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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晨光与独行 ...

  •   冬日的凌晨,晨光是冷的。它从窗帘的缝隙里斜斜地切进来,落在卧铺上,像一柄薄薄的刀片,剖开车厢里浑浊的黑暗。
      火车在轨道上有规律地摇晃着,一种近乎摇篮的韵律。窗外的景物向后退去,模糊成一片流动的灰影。远处的村庄蜷缩在薄雾里,屋顶的积雪泛着青白的光,偶尔有零星的灯火亮着,像沉睡大地偶然睁开的、惺忪的眼睛。
      手机在掌心里持续震动,嗡嗡的低鸣贴着皮肤传来。短信、未接来电、视频请求的提示音在狭小的隔间里此起彼伏,格外清晰,也格外刺耳。
      “谁的手机啊?能不能静音!”上铺传来不耐烦的嘟囔,带着被惊醒的愠怒。
      我蜷缩在下铺,身上盖着那条不知道被多少旅人盖过的棉被,布料粗糙,带着一股陌生的、混杂的气味。我垂着眼,手指在发亮的屏幕上轻轻滑动。无数条未读信息堆积着,像一场无声的雪崩。我随手点开了其中一条。
      “麦小新,你到底去哪了!”
      发件人:季杰。我的前任。
      心脏像是被那行字轻轻掐了一下,不尖锐,却闷闷地疼。我极轻地叹了口气,气息在冰冷的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又很快散去。目光转向窗外,那些不断向后退去的、沉默的风景。
      还是……被他发现了啊。
      果然是他。那个永远知道如何找到我的人。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像一场来不及躲避的急雨。待我回过神来,人已经在这趟远行的火车上,随着铁轨的节奏摇晃着。没有deadlines的挤压,没有开不完的会,没有回不完的消息。时间忽然变得空旷起来,于是我冒出了一个念头——或许,我可以就这样毫无顾忌地,开始一段没有目的的旅程。
      至于爱情……那对我而言,已是太过奢侈的东西。我不再奢望,也不再期冀。
      我一个人,可以过得很好。
      记忆像车窗外的景物,不受控制地向后退去——
      我想起那个匆忙的早晨,在上班的地铁站楼梯上,一脚踩空。世界在瞬间倾斜、失重,然后右脚踝传来一阵清晰的、冰凉的剧痛。有那么几秒钟,空气是静止的,像电影里刻意放慢的镜头。我趴在地上,周围是川流不息的脚步声,嗒嗒嗒,急促而冷漠,没有人为我停留。没有一句“你还好吗”,甚至没有一道疑惑的目光。
      我并不诧异。如果角色互换,我大概也会在短暂的迟疑后,加快脚步。不能迟到,这是成年世界心照不宣的铁律。
      最可笑的是,当时的我,第一个念头竟不是去医院,而是忍着剧痛,重新挤进那趟拥挤的地铁。脑子里只有一个执拗的声音:得先去公司打卡。打完卡,我才“有资格”去处理自己这具出了故障的身体。
      于是,我拖着那条不断传来抗议的腿,一瘸一拐地挪到公司,在打卡机上按下指纹。那一声“滴”响,像一道荒谬的赦免令。然后,我才打车去了最近的三甲医院急诊室。
      那是一个浓缩了人间百态的地方。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淡淡的血腥味。有人浑身是血躺在移动床上,气息微弱;有人戴着呼吸面罩,在一群家属的簇拥下被匆匆推向手术室,留下一串杂乱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啜泣。而我,属于第三种——表面看起来完好无损,只是走路有点别扭的人。
      量血压,回答医生简短的问题,然后坐在放射科门口冰凉的椅子上等待。排在我后面的,是一位身上沾着血渍的老大爷,被儿女们团团围着,低声安抚。当放射室的门打开,我起身往里走时,老大爷的女儿猛地抬头,用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瞪着我,然后转向走出来的医生:“不是该轮到我家老爷子吗?”
      医生看了眼手里的单子,声音平淡无波:“下一个才是。”
      或许,在所有人眼里,我这样四肢健全、年纪轻轻的“轻伤号”,是没有资格“抢占”资源的。我的疼痛是安静的、内敛的,因此也是可以被忽略的。
      拍完片子,回到诊室。医生看了一眼,言简意赅:“去交费,打石膏。”整个过程迅速得没有一句多余的话。然后,在一个满是药水味的房间里,我的右脚被裹上了厚厚的、冰冷的石膏。而那只原本穿在右脚上的黑色的皮鞋,就那么孤零零地躺在冰冷的地砖上,像一只被遗弃的小船。
      接下来的路,是拄着双拐,一寸一寸地挪出去的。影视剧里那些单拐潇洒行走的画面都是骗人的。失去一条腿的支撑,身体的平衡脆弱得像风中的蛛网,每一步都伴随着摇摇欲坠的恐慌。医院大厅里的人流自动分开,投来各色的目光——好奇的、怜悯的、漠然的。有几个好心的女士上前询问是否需要帮忙,还有一个中年大叔,带着职业化的笑容凑近:“需要陪诊服务吗?有偿的。”
      我只是摇摇头,扯出一个尽可能得体的微笑:“谢谢,不用了。”
      好不容易把自己塞进出租车,在回家的路上,手机震动。领导发来消息:“小麦,下午的会议,线上接入一下。”
      哦,对了。今天本来有一场重要的会。
      你看,世界不会因为你的摔倒而暂停。它只会冷静地、迅速地找到替代方案。
      这就是我一个人,在早高峰摔伤,独自完成整个急诊流程的经历。值得庆幸的是,那天我戴着口罩。它将我因为狼狈而差点夺眶而出的泪水,连同那些不争气的鼻水,一起严严实实地藏了起来。如果没有那层薄薄的遮挡,面对那个提出“有偿陪诊”的大叔时,我一定无法维持那点可怜的、摇摇欲坠的体面。
      不止是急诊。这些年,我一个人应付过太多事:煤气水电的检修师傅上门,水龙头突然爆裂,淋浴头毫无征兆地脱落……我都能在最初的慌乱后,冷静地找出工具,或者拨通维修电话。我甚至在鞋架上,常年放着一双尺码偏大的“猫爪”运动鞋。当独居的夜晚,门外有不明动静时,这双鞋的存在,能给我一点虚张声势的安全感。
      我并非质疑那些维修师傅的品行,他们大多尽责而专业。只是一个女人独自面对这些时,心里难免会掠过一丝本能的、挥之不去的怯意。请原谅我的胆小。尽管我肩膀不算窄,身形也算得上高挑,却无法改变一个事实——我是一个需要独自面对深夜敲门声的女人。
      记得大学时换宿舍,学校破例允许男生帮忙搬运重物。电梯里,一个陌生的男同学看我东西太多,好心提出帮忙。我想都没想就拒绝了,语气大概生硬得让他愕然。事后很久,我都为那次的反应感到歉疚。人家明明只是好意。
      可我就是这样。早早地为自己筑起一个坚硬的壳,把那些可能的帮助、善意的靠近,都礼貌而坚定地挡在外面。我坚信自己可以处理好一切,也必须处理好一切。哪怕我是一个女人。
      我把真正的自己,连同那些脆弱、依赖和柔软的渴望,都深深锁进这个看不见的壳里。它保护了我,也将那些或许真正关心我的人,温柔地,却也是决绝地,推到了千里之外。
      我知道这样或许不对。但我更知道,唯有如此,我才不会受伤,才不必将软肋暴露给任何人看。
      想到这里,心底某处像是被拧了一下,酸楚猝不及防地涌上来,直冲鼻尖。眼眶一阵发热,我连忙仰起头,看向车顶那片昏暗的阴影,用力眨了眨眼,将那股湿意逼退。
      抬手,指尖不经意掠过眼角,触到一点微凉的湿润。
      我终究还是没藏住。
      目光再次投向窗外。天色又亮了一些,远处的田野轮廓渐渐清晰,覆着薄雪,辽阔而寂静。掌心里的手机,不知何时已恢复了安静,屏幕黯下去,像一只终于疲倦阖上的眼睛。
      对不起。
      我很想对季杰说一句对不起。也想对许昂,那个会在午后阳光里偷偷看我的年轻人,说一句对不起。
      是我先转身离开了。像一颗被拧松的螺丝,从那个庞大而精密的机器上脱落下来。哪怕我已经努力磨平了所有棱角,让自己严丝合缝地嵌入那个标准的位置。
      可我还是被“不需要”了。
      那天,真的很感谢寒名亦。感谢那个住在隔壁、总是温和沉静的大叔。是他开车来接走了站在公司楼下、一身疲惫满心荆棘的我。
      也感谢他,一路上什么都没有问,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沉默地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让车厢里充满一种包容的寂静,仿佛我那些无处安放的惶惑和失落,都被这沉默稳稳地接住了。
      回到家,关上门的那一刻,我以为自己会大哭一场。我想对那个在职场拼杀了十余年、最终却黯然退场的自己,说一声:“辛苦了。”
      可是没有。眼泪像是干涸了。或许,多年的磨砺早已让我变得麻木,连悲伤都需要预约。
      我一夜未眠,看着窗外的天色由浓黑转为深蓝,再透出灰白。
      当第一缕真正的晨光刺破云层,照亮窗棂时,我忽然做了一个决定。
      或许,我真的该上路了。
      不是逃离,而是出发。去看看外面更广阔的世界,去呼吸不同的空气,去遇见未知的风景,也去遇见那个被我锁在壳里太久的、真正的自己。
      或许在这一路的颠簸与寻找中,我能找到一个答案——一个连问题究竟是什么,都尚且模糊的答案。
      火车鸣响汽笛,悠长而苍凉,载着我,驶向晨光熹微的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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