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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旧影与寒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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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男友?”
这个词像一枚冰锥,猝不及防刺进耳膜。我僵在原地,血液似乎瞬间凝固。
记忆如潮水倒灌——是了,麦小新那几次去上海出差,要见的原来是他。每一次她从上海回来,眉宇间都蒙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疲惫。我总以为那是工作辛劳,劝她休息,她却总是勉强一笑,轻声说:“没关系。”
原来她的累,或许都与电话那头的男人有关。
不对。有什么在记忆深处翻搅。我恍惚想起,这个甲方负责人,资料上分明写着……已婚。
寒意从脊椎爬升。我咽了咽干涩的喉咙,勉强稳住声音:
“抱歉,如果我没记错……您似乎已经结婚了?既是已婚的前任,现在找她,合适吗?”
话在舌尖转了几圈,终究没敢如此锋利的说出口。他是甲方。我只是个随时能被替换的“螺丝”。
于是我换了口气:“如果您有事,还是直接联系她本人吧。”
听筒里传来他压抑的呼吸声,像被什么重物拖住。片刻,他才开口:
“我打过了,也去找了。找不到。所以才问刘文利……想着或许有同事知道她的去向。”
同事。
原来在他眼里,我只是“关系要好的同事”。
一股无名火猛地窜起。前男友?还是已婚的前男友!凭什么用这种轻飘飘的身份界定我与她之间那些真实存在过的、无声流动的瞬间?
“你……现在在哪儿?”他的声音忽然切近,“方便的话,我过来找你。”
我怔住了。
更荒诞的是,最后我真的带他回了家——这个麦小新曾短暂停留、留下气息的空间。
我给他沏了茶,滚烫的雾气蜿蜒上升。内心恶毒地盼望他会因此烫到,他却毫无知觉般饮下一大口,仿佛那灼热是对他迟来焦虑的某种惩罚。
他开始打量这间屋子。目光扫过沙发——她曾蜷睡的地方;掠过书架——那里并排摆着我们共读的小说。我的领地,处处是她留下的印记,此刻却被一个陌生的、自称是她过去的男人审视。
“你到底为什么要找她?”我终于按捺不住,声音在寂静中显得尖锐。
他脸上那层礼貌的伪装应声碎裂。
“别误会,”他的语气变得生硬,“我只是想给她一个工作机会。”
“工作机会?”
“对。她是难得的人才,我公司正好需要。”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我,“如果你能联系上她……可以帮忙带句话吗?”
带句话。
说得真轻松。这就是成年人的世界吗?用体面的理由包裹真实的意图,将汹涌的情感压缩成一句冷静的转达。而我,这个刚刚跌撞进入现实的青年,连直白地说一句“我在乎她”都缺乏勇气。
“如果……小麦姐接受,”我的声音有些发颤,“她需要去上海吗?”
他点头:“公司在上海。”
“上海啊。”我听见自己空洞的回应,“挺好的城市。”
“嗯,还不错。”
一句“还不错”,背后是绵延的余音——那意味着他能提供更好的平台、更优渥的条件、一个全新的生活。只要她愿意回到他触手可及的范围。
一个已婚男人,如此迫切地寻找单身至今的前任。理由还需要猜吗?
思绪开始混乱。视线模糊起来,他的身影在灯光下晃动,声音变得遥远而断续。某些被刻意掩埋的画面,却在此刻猛烈地冲破封锁——
我想起来了。某个分不清季节的夜晚,我怀揣新买的书,雀跃地走向她家楼下。却看见一个男人拦住她的去路。她冷着脸让他离开,他却固执地要上楼。
我就躲在阴影里,像个可悲的旁观者。我本该冲出去,挡在她身前。可我是什么身份?我什么也不是。
就像他刚才说的:同事而已。
“……拜托了,你一定知道她在哪儿!”
手腕突然传来冰冷的触感。我猛地回神——他竟抓住了我的手。没有预料中的汗湿温热,只有一片刺骨的凉。
我本能地想挣脱,他却握得更紧。疼痛让我清醒,眼前的景象重新聚焦。
这时我才真正看清他的脸:深邃的眼睛,长而密的睫毛,挺直的鼻梁,薄削的唇。他身形与我相仿,肩膀却更为宽阔。而那清晰的下颌线——竟与麦小新如出一辙的、漂亮得令人心碎的弧度。
为什么连这轮廓都如此相似?仿佛他们曾在同一个模子里刻印过。
“对不起,这么晚打扰你。”他的声音里透出罕见的脆弱,“所以……你知道她在哪里,对吗?”
“我……”
我不知道。那句“对不起”和“不知道”,我已经对自己说过太多遍。
“求你了,告诉我。”他几乎是在哀求,“你一定知道的。”
可我什么都不知道。她不接电话,不回消息。或许正是预感到我会寻找,她才消失得如此彻底。
“对不起!”我用力回握他的手,仿佛这样就能传递某种无力的真诚,“我真的不知道!”
但我为什么要道歉?我没有说谎。我只是被留在原地的那个人。
他缓缓抬起眼。那双曾让我联想到麦小新的眸子里,光芒彻底熄灭了。长睫垂下,盖住一片荒芜。
只是一个前任消失了而已。只是巧合在合作中重逢而已。只是分手多年后突然发现,原来有些东西从未真正放下而已。
有必要如此失魂落魄吗?
既然当年选择分手,至少有一方已经不爱了。既然不爱了,何必再纠缠?
除非。
除非他还爱着她。
多可笑。一个已婚男人,对多年前的旧情念念不忘。
多可笑。一个未婚的青年,却连正视自己心意的勇气都没有。
我糟糕透了。
记不清他何时离开,怎样离开。只记得门关上后,我陷入一片更深的死寂。然后我找到了酒——那些曾与麦小新浅酌时剩下的、她笑着说“等你长大再喝”的酒。
烈火烧过喉咙,却暖不了胸口那块被挖空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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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凌晨,天色是浑浊的灰蓝。
火车在轨道上规律地摇晃,窗外的景物向后流淌,像一卷褪色的胶片。
手机在掌中持续震动,嗡鸣不止。短信、未接来电、视频请求的提示音此起彼伏,在狭小的卧铺隔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谁的手机?能不能静音!”上铺传来不耐烦的嘟囔。
下铺,一个棕色齐肩发的女人垂着眼,手指在发亮的屏幕上轻轻滑动。无数条未读信息中,她点开了其中一条。
“麦小新,你到底去哪了!”
发件人:季杰。
她极轻地扯了扯嘴角,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低语:
“还是……被他发现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