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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天空之镜,照见谁的眼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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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日光以一种近乎慈悲的姿态,缓缓涂抹着高原辽远的天空。几缕薄云被风拉成纤细的丝絮,悬浮在干净的蓝色画布上。我们三人登上了开往茶卡盐湖的大巴。
我刻意避开了那对活宝,选择坐在一个独自靠窗的小女孩身边。她的母亲坐在前座,怀里搂着更年幼的弟弟,正轻声哄着。那位年轻的母亲回头看到我,眼中掠过一丝如释重负的感激,低声嘱咐女儿:“妞妞,要乖啊。”
“嗯。”小女孩应着,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怯生生地望望我。我冲她笑了笑,目光移向她母亲疲惫却柔和的侧影——带着两个孩子踏上旅途,需要多少勇气与耐心?即使她更多的关注似乎给了更需照料的幼子。
当母亲转回身去,小女孩脸上那点强装的乖巧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忽略的、安静的黯淡。她扭过头,小脸贴着冰凉的车窗,望向外面。
窗外,是仿佛被时间遗忘的戈壁。大地呈现出一种干燥的、毫无保留的土黄色,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与灰蓝色的天际线相接。视野里几乎没有绿色,只有一丛丛干枯的、球状的“风滚草”被寒风推着,在旷野上孤独地翻滚,像一个个被放逐的、无家可归的灵魂。远山沉默地蹲伏在天边,轮廓粗粝坚硬,被稀薄的阳光勾勒出冷峻的剪影。天地间空旷得令人心悸,只有偶尔掠过的电线杆和远处废弃的矮墙,证明人类曾试图在此留下痕迹,却又被这片土地强大的荒芜所吞噬。风贴着地面刮过,卷起细细的沙尘,发出呜咽般的低鸣。
小女孩的小脑袋渐渐耷拉下来,浓密的睫毛覆盖了眼睑。随着车辆的颠簸,那颗扎着马尾的小脑袋一点点滑落,最终轻轻靠在了我的臂弯里。我微微调整坐姿,让她能更舒服地倚着我的肩膀。
抬起头,望向车厢前方那对活宝。他们早已在疲惫中卸下防备,季杰歪着头,许昂则歪向另一边,两人的脑袋在中间几乎要碰到一起,随着车行微微晃动。季杰那身挺括的西装早已皱得不成样子,许昂的羽绒服也蒙上了一层来自不同地方的尘灰。看着他们毫无形象的睡姿,一丝好笑混着莫名的暖意,悄然滑过心底。
思绪飘得更远,飘向1700公里外,北京那间熟悉的公寓。寒名亦此刻在做什么呢?自我那日清晨悄然离开,他再未发来只言片语。他是否也察觉了我心底那场无声的、连自己都无法命名的海啸?那句悬而未决的“我们呢”,像一个搁浅在沙滩上的问号,他或许还在等待答案,而我,连问题本身都已无力拆解。
困意如潮水漫上,我也闭上了眼睛。
再次醒来时,大巴正缓缓驶入此行的目的地——茶卡盐湖景区。这是我心心念念许久的地方。在许多影像中,它美得不似人间。我曾幻想,若置身于那样的奇景之中,或许也能像故事里的主人公一样,捕捉到生命中一丝不同寻常的震颤。
可那“不同寻常”,究竟是什么呢?
老实说,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踏上这趟旅程。是为了寻找被都市齿轮磨蚀殆尽的“本我”?是为了释怀被“标准件”生产线无情剔除的屈辱与不甘?或许,答案根本没这么沉重。也许只是想出来走走,看看不一样的云,呼吸一口没有KPI和日报表气味的空气罢了。
乘客们开始骚动,收拾行李准备下车。前座的年轻母亲回过头,看见女儿安然枕在我肩头熟睡,脸上浮起歉意的微笑。
“真不好意思,麻烦你了。”她轻声唤醒女儿。
小姑娘揉着惺忪睡眼坐直,母亲让她道谢,我笑着摇摇头。
年轻的母亲一手拖着行李,一手牵着蹒跚的小儿子,不断回头叮嘱女儿跟紧,最后让女儿跟我说再见。
小女孩脸上泛起羞涩的红晕,用力朝我挥动小手:“阿姨,谢谢你!阿姨,再见!”
我微笑着挥手,目送那小小的身影汇入人流。
这时,许昂背着包挤了过来:“小麦姐,你认识她们啊?”
“不认识。”
或许我也如同这趟旅途中偶遇的小女孩——看似孤身一人无所依凭,却总在某个不经意的角落,被一些未曾言明的目光悄然牵挂。
许昂撇撇嘴,回头朝后面喊:“杰总,您能快点吗?”
“诶呀,腿麻了……你们等等我!”季杰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一点狼狈。
“切,现在知道坐里面腿麻的滋味了吧?昨天谁笑我来着?”许昂得意地对我眨眨眼,压低声音,“岁数大了,腿脚是不灵便。小麦姐,咱发发善心,等等这位大叔吧。”
我忍不住轻笑,停下脚步,回眸望去。我那亲爱的“前任”正一瘸一拐地走来,依旧穿着那身与周遭格格不入的西装和蹭亮的皮鞋,仅靠一件长款毛呢外套抵御高原寒风,双手和耳朵冻得通红,脸颊也失了血色。反观我和许昂,羽绒服、帽子全副武装。尤其是许昂,帽衫的帽子紧紧扣在头上,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这么多年了,季杰这不管不顾、先做了再说的毛躁性子,真是一点没变。永远学不会先照顾好自己。
至于许昂为何追来……或许我的不告而别,确实动摇了这个初入社会的男孩对“职场”乃至“成人世界”的某种天真信念。
而季杰,这位有家室的前任,此刻又在出演哪一出深情戏码?
我百思不解。
待季杰跟上来,我们三人终于步入了那片被誉为“天空之镜”的秘境。
湖面辽阔如一块巨大的、被打磨至极致的白色水晶,平整地镶嵌在褐色的土地与湛蓝的天穹之间。盐层析出细腻的结晶,在阳光下闪烁着钻石般的细碎光芒。浅处的卤水澄澈见底,倒映着天空流云,真正的“水天一色”,分不清何处是现实,何处是倒影。远处有孤独的木质小栈道和观景台,像搁浅在白色梦境里的船只,更添空灵寂寥之美。空气清冽干净,吸一口,仿佛连肺腑都被这纯粹的景象洗涤了。
我独自站在湖边,目光从脚下清晰的倒影,一直延伸到水天相接的渺茫尽头。那座湖心唯一的小木屋,在无边的洁白与蔚蓝中,小得像一个孤独的标点。心中思绪纷杂,如风掠湖面,泛起层层涟漪,却抓不住一个成型的念头。
回头望去,那对活宝竟已自得其乐。季杰正举着手机,指挥着许昂摆姿势。许昂在空旷的盐湖上跳起来,比着大大的V字,笑容灿烂得仿佛能融化远处的雪山。接着换许昂给季杰拍,季杰倒是收敛了许多,只是侧身站立,下颌微扬,眼神望向远方,刻意摆出冷峻深沉的姿态。
比起我这个心事重重的“真游客”,他们倒更像沉浸在旅途新鲜感里的纯粹旅人。
我轻轻叹了口气。
夜晚,我们在距离景区十公里外的小镇上找到一家民宿落脚。活宝二人自然同住标准间,而我这个略显尴尬的“唯一女性”,独自住在相隔几个房间的另一间。
登记时,许昂将身份证还给了我,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闪躲。两人一边拌着嘴“你睡相太差”“你才打呼噜”,一边推推搡搡进了房间。我拖着行李箱,走进属于自己的、暂时安静的空间。
晚餐在一家当地小馆。食物滋味已记不真切,只记得席间两人依旧斗嘴不休,直到季杰不胜酒力,歪在椅子上沉沉睡去。我也喝了几杯青稞酒,微醺带来的头痛让我起身离席,想去外面吹吹冷风。
许昂跟了出来。夜色寒凉,高原的星空低垂欲坠。他站在我身边,沉默了片刻,声音是罕见的认真与柔软:
“小麦姐,回去吧。”他说,“你一个人在外面,我……我们真的很担心。”
我轻轻笑了笑,望向远处黑暗中隐约的山峦轮廓:“不用担心我。我只是想出来走走,散散心,没别的。”顿了顿,补充道,“你也劝劝季杰,让他……早点回去。”
“那你和我们一起回去,行吗?”他转过头,眼睛在夜色里亮得灼人。
我一时语塞。
“你一个人在外面,我真的……很害怕。”他的声音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小麦姐,你别看杰总平时吊儿郎当的,其实他……他对你是真的。他跟我说……”
“好了,”我轻声打断他,揉了揉发痛的太阳穴,挤出一个笑,“不说这个了。头有点疼,回去休息吧。”
我们返回餐馆,许昂费力地架起醉得不省人事的季杰。回到民宿楼道昏暗的灯光下,许昂扛着季杰,在进房门前,再次回头,目光深深地看着我,声音轻得像叹息:
“小麦姐……”
我没有回答。
因为就在那片盐湖倒映出的、过于清晰的天空下,在许昂带着哽咽的恳求声中,在季杰醉后无意识的呢喃旁,我已经做了一个决定。
明天,我将再次独自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