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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父子”寻妻记 ...

  •   “什么?!”我猛地转过头,难以置信地瞪向口出狂言的季杰。
      他却没有看我,只是抬手随意捋了捋被夜风吹乱的额发,然后——手臂一伸,不由分说地揽住我的肩膀,以一种近乎挟持的姿态,将我拖出了长途客运站昏暗的灯光范围。
      小镇的夜,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我们站在空旷的街头,不约而同地抬起头。墨蓝色的天穹低垂,仿佛触手可及,上面撒满了细碎而璀璨的钻石,密集得令人屏息。银河像一道朦胧的光带,横贯天际。远离了都市的霓虹与喧嚣,这份亘古的宁静如冰泉般浸透肺腑,让紧绷的神经有了片刻松懈。
      然而,这宁静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走,进去问问。”季杰松开我,抬了抬下巴,目光锁定了不远处一栋亮着暖黄灯光的民宿,三层小楼在星空下显得安静而温馨。
      希望,总是从最微小的试探开始。
      “不好意思啊,”民宿前台的老板面露难色,语气礼貌却坚决,“客人的隐私信息,我们真的不能随便透露。”
      季杰脸上那点微弱的期待迅速黯淡下去。但下一秒,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近乎滑稽的“斗志”在他眼中燃起。只见他忽然上前一步,双手握住老板的手,眼眶说红就红,声音陡然带上了哽咽:
      “老板,求您帮帮忙……我们,我们是在找孩子他妈。” 说着,他竟扭头看向我,那眼神复杂极了——哀求、暗示,还有一丝破罐破摔的豁出去。
      我脑子“嗡”的一声,仿佛有根弦真的搭错了地方。鬼使神差地,我挺直了背(尽量显得矮一点),努力让声音带上点少年人的稚气:
      “是、是的,叔叔,您见过我妈妈吗?” 我笨拙地用手比划着,“大概这么高,一米七左右,棕色头发到肩膀,穿的可能是草绿色冲锋衣,戴一顶米黄色的鸭舌帽……”
      老板的目光在我和季杰之间来回扫视,充满了惊疑和审视。那眼神分明在说:这“父子”俩,年纪差得是不是有点微妙?
      季杰反应极快,用力握了握老板的手,脸上堆满“年少不懂事”的懊悔与沧桑:“要孩子要得早……您多包涵。拜托了,就帮忙查一下,有没有一位叫‘麦小新’的女士入住?求您了!”
      不知是被我们这漏洞百出却“情真意切”的表演打动,还是单纯不想再纠缠,老板叹了口气,终于盯着电脑,开始翻开入住登记信息。
      我们的心同时提了起来,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着她移动的手指。空气凝固了。
      几秒钟后,老板抬起头,抱歉地摇了摇头:“真没有。二位去别家问问吧。”
      希望像被针戳破的气球,“噗”地一声,瘪了。季杰的肩膀垮了下去,我也耷拉下脑袋。
      但这仅仅是开始。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我们成了青海湖边这个小镇夜色里最荒诞的游魂。一家,又一家。重复着“苦命父子寻妻/寻母”的戏码。季杰的演技在挫折中愈发纯熟,眼泪收放自如;而我,从最初的生硬尴尬,到后来竟也能面不改色地喊出“爸爸我们再去下一家看看”。
      午夜的风,寒意刺骨。我们站在最后一家民宿的招牌下,相顾无言。
      “怎么办?还是没找到。” 我的声音有些发哑。
      季杰胡乱抓了抓早已不成型的头发,长长吐出一口白气,那气息里都带着浓浓的疲惫:“先住下吧。明天……再说。”
      于是,我们在这家“最后的希望”里住了下来。热水冲刷掉满身的尘土与疲惫,却冲不散心头的沉重。连续二十多个小时的追逐,跨越千里,上演闹剧,却连她的衣角都没触到。
      洗完澡,我裹紧羽绒服,走上民宿顶楼小小的露台。夜更深了,星空依旧灿烂,却照不亮心底的迷茫。
      她为什么要躲?为什么连见一面都不肯?如果季杰关于工作机会的许诺是真的……那我是不是该帮他?至少,那能让她飘摇的生活,重新找到一个锚点。
      失去工作,像忽然被抽走了脚下的地板。整个世界颠倒,曾经稳稳放在桌上的计划、期许、日常,全都泼洒一地,一片狼藉。人被迫趴下来,用最原始的姿势,在碎片中艰难爬行。每一步,都扎得生疼。
      可我们凭什么这样定义人生呢?没有工作,就成了“不正常”,成了“失败者”。很多时候,那并非本意,只是浪涛太急,不小心松开了手。
      人真是奇怪的生物。为二三十年后的社保忧心忡忡,却对明天吃什么、住哪里更感恐慌。然而,明天靠什么维系?
      没有谁不可替代。即便是所谓“人才”,后来者也如潮水般涌来。那被拍在沙滩上的前浪,又该漂向何方?
      思绪像纠缠的毛线团,找不到线头。但有一点逐渐清晰:我必须尽快找到她。比起我这个自身难保的职场新人,季杰或许……真的更有能力拉她一把。这个认知让心底泛起一阵细细密密的、不甘的刺痛。
      脸颊突然一凉。
      我惊得一颤,转头看见季杰不知何时也上来了,手里拿着两罐啤酒,其中一罐正贴在我脸上。
      “喏,给你。”他将那罐冰凉的啤酒塞进我手里。
      “这么冷还喝冰的?”我皱眉。
      “就因为冷才要喝。”他瞥我一眼,语气理所当然。“咔哒”一声,他利落地拉开拉环,仰头灌下一大口,喉结滚动,然后满足地长吁一声:“爽!”
      冰凉的酒液滑入喉咙,起初是刺激的冷,随后一股暖意从胃里缓缓升起,奇异地安抚了焦躁的神经。我也学着他的样子,喝了一大口。
      季杰在我旁边的长凳上坐下,我们一起仰望着星空。半晌,他轻声说,更像是在对自己说:“别灰心。明天……一定能找到。一定。”
      “嗯。”我用力点了点头,罐身冰冷的触感让我保持着一丝清醒。
      我们不再说话,只是并排坐着,在青海湖寒冷的星空下,分享着沉默和手中这点微不足道的、带着气泡的暖意。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晨光,像小心翼翼掀开绒布的手,一点一点探进房间。
      我眯着眼看向窗外——湖面尽头,天际正被染成柔和的胭脂红、金橙色,一轮崭新的太阳,仿佛刚从湖水中沐浴而出,带着湿漉漉的光辉,缓缓上升。静谧,壮美,充满希望。
      我下意识地摸出手机,记录下这一刻。屏幕亮起,微信图标上有未读提示。点开,许昂的头像排在第一个,最新记录是那通我没有接起的视频通话邀请。
      手指顿了顿,最终还是锁上了屏幕。
      伸了个长长的懒腰,披上外套起身。简单的洗漱后,我拿着早餐券下楼。
      一楼的餐厅已经亮灯,空气里飘着米粥淡淡的香气。零星有几桌客人,安静地用餐。我从自助台盛了一碗热气腾腾的小米粥,一碟清爽的腌菜,拿了两个白胖的馒头,在靠窗的角落坐下。
      粥很暖,从喉咙一直熨帖到胃里,驱散了高原清晨的寒意。
      就在这时,熟悉的声音穿透餐厅略带嘈杂的背景音,清晰地传来——
      “许昂,喝粥吗?我给你盛一碗。”
      “那就来一碗吧!”
      我握着勺子的手僵在半空,缓缓抬起头。
      视野里,两个风尘仆仆、头发微乱、穿着臃肿羽绒服的男人,正端着餐盘,一边低声交谈,一边朝取餐区走来。
      不是那俩活宝,还能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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