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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求不得 主子对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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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如银,烟笼轻纱。
南风馆阁楼上,檐角的铜铃被风声带起,轻轻一响。
茶案前,水正沸。
项南风手腕翻壶,镇北关的茯茶熬成琥珀,幽香沉入夜色,似藏着陈年旧事。
叶昭翻窗落座,落地时衣角连茶烟都未惊动。
他径自在项南风对面案前坐下,端起茶盏,动作行云流水,不需主人招呼。半盏茶后,才有言语:“见过他了?”
项南风吹开浮叶,声音平缓:“明知故问,否则叶首领,何必戴月而来?”
叶昭道:“雏鹰羽翼未丰,还请项馆主手下留情。”
项南风指尖在杯沿慢慢一转:“羽翼未丰,爪牙却已忠心。你我都清楚,他不需我照拂。说正事吧。”
“苍狼部和亲。”
茶盏轻触案面,项南风抬头,那双碧色的眼睛深不见底:“狼何时会与羊说和?”
叶昭冷笑:“齐王愿和。嘉宁郡主就差没把青隐观哭塌了,这位仙风道骨的贤王却连眉都没皱一下。”
项南风拨了拨炉火:“穆承业当年为了保命,连妻女都能抛下。如今再狠心一回,也不稀奇。”
叶昭没接话。
茶烟缓缓升起。
嘉宁郡主命苦,京中无人不知。齐王穆承业,生于先帝晚年,比今上穆承麟整整小了二十岁。
今上得位时,齐王不过十八岁,眼看着皇兄们接连被除,穆承业当即抛弃妻女,遁入道门。
彼时嘉宁郡主才四岁。
同年,齐王妃病逝。后来郡主被接进宫里,养在皇后膝下。偏偏今上子嗣单薄,皇后又无亲女,这一养,便疼了整整十年。
叶昭道:“好日子才过十年,如今又要被送去和亲。”
项南风轻笑:“穆承业该庆幸他生得是女儿,当年他若真有儿子,现今龙椅上那位,岂会容他清修至今?”
他往炉中添了一支香。解忧草的气息散开,苦中带凉。
“生在天家,父子猜忌,兄弟杀伐,女子和亲,那四面高墙内的故事,亘古如此。叶首领,你我知根知底,你也不是什么懂得怜香惜玉的人,倒也不必绕弯子,有话直说。”
叶昭眉间淡淡起寒:“齐王指望不得,这亲,也和不得。”
项南风挑眉:“怎讲?”
“苍狼部绝不会真和。”叶昭放下茶盏,“燕惊云上位不稳,需要血与战功来震慑部族。萧家是苍狼部恨火之源,两代镇北,打得苍狼部数十年抬不起头。此番名为和亲,意在镇北关换将。”
项南风指尖一顿。
叶昭继续道:“今上这些年,本就忌惮萧家。韩修又日日煽风点火。萧家军军饷屡遭克扣,萧家子被迫入京……哪一桩不是冲着镇北关去的?”
阁中忽然静了片刻。
只有茶水在壶中轻轻滚着。
“如今皇帝龙体欠安,和他那不成器的弟弟一样,一心求仙问道。若真的昏了头,动了换将的心思……”
叶昭说到这里,眸中寒意更深。
“镇北关萧家若去,大晋半壁当亡。”
项南风没有立刻接话,只垂眼看着炉中香火一点点亮起来,才道:“叶首领夜入南风馆,总不是来同我讲社稷兴亡的。说吧,要我做什么?”
叶昭道:“听闻和亲使团为首的小王爷,是苍狼部新单于燕惊云最信任的庶弟。”
项南风看香的目光微微一顿。
“春猎风大,箭乱。”叶昭言语冰冷,“若有意外——和亲自断。”
项南风低低一笑:“原来是要我做这乱箭,叶首领好算计。”
“狼群入京,将军府是众矢之的。明里暗里,太多双眼睛盯着。春猎之时,我不便出手。”
叶昭饮了口茶,才续道:“烦请项馆主,替我出手促成这桩’意外’。”
帘外的风轻轻吹动,灯火忽然晃了一下。
“意外啊……”
项南风的指尖在香灰上轻轻一点,香灰塌下去一小截。
“总是会发生的。”
那一缕令人忘忧的香气散入南风馆深处,撞进了一场荒诞的梦里。
楚时钺是被身下的一阵凉意惊醒的。
睁开双眼的刹那,沙海未散,泉声犹在。那人仍在风中,只是离他很远,很远。
他低头,看见亵裤上的痕迹,顿觉嗓子干涩难忍。
渴。
渴到骨里。
避无可避。
少年郎薄唇紧抿,骨子里的清贵,教他不肯承认此刻的狼狈。
他楚时钺,竟会为一个男人——
不。
不是“男人”。
是那个人。
那道笛声、那双碧眼、那一回头……
还有那句,仿佛贴着耳侧落下的——你来迟了。
他低低地叹了口气,几乎是苦笑:“……可笑。”
他出门时,掌事明叔早已候在门口。热帕递来,账帖也一并奉上。
“昨夜公子醉得厉害。”掌事明叔笑得温和,话却扎人,“这多一倍的酒钱,是馆主记下的,说是免得公子忘了,昨夜是如何……尽兴。”
尽兴。
尽兴倒好了。
他隐约记得最后一眼见的人,的确是项南风。
楚时钺酒品不佳,却还不至于醉到神志尽失。昨夜究竟有没有发生什么,他心里大抵有数。
如今哑巴吃黄连,楚时钺从怀中取出银锭,丢在案上。
两锭。
刚好。
买他一夜荒唐。
随即快步离去,多停一瞬,都嫌多余。
到了太学,他依旧是楚家公子。
风流,体面。
将军府内,天色微亮。
萧寄离的睡相依旧糟糕,被子踢了,手脚攀附在身边唯一的热源上,恶犬护食一般,不让半寸。
身下之人一夜未动,任由手臂被压得发麻,也不难受,反倒在这种无意识的贴近里,生出莫名的安定。
萧寄离一动,付锋镝便醒了。
太近了。
近得连呼吸都烫。
萧寄离的目光定在右肩的那处箭伤上。
只是那么一瞥,付锋镝就认定对方是在意自己的。哪怕昨夜发狠时,那人一直压着他的伤口。可是,情动时,谁又能顾及得周全呢?
付锋镝率先坐起身,照例想要替萧寄离更衣。
萧寄离却忽然覆身而上,咬了一口他的左肩,旧痕之上又添新红。
疼意来的猝不及防。
“你属狗的吗?”付锋镝吃痛,脱口而出。
“原来你会疼啊?疼就长点记性。”萧寄离退开,“今日我自去太学。你自己上药。不准跟着。”
说完,他已系好外袍。临出门前,又像是想起什么,回头补了一句:“以后,还是你。”
没名没分,语气却自然得像是在吩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付锋镝浅应了声“好”。心口那点空落,竟就这么被填上了。
门扉轻合,屋内只余晨光。
付锋镝静坐片刻,才开始给伤口上药。伤口狰狞,药粉入肉时,他疼得哭红了眼。
他不怕受伤。九岁那年因护着萧寄离从马背上摔下,他就知道自己体质不同,愈伤极快。
可他一直——很怕疼。
那是长在骨血里的惧怕,皮囊先于意志的求饶。
昨夜那句“我疼……”是疼到失控的本能。
他就知道,萧寄离是在意的。
他跟着叶昭在秦楼楚馆盯了不少梢,见过不少道貌岸然公子王孙,背地里都有着不可对人言的阴暗癖好。那些折磨人的手段和扭曲的欢愉,他见得太多。
付锋镝早料到萧寄离在这桩事上多少也会带些暴戾,毕竟京城压抑,总得有个宣泄的口子。只是他万万没想到,萧寄离的方式竟是带着几分兽性的噬咬。
他当然不知道,昨夜体温攀升,半月前挨板子发热起的印记又浮现了出来,萧寄离看得真切,那抹明艳的红几乎要冲破皮囊。萧寄离被那朵桃花迷了眼,发了狠,齿间抵上那片花瓣,想要将那朵花生生从皮肉里剥离出来。
付锋镝一边忍痛上药,一边自嘲地想:主子对我,竟也到了这般地步。连那里,都不肯放过……
他喉结动了动,耳根慢慢烧起来。
心中想着:那岂不是……当真在意得狠了?
将军府庭前,幽兰含薰,静待清风。
萧寄离纵身策马,独自前往太学,并不知道自己昨夜那些失控与占有,早已被另一人悄悄供成了深情。
石阶前,已有几名学子交头接耳,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加掩饰的兴奋与不安。
“……你们听说了吗?苍狼部这次和亲的小王爷,是西漠公主的儿子。”
“那个生得好看却一点人性都没有的?”
“可不就是……西漠动乱,便是这位小王爷亲自带兵平定的。”
“听说敌首就是他亲手斩的。”
“谁?”
“他母舅慕容桀。”
“……真的假的?”
角落里有人轻嗤了一声。
韩文才压低声音:“对母族尚且如此冷血,你猜那蛮子对上世仇萧家,将会怎么样?”
“可他不是……出自西漠公主?那位最不喜兵戈、连鸟兽都不忍狩杀……”
“哼。”韩文才嗤声,“非我族类,没半点人性教化,北边的蛮子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狼。”
“那北蛮悍将巴瓦图,不就是死在萧铎将军刀下?”
“这小王爷入京,是和亲,还是算账——谁说得准?”
韩文才冷笑一声:“镇北关萧家,怕是要变天了。”
众人语塞,没有人敢接话。
韩文才自己心里也虚,眼神不自觉往长街尽头扫了一眼。
“……萧三郎来了。”
马蹄声由远及近。
萧寄离策马临阶,白衣猎猎,气色极好。到底是将门之后,他虽未提刀挂剑,看上去却自有凌厉。
韩文才脊背绷紧,昨日校场那一箭忽然闪过脑海。他本能地想后退,脚却不听使唤地钉在原地,只得硬撑着开口:“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镇北关又不是他萧家的,这将——怎么就换不得?”
无人接话。
楚时钺还在出神,耳畔还回响着抓不住的羌笛声。他越想静心,众人的议论声就越往耳朵里钻。他本来已经要开口,抬眼撞见萧寄离的视线的时候,却停住了。
二人视线在空中一碰,楚时钺率先移开了眼。此时的萧寄离,比梦里那片荒漠,更让楚时钺感到不安。楚时钺第一次,没有替他说话。
萧寄离没有言语,只是勒缰那一瞬,眼睫微垂,仿佛翻过一张早被写定的棋局。
一个已经站在风暴眼里的人,对风的到来,并不在意。
起风了。
南风馆内院,梅影绰绰。京中,暗流涌动。
嘉宁郡主自青隐观归宫,哭声传彻后宫;京中江湖人士似比往日多了些;朝堂上“萧家功高”的言论重新抬头。
而项南风,仍在煮茶。
火候不急不缓。
指腹贴着壶沿,温度刚好。
火光映进项南风那双碧眼。
他忽然想起萧寄离腰间那支新换了红绳的鹰骨笛。
风要起了。有些人,已经被推上棋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