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狗捞月》鼓鼓秋秋

10、断眉 早这么听话

　　暗箭破空，杀机骤至。
　　燕南征话尚未说完，身体已本能地向后一仰。
　　咄！
　　一支黑羽箭擦着鼻尖飞过，钉在他身后的梅树干上，入木三分，树皮瞬间焦黑。淬了毒的，这是要取燕南征的性命。
　　“谁！”
　　燕南征怒喝一声，四面八方杀意已至。
　　数道鬼魅般的黑影自林间齐齐杀出，身法极快。又一阵箭雨随即压上，密密匝匝，尽数射向燕南征。
　　萧寄离未做迟疑，长剑反撩，将射向燕南征后心的箭羽击落。
　　“你看起来，确实没什么朋友。”
　　萧寄离背靠燕南征，横剑身前，目光冷淡地扫过眼前那些黑影。这些人没有江湖虚招，招招直奔要害。手中短兵贴身，十指套钢爪，勾喉断筋，不留生路。
　　“找死！”燕南征怒极反笑，弯刀寒光一凛，“既然来了，就都别想活着回去！”
　　话音未落，他们二人已双双杀入乱流。
　　刀鸣剑啸，梅林间血腥四起。
　　萧寄离剑势忽寒，长剑骤然一横。
　　孤烟九斩第二式【平沙莽莽】。
　　剑风如黄沙狂乱，搅碎围合。
　　一名黑衣人错了半寸，后方两人便毫不犹豫越身而过，不施援手，也不回头。
　　死士。
　　燕南征怒斩一人，心下明了。
　　混战中，一名死士钢爪反手掠过萧寄离左臂，衣袖裂开，留下一道浅浅血痕。
　　萧寄离收势换步，剑锋贴着那死士的手腕掠过。
　　孤烟九斩第四式【霜雪寒霄】。
　　角度刁钻，专断筋骨。碎骨声残忍刺耳，钢爪落地，虎口血肉翻卷，那死士的手臂是废了。
　　燕南征背后一凉，方才比武萧寄离竟是留了手的。这才是萧铎以剑成阵、退敌万骑的孤烟九斩。

　　树梢之上，付锋镝垂眼看着。他早看出来了，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围猎，目标是燕南征。
　　萧寄离当然也看得出，却偏偏出手相护，付锋镝胸口闷气横生。
　　这会儿他甚至不担心萧寄离受伤，只恨不能让这臭鸳鸯眼多吃点苦头。
　　萧寄离怎么想的，他们二人之间，只有国仇家恨，什么“朋友”，荒谬至极。

　　萧寄离的想法很简单，他不喜欢被利用。
　　林外又是一阵密集的箭雨袭来。
　　“小心！”萧寄离一脚踢起泥土与落花，遮住来势，反手拖着燕南征躲开。
　　一支冷箭穿过烟尘，直射萧寄离后心。
　　叮！
　　飞光后发先至，撞偏箭头。一道黑影从天而降，捞起萧寄离护在身后。
　　是付锋镝。
　　他挡在萧寄离身前，挥剑将射来的箭矢尽数斩落。
　　燕南征霎时被围，弯刀纵然凶悍，到底双拳难敌四手，在死士们不要命的袭击下，竟也显得左支右绌。一名死士拼着被腰斩的代价，死死锁住了燕南征持刀的右臂。
　　另一名死士趁机跃出，短刃淬毒，直刺燕南征眉心！
　　幽蓝的毒芒在燕南征的异瞳中极速放大，他一时挣脱不开。
　　啪！
　　一点寒星破风而至，击中了那名死士的手腕，短刃偏离方向，擦着燕南征的脸颊飞落。力道之大，震得那名死士踉跄飞退。
　　燕南征借势回旋，弯刀横扫，血溅梅枝。他回首望向飞镖来处，却不见半分踪影。

　　“何人放肆！”
　　井无虞与金吾卫终于冲了进来。
　　余下两名死士见大势已去，且有高手在侧窥伺，对视一眼，齐齐咬碎毒囊，七窍流血，顷刻毙命。
　　梅枝摇晃，满地残红与尸首混在一处，血腥气浓得几乎令人作呕。
　　燕南征舔去唇边血迹，阴鸷地盯着地上的尸体，冷笑一声：“井大人，你来的真巧。”
　　“燕小王爷言重了。”井无虞仍是那副八风不动的温和模样，“二位私下比武，本官原不该逾矩干涉。方才巡至林外，听见刀兵声，这才带人入内。所幸小王爷武艺超群，未有大碍。”
　　他转头厉喝：“封林！收尸！今日之事，谁敢外传半字，军法处置。”
　　金吾卫迅速散开。有人收捡兵刃，有人将尸体往外搬。甲胄与火光很快将整片梅林照得雪亮。

　　燕南征懒得拆穿井无虞这套粉饰太平的说辞，弯腰拾起那枚方才救他一命的飞镖，看向萧寄离：“你的人？”
　　“不是。”
　　燕南征嗤笑一声，显然不信。他从怀里摸出一个青瓷瓶，随手抛了过去。
　　“苍狼的解毒药。只要还有口气，就死不了。算还你的人情。”
　　萧寄离接住，未曾迟疑，仰头服下。
　　付锋镝脸色微变，却没来得及阻拦。
　　“放心。”燕南征瞥了付锋镝一眼，“本王做不出你们大旻这种暗箭伤人的事。下作。”
　　“若不是你昨夜多事邀约，何来今日之祸？”付锋镝出言回怼，“下作之人究竟是谁，尚未可知。”
　　“昨夜的小小酒侍，却深藏不露。”燕南征打量起付锋镝，“以你的武功，竟连人埋伏到了近前都未察觉？还是说，你根本不是没察觉？焉知这场刺杀，不是你在背后指使？”
　　这一句，直戳付锋镝的肺管子。付锋镝脸色沉了下去。他总不能说自己失察，是因为嫉妒这死鸳鸯眼，失了分寸？
　　“你！”付锋镝按剑欲起。
　　“够了。”
　　正在仔细查看死士尸身的萧寄离终于忍不住出声，打断了这两个幼稚鬼。
　　“付锋镝，我的人。小王爷不必与他计较。”
　　燕南征冷哼一声，没再继续。

　　红日初升，金吾卫陆续将尸首抬往林外，查验声、甲胄声渐渐远去。井无虞留下收尾，身边两名近卫，亦被他遣去封锁林口。
　　原本拥挤混乱的梅林，很快静了下来。林中只余井无虞、燕南征与萧寄离主仆。
　　空气里仍浮着浓重血腥气，却终于不像方才那般剑拔弩张，仿佛一切都结束了。连风穿过梅枝的声音，都重新清晰起来。
　　远处一阵飞鸟惊起，萧寄离抬头看了看，微微出神。
　　五道身影向他们走来，也是金吾卫的装束，步伐整齐，不疾不徐。
　　萧寄离眉目一敛，哪里不对。
　　他们腰侧没有佩剑。
　　“井大人！”他厉喝出声。
　　几乎同一瞬间，那五人自背后抽出弯刀！
　　寒光暴起！
　　“保护井大人！”萧寄离猛地将井无虞推向付锋镝。

　　这才是真正的杀局。
　　两人掠阵，三人围攻萧寄离。
　　太快了。
　　第一刀刚压住剑锋，第二刀已封死退路，第三刀几乎贴着肋下剖来！根本不给人半分喘息之机。
　　刀刀狠毒，不留余地，直指萧寄离的咽喉、心口、下阴。
　　这是要将他当场碎尸！
　　萧寄离喉间瞬间涌上一股腥甜，横剑硬挡。长剑与三把弯刀硬拼一线，巨力震得他虎口崩裂，整个人向后重重撞在树干上。
　　就在萧寄离长剑落地一瞬，付锋镝疯了一般撞进杀局，全然不顾自身空门！
　　第一刀，砍在他旧伤的右肩，他哼都没哼一声。
　　第二刀，刺穿了他的左前臂，他仿佛没有痛觉，反手折断了敌人的手腕。
　　可为首那人已经踏步而至，弯刀直取梅树下的萧寄离。萧寄离方才长剑脱手，无一物可以抵挡；付锋镝双手皆被牵制；燕南征则被另两名杀手死死拖在外围，尚差数步。
　　萧寄离眼睁睁看着刀光落下，付锋镝却一步抢上，挡在自己身前。
　　咔嚓！
　　骨裂声在梅林中清晰得骇人。
　　那原本直取萧寄离性命的一刀，被付锋镝硬生生撞得偏了一线，刀锋劈开他的左眉，重重撞上眉骨！
　　萧寄离瞳孔骤缩：“明月！”
　　“唔……”付锋镝喉间溢出极低的闷哼。鲜血瞬间涌出，半张脸顷刻猩红。可他仍没倒下，死死地挡在萧寄离身前。
　　那杀手显然没见过这种不要命的打法，愣了一瞬，用力抽刀。刀锋却被骨肉死死咬住，一时竟未能拔出。
　　这一瞬的停滞，足够燕南征怒吼杀回，一刀斩落敌首。
　　“明月！”萧寄离猛地跪下。
　　弯刀仍卡在付锋镝左眉，刀锋抵着眉骨，碰不得，更拔不得。鲜血顺着他的眉骨往下淌，他还是强撑着睁眼，声音碎得几乎听不清：“秋心……没……没事……吧？”
　　萧寄离猛地撕下自己的衣袖，替他擦去脸上的血。
　　“闭嘴。”他声音发哑，“不许说话。”
　　萧寄离猛地去翻那只青瓷药瓶。可他满手都是血，指尖发颤，竟一时拔不开瓶塞。
　　下一瞬，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了过来。
　　“扶住他。”燕南征已经倒出药丸，直接塞进付锋镝口中，抬手扣住他下颌。
　　萧寄离抱着付锋镝，哑声道：“吞下去。”
　　付锋镝眼里的光已经开始散了，却还是听话地咽了下去。

　　早这么听话该多好。
　　一朵洁白的梅花打着旋儿，落在付锋镝染血的断眉之上。
　　“明月，不许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