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风雨如晦 风雨如晦, ...
-
二月廿四,仲春之月,细雨连绵。
午时将尽,本应在巳时抵达的苍狼部和亲使团,却连个马蹄影儿都没有。
朝天门前,鸿胪寺卿井无虞立在最前,伞面被风压得低垂,靴上泥痕斑驳,脊背却挺得笔直。苍狼部的怠慢无礼明晃晃地摆在大旻官员面前,众人饥肠辘辘、满腹牢骚,却无一人敢言敢动。井无虞不动,旁人便也只能陪着等。
直至暮色压城,铁蹄声才从雨幕尽头传来,和亲使团姗姗来迟。
只见一人一骑破雨而来,蓝袍猎猎。
是苍狼部小王爷燕南征。
他身后使团不过三十余人:十数蛮骑如山,强壮彪悍;十数舞姬,身姿曼妙;再后十余辆贡品车,用兽皮蒙着,在雨中排成一道长线。粗砺,却盛气凌人。
燕南征纵马先至,不下马,不行礼,只是抬眼淡淡一扫。那双眼一蓝一绿,竟是异瞳。
苍狼战旗在他背后炸开,大旻文官们不由自主地纷纷避开视线,生怕被那双异瞳勾了魂魄。井无虞此刻也像是被夺了舍,先前身上的冷硬消失殆尽,换上了一副滴水不漏的客气笑脸。
萧寄离站在队末,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昨日圣旨命他随同鸿胪寺接待苍狼部和亲使团,天家敲打萧家之意昭然若揭。入京八载,素日里除了韩文才之流上不得台面的冷嘲热讽,他这个萧家质子几乎被朝廷遗忘。如今领到的第一道圣旨,竟是让他迎接萧家世代宿敌。
可笑至极。思及此处,萧寄离唇角轻动,被燕南征那双异瞳瞧得真切。
在燕南征看来,大旻官场满目逢迎,实在令人作呕。唯有队末那人,雨打青衫,站得笔直。让人想亲手试一试,这种骨头,折断时会不会响得更脆。
燕南征盯住萧寄离的那一瞬,远处的叶昭已经察觉。叶昭此时正与付锋镝乔装成商贩,暗中探查使团动向。忽然,使团中某个身影引起了叶昭的注意,那人斗笠下露出一头银发。二人目光一触,叶昭握紧了剑柄。
付锋镝也注意到了燕南征的视线。小狼崽子盯着萧寄离,异瞳隔着雨幕,仍锐得刺目。付锋镝恨不能立马戳瞎那对不安分的眼睛,心里骂了一句:狼什么王,臭鸳鸯眼,有什么稀奇。
燕南征策马逼近,泥水飞起。
战马在萧寄离面前三寸骤停,燕南征居高俯瞰,萧寄离抬眸,与之对视。
轰!
一声惊雷劈开天幕。
井无虞无声地挡在萧寄离身前,赔笑:“大雨难行,小王爷先随下官去驿馆安顿如何?”
燕南征冷睨了他一眼,拉缰调转马头,扬蹄而去,领着使团长驱直进。
所有目光与杀机都被迫散开,雨声、风声、心跳声重新落回耳中。
付锋镝绷到极限的心弦,终于松了一寸。
春雨骤急,街上泥水溅起细沫。狼群入市,城中百姓避之不及。一个卖兔子的老翁匆忙收摊,慌乱中一只小白兔挣脱竹笼,窜入街心。
哇!
一个孩童哭叫出来,追着那团白影跌跌撞撞冲到马前。
萧寄离刚迈出一步,那孩子已被人一把捞起,另一只手还拎住了窜出来的白兔。一大一小被稳稳护到了街边,毫发无伤。
那人蓑衣湿透,斗笠低垂,只露出一双碧色眼瞳。解忧草的香气过肩而来,极淡,却足以让萧寄离一瞬辨认。
是项南风。
对方显然在竭力掩人耳目,不愿泄露身份。萧寄离心念一转,一个侧身将项南风护在自己背后,替他遮去所有视线。
苍狼部骑者怒喝,正要发作被同伴按住,铁蹄掠过,轰然远去。老翁抱起孩子想要叩谢,被萧寄离先一步扶起。待萧寄离安抚好一老一小,回首时,项南风的背影已消失于深巷。
红昭苑二楼,楚时钺将街心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斗笠下,被雨雾染得深邃的碧色是他这几日不敢想、也忘不掉的颜色。
再往上三层,一扇无人留意的窗前,有人张弓虚引。
那人拇指扣弦,暗色扳指抵着弓弦,弦紧得发颤。
没搭箭。但那一线所指,正落在燕南征颈侧。
秦停云倚在榻边,慢慢饮了一口茶,眼皮都懒得抬。
“孩子脾性。”她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不要胡闹。”
“嗡”地一声,弓弦松了下来。
那人把弓随手搁下,转身走近,指尖挑起秦停云的下巴:“我的好姐姐,你这副模样才是最危险。我要的东西呢?”
秦停云没有躲,反而抚上那只修长有力的手,把两个小药包放进那满是薄茧的掌心。
药包纸很薄,一个写着蒙汗,另一个,字有点晕开。
秦停云正色几分:“锦书。别做过头。”
锦书没有回答,只把两个药包慢条斯理地收进袖中。
“我自有分寸。”
秦停云摇摇头:“弓都拉到人家喉咙上了,还说自己有分寸?”
是夜,驿馆灯火如昼。
午后接风宴被拖到晚上,人人倦色难掩,却还得带着微笑面具周旋。
萧寄离被安排在末席,酒却一杯不少的陪着。又一杯入喉,他不禁眉峰轻挑,杯中葡萄酒的颜色仿佛没变,入口却分明是石榴汁的甜酸清凉。
他没有回头,却已经知道是谁。
这傻子,多事。
萧寄离身后的酒侍不知何时已换成了付锋镝。叶昭被使团中隐藏的那位高手绊住,只好派他潜进驿馆。付锋镝在暗处观察了足足半个时辰,终于趁众文臣举杯齐饮、视线皆偏向燕南征的那一刻,才影子般换掉了萧寄离面前的酒。
混进使团的人太多,盯着萧寄离的眼也太多。尤其那双死鸳鸯眼,盯着主子看什么看?付锋镝恨不能一刀剜了那对招摇的眼。主子也是,偏穿青衫。雨一淋湿,竟像把南风馆那点勾人的气息,一并带进了这驿馆……
付锋镝一边埋怨,一边忍不住又做了多余的事。右肩的箭伤时刻提醒着他:萧寄离不喜他自作主张,可他仍换了酒。
另一边,井无虞与燕南征周旋奉承。
燕南征懒得理他,绕开文臣,径直走到末席。他指了指萧寄离杯中的酒:“这酒,喝得惯?”
萧寄离还未开口,便有人挑衅:“还不赶紧起身给小王爷敬酒。”
是韩文才,他本不在接待之列,假借其父韩修之名混入接风宴,只为亲眼看萧寄离的笑话。
萧寄离端坐不动,挑眉看他。
燕南征忽然探手,指尖贴上萧寄离握杯的手背:“不知公子年岁几何?”
那一瞬,付锋镝指节脆响,念头一闪而过,全是断腕的法子。
韩文才的蠢话在此时响起:“得小王爷青眼,还不回话?”
萧寄离抽回手,淡声道:“小王爷,自重。”
韩文才嗤笑,酒胆撑着他失了分寸:“我大旻民风开阔,小王爷真要了你,又如何?”
啪!
燕南征将酒尽数泼在韩文才脸上:“哪里来的狗东西在乱吠!”
“混账东西,这里有你说话的份么。”井无虞怕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此时脚下竟像生了风,狠命一踹,精准地把韩文才那张多余的嘴踹进了天井泥水里。
萧寄离顺着燕南征方才的视线,看向自己腰间的鹰骨笛,心中一动。
项南风在街上救人的时候,给他塞了张字条:鹰骨笛不离身。
想来燕南征方才忽然收了敌意,十之八九与这支鹰骨笛有关。
有点意思。
“镇北关,萧寄离。”他举杯却没饮酒,只将杯沿一转,“十六。”
燕南征看他,又看笛。
“小王爷雅量,来来,咱们今夜不醉不归。”井无虞堆出一副不算好看的笑容,拉着燕南征就往回走。
然而,显然后者并不受用。燕南征指腹轻敲酒盏,一双异瞳对上萧寄离的双眸:“萧铎,是你什么人?”
此言一出,席间官员俱是一愣。苍狼部的情报再不济也不该连萧寄离是谁都不知,何况萧寄离刚刚自报了家门。可燕南征此刻问得郑重,不似戏弄。
萧寄离沉静应声:“家父。”
“既如此,你一定会孤烟九斩。我要与你比试。”话锋一转,燕南征指向井无虞:“你来安排。”
井无虞差点把手中酒盏摔到地上:“春、春猎就在数日后,小王爷若不嫌——”
“我等不及。”燕南征冷声打断,“明日。”
井无虞讪笑:“明日恐怕——”
“要么井大人你安排。”燕南征懒得听他官腔,“要么我照江湖规矩,上门挑战。”
众人噤若寒蝉。
井无虞闻言神色郑重,被夺的舍仿佛又还了魂,还未及开口,便听见萧寄离道:“既是比剑,何劳井大人费心。明日卯时三刻,南城梅林,萧某恭候。”他指尖在腰间鹰骨笛上一掠,目光直视那双异瞳。
燕南征眼里闪过一丝快意:“很好。”
暗影里,付锋镝握住酒壶的手指忽然收紧。并非席间试探,而是刀光剑影的比试,要见血的。萧寄离的本事他自然清楚,可对面那死狼崽子,是真正浴血过战场的。
他喉咙动了一下,那句“不可”顶到舌尖,又生生压了回去。
他说不了,也轮不到他说。
他盯着燕南征,眼底的杀意几乎压不住。
萧寄离好似有所感应,侧目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付锋镝便收了所有杀意。
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