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4、穆承业 为何每一次 ...
-
翌日,诏狱。
牢门打开时,齐王穆承业正坐在桌案前吃饭。听见动静,他只慢条斯理地夹了一筷子菜:“命还挺硬。”
萧寄离跨过门槛:“托王爷的福。”
“听说你掉进临江里了,本王还以为终于能听见一桩喜事。”
萧寄离道:“让王爷失望了。”
“是挺失望。”
穆锦书将临江府转运仓案件的卷宗往桌案上一摆,道:“看看吧。”
穆承业翻了翻卷宗,不以为意:“几个地方官贪墨,与本王何干?”
“与你何干?”萧寄离道,“齐王门下借转运之便,侵吞国帑,盗取赈粮。灾年百姓无粮可食,朝廷账面上却仓廪充足。贪墨的银两都进了齐王的私库,用以豢养死士,铲除异己。齐王,你可认罪?”
“认罪?”齐王忽然笑了,“不过是些银钱粮草,养几个人罢了。若这也算罪,穆承麟的皇位又是如何得来的?当年诸王夺嫡,兄弟相残,血溅宫门。他穆承麟杀得,本王便杀不得?本王若胜,百年之后,史书又会如何写?成王败寇罢了。若论有罪,穆承麟该是第一个。”
穆锦书对着牢门外唤了一声:“苏谷主,请吧。”
“草民苏真真,愿为白玦剑、莫忘剑的来历作证。”
穆承业看向来人:“谷主?陨星谷?”
“不错,陨星谷,苏真真。”
“姓苏?”穆承业打量她片刻,“本王还以为堂堂陨星谷谷主怎么着也该是个胡子一把的老爷子。”
苏真真道:“王爷连陨星谷谷主姓什么都不知道,当年倒敢给萧罗两家扣一个勾结陨星谷的罪名。”
穆承业笑了:“有意思。”
苏真真转向穆锦书:“启禀陛下,白玦、莫忘两柄剑,确为陨星谷天外玄铁所炼。”
穆承业道:“你承认便好。”
“我自然承认。”苏真真道,“可这两柄剑,是前任谷主夫人秦玦所铸。前任谷主夫妇游历江湖时,将白玦剑赠予镇北关萧铎,将莫忘剑赠予朔风关罗清风,为的是替大旻国门添一分助力。前任谷主不曾向萧罗两位将军言明身份,萧罗两家也从未踏足陨星谷,更不知玄铁从何而来。”
穆承业道:“凭你一张嘴?”
萧寄离将一叠卷宗放到桌案上:“十四年前抄检罗家的卷宗,大理寺已经重新核过,罗家军上下兵器只得莫忘剑一柄玄铁兵刃。镇北关军中亦然。齐王殿下若仍坚持萧罗两家私铸玄铁意图谋反,不妨告诉我,他们私铸的那些兵器究竟去了哪里?”
穆承业轻嗤一声。
萧寄离继续道:“罗家当年所谓通敌,更是无稽之谈。当年的人证,大理寺也重新查过,没有被灭口的那颗,已经招认收受银钱,伪造证供。”
萧寄离将一封密信扔到齐王面前:“还有当年领了你密旨前去陷害萧家的金吾卫也招了,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重要吗?”穆承业看向萧寄离,“你父萧铎手握镇北关八万大军,军中只知萧将军,不知天家。朔风关罗氏与萧家交好,甚至还许了儿女亲家。两关若同时反了,京城拿什么挡?”
“他们反了吗?”萧寄离问。
“等他们反了,就迟了。”
“这便是你构陷忠良的理由?”
“是。”穆承业指着苏真真道,“你今日找来这么个人,无非想证明罗清风、萧铎没有私铸玄铁,没有勾结陨星谷。好,本王认,那些证据是假的。可罗清风该死,萧铎也该死。”
萧寄离猛地攥紧了拳。
“齐王。”穆锦书开口,“慎言。”
“你给我好好听着。”穆承业道,“穆氏天下传到你伯父手里时,边军坐大,朝廷积弱。萧铎一声令下,八万萧家军可以为他赴死。罗清风镇守朔风关,与他遥相呼应。这样的臣子,你们称他忠臣良将,本王只看见一把悬在大旻江山头顶的刀。”
萧寄离道:“所以只要一个人有谋反的本事,他就该死?”
“你也承认,他们有这个本事。为江山计,就该死。”
“你凭什么替天下人决定谁该死,谁该活?”
“为君者若连取舍都不敢,还遑论什么治国?”
“取舍?”萧寄离道,“王爷倒会给自己找词。萧罗满门是取舍,蟾蜍令下饿死的百姓也是取舍。是不是只要王爷最后说一句为江山计,死多少人都只是代价?”
“乱世之中,本就要有人付出代价。”
穆锦书忽然出声:“为何每一次付出代价的都是别人?”
穆承业脸上的笑意淡了:“锦书,你告诉父王,穆承麟他不该死吗?”
“该死。”
穆承业一怔。
“皇伯父戕害手足,这笔账,孤不替他赖。”
“锦书……”
穆锦书道:“可为了苟全性命抛弃妻女是齐王的选择。即便皇伯父欠你,齐王为什么要旁人来还?萧家欠你什么?罗家欠你什么?那些因蟾蜍令断了粮食的百姓,又欠你什么?”
穆承业脸色沉了下来:“穆承麟昏聩无能,朝中党争不休,武将拥兵自重,国库空虚。宁王不也带着宁远军反了吗?那倒是他自己的儿子。就算没有本王,大旻就能好到哪里去?本王没错。”
“齐王当然可以说都是旁人的错。”穆锦书看着他,“蟾蜍令坏天下农桑,视万民性命如草芥;网罗罪名,构陷忠良,动摇边防;毒害先帝,矫诏谋逆,窃夺大统。桩桩件件,齐王都可以说是为了江山社稷。至于后来死了多少人,天下乱成什么样,齐王总能找到别人来担。”
“那又怎样!”穆承业霍然起身,锁链撞在桌角,哗啦一响,“有些事不得不做!”
“凭什么?”
“你坐在这个位置上久了,自然会明白!”
“孤永远也不会明白。”
父女二人隔着一张桌子对视。许久,穆承业重新坐了回去。
“好,好一个仁君。那本王再问一件事。”穆承业的目光越过穆锦书,落在苏真真身上,“苏谷主方才说,萧家与陨星谷素无往来。”
苏真真道:“不错。”
穆承业道:“万蟾毒,普天之下无人可解。当年先帝中毒,太医院束手无策,连毒都辨不全。萧寄离也中了此毒,如今却安然无恙。一个必死之人,偏偏活到了今天。萧三公子,不解释解释?”
萧寄离道:“此事与萧罗旧案无关。”
“怎么无关?”穆承业道,“我听闻陨星谷有两大秘传,一是可左右天下战局的玄铁,二便是活死人、肉白骨的医术。”
“确是陨星谷救的。”苏真真忽然开口,“谷中有人在京中开设日生医馆,机缘巧合救下了萧相。”
“什么样的机缘?与萧家勾结的巧合?如何救的?”
“陨星谷医术,不便外传。”
“是不便外传,还是不能说?”
苏真真没有回答。
穆承业看向穆锦书:“陨星谷与萧家本就勾结!”
“救一个人便算勾结?”苏真真冷声道。
“同样是中了万蟾毒,先帝驾崩了,萧寄离却还活着。”穆承业道,“他如今活着,就是萧家不臣之心的最好证据。”
牢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一名内侍停在门外,躬身道:“陛下,人到了。”
穆锦书道:“让他进来。”
牢门再次打开,付玦走了进来。
萧寄离猛地转向穆锦书:“陛下。”
穆锦书道:“人是孤传来的。”
“此事与他无关。”
“有关无关,你说的不算。”穆锦书道,“付玦。”
“草民在。”
“六年前,萧寄离身中万蟾毒,命悬一线。孤查过日生医馆当年的旧事,也查过你。”
付玦看了一眼苏真真,苏真真冲他摇头。
萧寄离挡在付玦身前:“陛下——”
“萧寄离,你若不能安静待着,孤便请你出去。”穆锦书打断他,“孤现在问的是付玦。”
萧寄离闭上了嘴,穆锦书重新看向付玦:“孤只问你一件事。六年前,萧寄离究竟是怎么活下来的?”
付玦沉默片刻,道:“因为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