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狗捞月》鼓鼓秋秋

71、教我 桃花酿……

　　付玦回府时，萧寄离已经将付山河从太学接了回来，二人正在榕树下比划木剑。
　　萧寄离如今虽内力尽失，剑招却依旧凌厉。木剑在萧寄离手中翻转如游龙，恍惚间，他仍是当年梅林中那个一身赤袍的意气少年。
　　付山河看得两眼放光，小木剑挥得有模有样，嘴里还不停喊着：“再来！”
　　“手抬高些。”
　　萧寄离抬起木剑，在付山河腕上一点。
　　“不是用手，是用腰。”
　　付山河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依样挥了一剑。
　　“对，就是这样。”
　　那声音温和得几乎不像萧寄离。
　　付玦立在廊下，望着这一大一小，唇角不自觉弯了弯。
　　小时候，也有个人总嫌自己剑招太笨，一遍学不会，便缠着他再教一遍。
　　“明月哥哥，再来。”
　　如今，当年那个少年，已经会教别人握剑了。
　　可付玦的目光落到萧寄离的右手时，那点笑意，又慢慢淡了下去。
　　若不是六年前……那只手，本该执白玦，领千军，而不是如今握着一柄木剑。
　　萧寄离似有所觉，挽了个漂亮的剑花，将木剑负于身后，抬眸朝廊下望来。
　　四目相对，他眉梢微扬，眼底不自觉浮起几分笑意。
　　“爹爹！”
　　付山河也发现了付玦，撒腿就向付玦飞奔而来。
　　“飞飞！”
　　小家伙一头扎进付玦怀里，险些把人撞得退了一步。付玦失笑，顺势将他抱起，在空中轻轻转了一圈。
　　“今日学得可好？”
　　“不好玩，先生老糊涂了，教得不对。”
　　“不可放肆。”
　　萧寄离不知何时已经走到廊下，一边用帕子擦着额角的汗，一边笑问：“先生哪里教得不对？”
　　付山河一本正经道：“先生教’我寄愁心与明月’，不对。应该是’我寄秋心与明月’。’秋心’，不是’愁心’。”
　　付玦动作微顿，随即若无其事地抱着孩子便往前厅走。
　　萧寄离先是一怔，随即眼疾手快，一把将付山河从付玦怀里抱了过去。
　　“等等。山河，好好说说，为什么是’秋心’？”
　　付山河指了指付玦说：“’明月’，我爹。’秋心’，我娘。自然是’我寄秋心与明月’。”
　　萧寄离看了付玦一眼，低头问道：“山河，你娘是谁？”
　　付山河说得斩钉截铁：“秋心啊。”
　　萧寄离呼吸微微一滞。明知不可能，他的心口却还是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竟生出几分近乎荒唐的欢喜。
　　“山河。”付玦声音骤冷，“别胡说。”
　　付山河顿时急了，小脸涨得通红。
　　“我没有胡说！爹爹每次喝醉都会喊‘秋心’，不是我娘还能是谁？”
　　他越说越委屈，小嘴一瘪，眼眶立刻红了。
　　“我又没有骗人……”
　　萧寄离拍了拍付山河的后背，哄道：“就是先生教错了。山河乖，山河不哭，萧叔叔抱你晚膳去，今天有白灼大虾，新鲜着呢，保准你爱吃。”
　　他抱着付山河从付玦身旁经过，鼻尖掠过一缕极淡的解忧草香气。
　　没有酒味。
　　不是说……去南风馆喝酒了吗？
　　萧寄离回头看了一眼付玦，那人已经背过身去了。
　　萧寄离终究什么也没问。
　　那人说，他如今只想做付玦。
　　萧寄离便学着，只把他当作付玦。
　　不再追问，不再逼迫。
　　他出入全凭心意，既说不喜欢有人跟着，萧寄离便真的没有再派人跟着。
　　有些东西，失而复得以后，便舍不得再抓得太紧。
　　可萧寄离没有料到，六年过去，从前那个老实巴交的明月哥哥，如今，也会骗他了。

　　晚膳时，萧寄离果真一句也没有问。
　　他照旧替付山河剥着虾。小家伙吃得嘴边都是油，举着最大的那只虾，先递给付玦。
　　“爹爹吃。”
　　付玦笑着接过，又夹回他碗里。
　　“山河长身体，多吃些。”
　　萧寄离默默低着头，将最后一只虾剥好，放进付山河碗中，又顺手将一块鱼腹肉挑净了刺。
　　一顿饭，只有付山河叽叽喳喳说着太学里的趣事。
　　一个说得认真，两个听得出神，谁也没有再提那一句”秋心”。
　　仿佛只要没人提起，那句话便从未存在过。

　　夜深，相府所有人都睡下了，萧寄离开了一坛桃花酿，坐在付玦的房门口。
　　也不敲门，也不说话，就那么一杯一杯地喝。
　　以付玦如今的身手，很难不察觉。
　　第一杯酒下肚。
　　萧寄离轻轻笑了一声：“明月哥哥。”
　　门里没有回应。
　　第二杯。
　　“今日山河喊我娘。”
　　他低着头，自己都笑了。
　　“若是真的……倒也不错。”
　　第三杯。
　　他望着紧闭的房门，不再说话。
　　夜风卷着桃花香，从廊下慢慢吹过，酒坛一点一点见了底，屋里的灯灭了一次，又重新亮起。
　　萧寄离知道，那个人没有睡。
　　他便一直等。

　　半个时辰过去了，他仍坐在门外喝酒。
　　付玦披上衣服，推开房门。
　　桃花酿熏红了萧寄离的眼尾，他抬起手，五指微张，从指缝中静静地望着付玦。
　　他放在心上的人啊，那么近，又那么远。
　　良久，他才低笑了一声。
　　“明月哥哥，六年了，你从不肯到我梦里来。他们确实有几分像你。我留着他们，不是因为喜欢。我是怕……怕有一天，连你的样子都记不清了。”
　　付玦蹲下身，握住他的手腕，道：“起来，地上凉。”
　　萧寄离却将酒盏递到付玦面前。
　　“桃花酿，你不记得了吗？我亲自酿的，不尝一尝吗？”
　　付玦没理他，只是双手托起他的双肩，想要将人扶起来。
　　萧寄离却一头埋在付玦颈窝里，不肯出来。
　　温热的湿意一点一点洇进衣领，付玦身子僵了许久才意识到，萧寄离哭了。
　　在付玦的记忆里，萧寄离自懂事以来，便从未哭过。入京为质没有，武功尽废没有，萧家灭门也没有。
　　“燕南征的母亲年年酿西风烈的心情……我如今，终于懂了。”
　　萧寄离埋在付玦肩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明月哥哥。我当你是什么人……你怎么就不明白呢？”
　　“你醉了，我扶你回房。”
　　萧寄离猛地抬头，鼻尖抵着鼻尖。
　　“我没醉到认错人。”
　　萧寄离盯着他的眼睛，声音发颤。
　　“这六年，我每一次喝醉……你都不肯来我梦里。明月哥哥，你真狠心。”
　　他笑了一下，那笑意却比哭还难看。
　　“活着，不来找我。见了我，不认我。认了我……又要推开我。”
　　他在付玦的唇边一字一句地问：“付明月，你怎么舍得？”
　　付玦偏开视线，俯身将萧寄离打横抱起，往他的屋子走去。
　　“付明月，没有别人，只有你。我一直在等你啊，你怎么就是看不见？”
　　萧寄离一路嘴也没停，付玦终于将他放到榻上，刚欲抽身，便被萧寄离扣住了手腕。下一瞬，天旋地转，付玦已被他带倒在榻上。
　　付玦才觉上当：“你没醉！起开。”
　　萧寄离按住他的双腕，俯身拦住了他的退路。
　　“你撒谎，你明明也没忘了我，不然为何每次喝醉都喊’秋心’？”
　　“你先放开我。”
　　“你先回答我。”
　　两人离得太近，呼吸交缠。
　　付玦没有再挣扎，太近了，继续挣下去，怕是谁都收不住。
　　“醉话而已，小孩子的话，也当不得真。”
　　萧寄离定定望着他，道：“我的醉话，句句真心。付明月，你改了名字，便学会撒谎了吗？”
　　付玦缓缓闭上眼。
　　“就算是真的，又如何？主仆一场，我敬你、念你、护你，本就是应当。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你快放开。”
　　“主仆？”
　　萧寄离重复了一遍，眼眶红得厉害。
　　“我从前做错了。我习惯了你在，习惯了你什么都依着我，却从来没问过，你愿不愿意，喜不喜欢。我在学。明月哥哥，我哪里做得不好，你教教我。”
　　“教我”二字出口，两人同时沉默下来。
　　六年前的月光，猝不及防地照进了这一屋昏暗。
　　谁也没有再说话。
　　烛火轻轻摇晃了一下，一如很多年前那个中秋夜。
　　那时候，那个少年握着他的手说：“明月哥哥，教我。”
　　六年过去，一切都变了。
　　唯独说这句话的，还是同一个人。
　　付玦呼吸微滞，他分明察觉到，两人紧贴的身体已起了不该有的变化。
　　“萧寄离！你！”
　　付玦声音一紧，推了一把萧寄离。
　　萧寄离仿佛骤然清醒过来，松开了扣着付玦的手。他翻身仰躺在榻上，抬起手臂遮住双眼，泪水却还是顺着眼角无声滑落。
　　良久，他才哑着嗓子，近乎呢喃地开口：“明月哥哥，我错了。我仗着你疼我，仗着你舍不得推开我，便以为你什么都愿意。可兰溪那一夜……我一直以为，你是愿意的。桃花酿……以后不喝了吗？明月哥哥……你别走……你教教我，好不好……别不要我……”

　　萧寄离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只剩断断续续的梦呓。
　　付玦站在榻边，终究没有走。
　　良久，他像很多年前一样，替萧寄离掖好了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