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0、所托重山河 萧三,对不 ...

  •   自上巳那日后,转眼又过了半个多月。
      这半个多月来,萧寄离果然没有再越雷池半步。
      他每日除了亲自送付山河上下太学,便只是远远望着付玦。偶尔替他递一方帕子,端一碗茶,再无半分逾矩。没再强吻,也没再借故触碰,仿佛真的收了心思,不再纠缠了。付玦心里隐隐发涩,但仍暗暗松了口气。
      如此甚好。
      付山河和萧寄离日渐亲近,等萧家旧案此间事了,他可以安心离开了。

      这一日午后,付玦正在榕树下替付山河削一柄桃木剑。萧寄离远远地坐在廊下看着,宁照雪进院禀道:“相爷,楚公子来了。”
      “不见,公事,朝堂上说。私事,我与他无话可说。”
      六年前萧家出事,楚时钺为保楚家,站了齐王的队,楚萧二人决裂。这些年,楚时钺哪次登门,都是被下人挡了回去。
      “楚公子说,事关当年萧家大火真相,请相爷务必见他一面。”
      萧寄离抬眼望向树荫下的付玦,迟疑了一下。他不曾怨恨过楚时钺,当年的事,换做是他,未必做的比楚时钺更好。少年情谊皆是真心,只不过楚时钺的真心,终究还是让位于楚家。他从前不愿意见楚时钺,是不愿承认那些明媚、心无算计的年少时光一去不复返,也不愿承认付明月也同那些日子一道沉入江底,不见天日。如今明月失而复得,还计较什么呢?
      “算了,让他去前厅。”

      “你最好有什么重要的事。”
      萧寄离往椅子上一坐,看样子连茶水都不打算招待。
      楚时钺自顾自倒了盏茶,大口喝了起来。
      萧寄离目光仍落在榕树下,颇为不耐地说道:“大理寺是没茶喝吗?”
      楚时钺顺着他的视线望向榕树下,慢悠悠展开折扇,轻轻摇了两下。
      “照雪,送客。”
      楚时钺这才收回目光,“啪”地一声合上折扇。
      “人证,萧家纵火案的人证,有了。”
      萧寄离霍然转头。
      “照雪,看茶,用正月里御赐的龙凤团茶。”
      楚时钺忍不住笑了,从前总是萧寄离敲他的竹杠,如今倒也能沾一回萧相的光,尝尝御赐的贡茶。
      “楚大人,细说。”
      “百川镖局风掌柜,亲自押送了一个活人镖进京,点名说是送给我的。”
      不过片刻,宁照雪便重新奉上两盏龙凤团茶。
      楚时钺端起茶盏,浅啜一口。
      萧寄离没有说话,耐着性子等着他。
      楚时钺这才继续道:“那活人镖,正是六年前西北火流星坠地、陨星谷流言四起后,先帝派往西北寻找陨星谷长生秘术的十二支金吾卫之一。”
      萧寄离攥紧拳头,道:“当年那十二支金吾卫,不是无一生还,死无对证?”
      楚时钺指腹摩挲着茶盏,道:“此人名叫宋旗,令牌、军籍黄册都对得上,虽然由于长期囚禁体弱不堪,但神智口齿清晰。身上还带着一封出自齐王的密信。信中密令金吾卫去镇北关萧家寻找天外玄铁剑,寻不到便就地处决。”
      萧寄离指节骤然收紧,手背青筋暴起。
      “人在何处?我要亲自审。”
      萧寄离已扶着案几站起半身,眼底寒意翻涌,仿佛下一刻便要亲自去大理寺提人。
      楚时钺伸手,以折扇轻轻压住他的手背,道:“虽不知背后是何人出手相助,但是这人证没有直接送进相府,就是为了将你置身事外,确保萧家翻案万无一失,不落他人口舌。以你的心思,不至于看不透这一层。”
      萧寄离沉默片刻,终究还是缓缓坐了回去。指节叩了叩茶案,道:“百川镖局风掌柜,什么来头?”
      楚时钺收回折扇,道:“风夜行,四十岁,襄阳人士,身家查过,很干净。除此之外,查不到什么。”
      萧寄离眉峰微蹙。
      “这趟镖的东家是谁?”
      楚时钺摇了摇头。
      “这位风掌柜倒是个讲究江湖道义的,按照行规,不肯透露。总归是办了件好事,我也不能严刑拷打吧。”
      “风夜行……”萧寄离指尖轻点案几,道:“锦衣夜行,总会露出马脚。照雪,派人盯着百川镖局。”
      宁照雪应声。
      楚时钺将盏中茶一饮而尽,站起身,理了理衣摆,笑道:“得了,谢谢萧相的茶,我回去审案了。”
      萧寄离抬眸看了他一眼。
      “照雪,把剩下那饼团茶给楚大人包上带走。”
      楚时钺脚步一顿,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喉头滚了滚,低声道:“萧三,对不起,我——”
      没等他说完,萧寄离便出言截断:“拿着茶滚蛋。回去好好审案,别辜负了你’刑部养的狗鼻子’之名。”
      楚时钺眼眶微红,接过茶饼,郑重地点了点头。
      “嗯。”

      送走了楚时钺,萧寄离独自在前厅坐了许久,才端着一碟春卷走向榕树下。
      “累了吧,歇歇。”
      付玦接过萧寄离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汗,拿起春卷咬了一口。皮薄酥脆,咸香可口,还特意放了虾,鲜而不腻。不过月余,萧寄离已经将他的口味摸得清清楚楚。
      见付玦吃完一个,萧寄离道:“喜欢吗?喜欢再吃一些,离晚膳还早,多吃点不打紧。”
      付玦也没推辞,他确实有点饿了,便又拿起一个春卷。
      萧寄离弯起唇角,看了一会儿,忽然道:“萧家的案子有人证,方才楚时钺来,说的就是这个。”
      付玦一时失神,春卷里的碎屑呛进了喉咙,忍不住轻咳起来。
      “慢点。”
      萧寄离连忙拍着他的背,替他顺气。
      付玦饮了口茶,摆了摆手,示意没事。
      为质那几年,萧寄离的心思总是很深,只要他听话,什么也不同他讲。当年萧寄离去红昭苑见秦停云时便是如此,风言风语传得满城皆知,人人都笑他萧三郎不行。付玦隐约知道应该有内情,可萧寄离却什么也不说,只是一遍遍要他,从未解释过一句。令他方才失神的,不是风夜行进京,而是如今,萧寄离竟开始把这些朝堂上的事,一件件说给他听了。
      “好些了吗?”萧寄离见他神情恍惚,以为他方才呛着了,没有听清,便细细说道:“当年立夏前后,西北有火流星坠地,京城街头巷尾热议的陨星谷,你还记得吗?”
      “嗯。”
      付玦生硬地点了点头,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先帝当时派了十二支金吾卫去西北寻找陨星谷的下落,实则,他们还领了一道齐王谋害萧家的密旨。今日楚时钺带来的消息,就是当年奉命去镇北关的金吾卫,还有一个活着。”
      “这样啊。”
      “原以为当年那些金吾卫全都被灭了口,如今活着的这一个,不知背后究竟是谁在暗中相助。百川镖局,你听说过吗?”
      “不曾。”付玦指腹摩挲着茶盏,低声道:“你怀疑百川镖局?”
      萧寄离揉了揉眉心,道:“那人证,正是百川镖局押送进京的。”
      付玦若无其事地饮了口茶,道:“若是背后之人与百川镖局有关,应当不会摆在明面上。”
      萧寄离自语道:“但愿如此。”
      付玦将削好的桃木剑递给萧寄离,道:“之前项大哥约我喝酒,今日有空,我想去一趟南风馆。”
      萧寄离接过木剑,抬眸看他:“嗯?”
      “能不能麻烦你……替我去太学接山河?”
      萧寄离明显怔了一瞬,随即唇角便压不住地扬了起来:“好。”

      南风馆内,项南风正在盘点账册,听见脚步声,抬眼便见付玦背着一个剑匣走了进来。
      剑匣之中放的正是萧铎的白玦剑。付玦原本的计划非常简单,再托百川镖局押一趟镖送入相府。可今日楚时钺刚把人证的消息带来,萧寄离便盯上了百川镖局,付玦不想涉险让风夜行卷入更深,索性找上了项南风。
      “一个人来的?”
      项南风向付玦身后望了望,不见萧寄离的踪迹。
      “嗯。”
      付玦应声,径直走到水榭前坐下,将剑匣解了,放在茶案上。
      “这是……”
      付玦打开剑匣,一柄长剑静静躺在其中。
      项南风少时曾在镇北关军中游历,自然认得。他伸手,指腹抚过剑鞘,低低念了一声:“白玦。”
      付玦依旧只是“嗯”了一声。
      项南风收回手,默默斟了盏茶递给付玦。
      “尝尝吧,镇北关的茯茶,叶昭最爱喝这一口。”
      付玦低头饮了一口,没有说话。
      项南风拍了拍剑匣,忽然问道:“叶昭临终前,你是不是在跟前?”
      这一问,自从他知晓付山河的名字起,就想问了。
      付玦并不意外,轻轻点头。
      “嗯。”
      “他托付你什么了?”
      “几件事。”
      “所以你才六年没有回来?”
      “嗯。”
      项南风长叹了口气,道:“叶昭的眼睛是真毒。那么多人,偏偏挑了你这么个死心眼。好,好啊。可惜苦了萧寄离。”
      付玦摇了摇头。
      “师父……用心良苦。”
      项南风握着茶壶的手微微一顿。
      “师父?叶昭收你为徒了?”
      付玦轻轻抚过白玦剑,低声道:“临终前收的。”
      项南风正色道:“他把山河剑传给你了?”
      “嗯。”
      “还有什么?”
      “还有……山河。”
      “山河?”
      项南风沉吟片刻,苦笑一声。
      “不容易啊。你如今叫付玦,是因为白玦剑?”
      “嗯,师父托我保管此剑时,便让我以剑为名,不负嘱托。”
      果然。
      付玦。
      付山河。
      以剑为名,也以剑为命。
      萧铎把付锋镝养成了一把剑,叶昭却让付玦成了执剑的人。
      付玦望着白玦剑,郑重道:“师父说,这世上,他最信得过的人,就是项大哥。山河剑派的事情,如今还不是时候向萧寄离言明。将白玦剑交还给萧寄离的这件事,只能拜托项大哥替我想想办法。”
      项南风低头看着剑匣,手指轻轻叩了叩剑鞘。
      “他死了一了百了,倒是真会给我派活。”
      项南风终于明白,为什么六年来,付玦一步也没有回京。
      不是不想,是不敢负,也不能负。
      叶昭临终之托,重如山河。
      付玦起身,将剑匣重新合上,朝项南风郑重抱了一拳。
      项南风没有起身相送,只是望着付玦的背影消失在大门尽头,才喃喃自语道:“萧三,对不住了。这回……你是真争不过死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0章 所托重山河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