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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回家 我来接你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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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生医馆的小院里,药炉上的瓦釜正咕咚咕咚地冒着热气。
付山河用过早膳便又犯了困,回屋睡下了。
付玦坐在炉前的竹椅上,握着蒲扇,轻轻扇着火。药香氤氲,白雾袅袅,将他的眉眼都熏得有些模糊。
他时不时抬头望一眼紧闭的房门。平日里叽叽喳喳的小家伙忽然安静下来,倒叫他禁不住有些心疼。
“别扇了。”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付玦回过头。苏散散不知何时站在了廊下,缓步走来,低头瞥了一眼炉中的火候。
“药还得一会儿。”
她说着,伸手扣住了付玦的右手手腕。
“苏大夫,我——”
“别动。”
苏散散两指探上付玦的脉门,片刻后点了点头。
“还行。说说吧,你当初恨不能把自己的命给他,现在闹哪出呢?”
付玦重新望向药炉,换左手继续扇着炉火。
“没什么好说的。”
苏散散轻轻嗤了一声。
“当初求我救他命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么说的。”苏散散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屋门,“里面那个孩子,不是你的。哪来的?”
付玦握着蒲扇的手微微一顿。
苏散散轻笑了一声。
“付玦,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苏散散缓缓蹲下身,与付玦平视,“我好歹是个医者,察骨望貌还是懂一点,那孩子身上没有半分你的痕迹。眉眼骨相……倒有几分像那姓萧的。”
苏散散原本只是试探,可指腹下的脉搏,蓦地急促了几分。
付玦指尖微蜷,几乎是本能地收回了手。
苏散散猛地抬眼。
“……真和姓萧的有关?”
付玦垂着眼,没有说话。
炉中的药滚得更急了。
苏散散盯着他,声音也冷了下来。
“付玦!你从前替姓萧的挡刀舍命,我就不说了。如今连他惹下的风流债,也要往自己怀里揽吗?”
付玦终于抬起头。他没有生气,也没有辩解,只是平静地看着苏散散。
“苏大夫,你也有走眼的时候。”
苏散散盯着他,一字一句地问道:“那你说,那孩子到底是谁的?”
院中静了下来,只有药香愈浓。良久,付玦揭开瓦釜,用木勺轻轻搅了搅药汁,确认火候正好,这才重新盖上。
付玦的声音很轻,却没有半分迟疑。
“山河,就是我的孩子。”
苏散散白了他一眼。
“算我多管闲事,你等着,总有能管你的人来。”
苏散散起身便要走,却听身后传来付玦的道谢。
“苏大夫,谢谢。六年前,还有山河,都要谢谢你。”
苏散散头也不回,走了两步,又停住。
“少来。诊金,我自会找姓萧的算。”
说罢,苏散散径直出了后院。
巳时,议事一毕,萧寄离便出了宫门,马不停蹄地回到了日生医馆。
“苏大夫,山河如何?”
苏散散瞥了他一眼,到了嘴边的话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烧退了。注意清淡饮食便好,别一股脑子什么山珍海味都往肚子里填。”
萧寄离轻咳了一声。
“可以挪动吧?”
苏散散会意,一双杏眼望着他。
“急着接人回相府?诊金留下,去留随意。”
萧寄离偏头唤了一声:“照雪。”
宁照雪从房梁上跳了下来,将一个钱袋放在桌案上。
苏散散掂了掂钱袋,满意地收进袖中,又挥了挥袖子驱赶扬起的灰尘。
“快走,快走。”
萧寄离大步踏进后院,冲着坐在石榴树下的付玦说道:“我来接你们回家。”
付玦手中的蒲扇一顿,抬眼道:“山河还要静养。”
萧寄离早已料到他会这么说,拿过蒲扇自顾自地扇了起来:“我方才问过苏大夫了,可以走动,动一动对山河有好处。”
付玦看着空了的手,五指缓缓收拢。昨夜那一句“我是付锋镝”,终究还是打破了这六年的平静。
“我和山河住这里便好。”
萧寄离一边摇着蒲扇,一边一本正经地叹了口气。
“苏散散这里一日三金的有什么好,黑店,回家。”
“三金?”
萧寄离冲付玦眨了眨眼:“啊,明月哥哥,我可是个清官,家穷。”
付玦望着他,眼底难得掠过一丝无奈。六年过去,这人蔫坏耍赖的本事,倒是一如往昔。他轻轻别开目光,唇角却几不可察地扬了扬。
萧寄离又正色道:“再说了,这医馆往来的都是病人,山河还虚着,再染上旁的什么病症就不好了。”
付玦拗不过,也觉得有理,等付山河醒了用过药,便跟着马车回相府了。
马车过长街,睡过回笼觉的付山河又精神了起来,小脑袋探在车窗外东瞧瞧西看看。
“萧叔叔,街上为什么每个人手里都拎着把长长的绿菜呀?”
萧寄离看了一眼街边,笑道:“那是荠菜,地菜煮鸡蛋,你没吃过吗?”
“没有,我在云深镇从没见过这种菜。”
“上巳节要到了。”
萧寄离说着,不由望向付玦。付玦却只是侧首,将目光投向窗外。
长街两旁,已有孩童系着彩绦嬉闹,有妇人提着新采的荠菜结伴而行,叫卖艾草的声音此起彼伏。
“爹爹,好吃吗?我也想吃。”
付山河兴奋地摇了摇付玦的衣袖。
“照雪。”
萧寄离朝车外唤了一声。
宁照雪策马出现在车窗外,马鞍旁已经挂着一把鲜嫩的荠菜,叶尖还沾着新泥。
“相爷。”
萧寄离扫了一眼那把荠菜,又道:“再告诉后厨一声,这几日备些青艾团、榆钱糕、五色糯米饭,还有桃花酥。”
宁照雪应了一声,却忍不住抬眼看了萧寄离一眼。
“爹爹,云深镇怎么没有这些好吃的?”
付玦抬手,在付山河额头轻轻弹了一下。
“家贫。”
付山河捂着脑门,委屈巴巴地“哦”了一声。
萧寄离偏过头,唇角已经压不住了。
不多时,马车停在了相府门前。
萧寄离率先跳下马车,伸手将付山河抱进怀里,随即回过身,朝付玦伸出手。
“回家。”
付玦看了一眼那只伸来的手,没有去接,径自跃下马车。
萧寄离唇角一勾,没等付玦伸手,就把付山河往肩上一架,拔腿便往府里跑。
“骑大马喽!”
付山河哪里经得起这个,顿时笑得咯咯直乐,两只小手紧紧抱住萧寄离的脑袋,全然将他的首父抛到了脑后。
“慢点!”
付玦这下也顾不得拧巴了,跟着跑了起来。
待他终于追上前头那一大一小,才发现,相府上下,再无一个断眉。
昨日那些年纪与他相仿的断眉侍从,一个也不见了。
往来洒扫、传话、巡院的下人,都与寻常府邸无异。有人远远见了他们,停步行礼,却再没有一道目光落在他的眉上。
付玦脚步微微一顿。一夜之间,萧寄离竟将那些人全都撤了。
“爹爹,有秋千!”
付山河眼睛一亮,挣扎着便要往下跳。
付玦连忙上前将他从萧寄离的肩上接下来。
小家伙落地便朝院角跑去。榕树下,不知何时搭了一架长长的新秋千。四根粗绳高高悬起,托着一整块宽大的木板,木头还泛着淡淡的新色,边角都细细磨圆了,显然是赶工做出来的。
付山河围着秋千转了一圈,伸手摸了摸木板,又晃了晃粗绳,小脸满是新奇。
“新的!”
他回头望向萧寄离:“萧叔叔,这是给谁做的?”
萧寄离含笑看着他。
“你猜。”
“给我的?”
“我们仨的。”
付山河歪着脑袋,一时没想明白。
“慢点!”
付玦快走两步,生怕他病刚好又摔着。
付山河却已经稳稳坐到了中间,双手紧紧抓住了绳子。
“爹爹,萧叔叔,你们也来!”
付玦停在原地,未及开口,肩后一股力道轻轻一送,人已经坐到了秋千上。
“坐稳。”
萧寄离笑着扶住秋千,轻轻往前一送。秋千缓缓荡起,他也顺势坐到另一侧,脚下一借力,三人的身影便悠悠荡向半空。
付山河的小腿高兴得直晃。
“再高一点!”
“照雪。”
萧寄离唤了一声。宁照雪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走到秋千后头,双手轻轻一推。
风吹起付玦额前的碎发,萧寄离侧首望着他,眸色很深。
“再高一点!”
宁照雪会意,又送了一把力。这一回,秋千荡得高了些。
“哈哈哈哈哈哈……”
付山河笑得眉眼弯弯。付玦下意识伸手扶住付山河,生怕他坐不稳。
萧寄离轻笑道:“放心,摔不了。”
付玦低声道:“他胆子小。”
“胆子小?”萧寄离挑了挑眉,“我看倒不像。”
付山河立刻回头,大声抗议:“我胆子可大了!”
“是吗?”萧寄离忍着笑,“昨天是谁烧得迷迷糊糊,抱着你爹爹不撒手?”
“不是我!”
“就是你。”
“不是!”
“好,不是。”
萧寄离从善如流地点点头,眼里的笑意却半点没收。
付山河鼓着腮帮子,索性不理他了,只一个劲儿地喊:“再高一点!”
秋千越荡越高,笑声也越传越远。
风吹起付玦的衣摆,也吹松了他眉间最后一点拧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