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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又见桃花 原来,兰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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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三,上巳日。
歇了两日的付山河彻底缓过劲来,天还没亮,他便爬到了相府院中的大榕树上。
“付山河,下来。”
萧寄离站在树下,张开双臂。
“萧叔叔,飞飞!”
小家伙纵身一跃。
萧寄离稳稳将人接住,被冲得后退了两步,笑骂道:“飞你个大头鬼,等会儿把你爹爹吵醒了,看谁挨你爹爹的脑瓜崩。”
“哦。”
萧寄离牵起付山河的小手往前厅走。
“走,今天好吃的可多着呢。”
付山河走了几步,又顿住脚步,扭过头来:“不叫首父一起吗?”
萧寄离用指尖刮了一下他的小鼻子。
“少不了你爹爹的,先让他多睡一会儿。”
“真的?”
“真的。”
付山河伸出小指,道:“骗人是小狗。”
萧寄离的小指勾了上去:“行,骗人是小狗。”
“再说一遍,不要刮我鼻子,会塌的!”
二人说笑着便到了前厅,桌案上已经摆好了早膳。
地菜煮鸡蛋、五色糯米饭、青艾团、榆钱糕、桃花酥……
看得付山河两眼放光,也不抱怨鼻子会塌了,他扑上去抱住萧寄离,“吧唧”亲了一口。
“谢谢萧叔叔!”说完付山河便迫不及待拿起了筷子。
“你慢点儿,喜欢哪个,以后就常做。今天一样尝一点,不许贪嘴。”
“我都喜欢!”
“你呀!”
萧寄离忍不住轻轻捏了捏付山河的脸。
早膳后,付山河吃得饱饱的,一脸期待地望着萧寄离,期盼着他的萧叔叔带他出门踏青放纸鸢。
谁料萧寄离唇角一勾,唤了声:“照雪。”
宁照雪出现在廊下,手中提着一个小书箱,眼底带着几分笑意。
付山河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萧叔叔?”
萧寄离起身,拍了拍付山河的小脑袋。
“吃饱喝足,该去折腾盛祭酒了。”
付山河眨了眨眼。
“萧叔叔,今日……不是要带我去玩呀?”
“想玩呀?”
付山河的头点得像拨浪鼓。
“下了学再玩。”
“你骗人!你昨日分明说,上巳节太学休沐。”
“所以啊,今日盛祭酒才有空单独考考你。”
“你骗人!你是小狗!”
“我骗什么了?”
“你说今天带我玩!”
“我只说今日好吃的多,何时说过不用去太学?”
“你——”
萧寄离一把抱起付山河,掂了掂。
“不服气啊?那就多读书。”
付山河的嘴巴撅得比天高,一言不发。
萧寄离摸了摸他的小脑袋,“不错,没喊爹。下学给你买纸鸢。”
“真的?这次不骗人?”
“真的。本来也没骗人。”
太学这边,盛春朝正坐在银杏树下,对着棋盘左右互奕,难得清净。
忽听得院门外一阵马蹄声,盛春朝抬起头,便见萧寄离一袭绯衣,怀里还抱着个孩子,径直朝他走来。盛春朝执棋的手微微一顿,没等萧寄离开口,他已经开始头疼了。
“……你又来做什么?”
“自然是看望先生。”
话音刚落,宁照雪默默从萧寄离身后走了出来,肩上扛着十条腊肉,一条一条熟门熟路地挂到了银杏树枝上。
萧寄离扯了扯嘴角,“顺便,给先生送个学生,添点乐子。”
盛春朝扶额:“老朽年事已高,不缺乐子,只图清净。”
萧寄离从他指间拈过白子,随手落下一子。
“哎呀,棋局已了,先生正好得闲。”
萧寄离将付山河轻轻放下,拍了拍他,道:“山河,拜见先生。”
付山河也不含糊,扑通一声便跪了下去,有模有样地拱了拱手:“学生付山河,拜见先生。”
“子曰:‘自行束脩以上,吾未尝无诲焉。’”萧寄离指了指银杏树上挂着的腊肉,“先生既收了腊肉,又受了山河的拜礼,岂有不教之礼?”
盛春朝看了看跪在地上的付山河,又看了看树上的十条腊肉,长叹一声。
“几岁了?”
“……五岁。”
“长得倒高。起来吧。既拜了师,往后便跟着老朽读书。”
付山河眼睛一亮:“谢谢先生!”
盛春朝抬手捋了捋胡子。
“会写字吗?”
付山河老老实实摇头。
“会背书吗?”
“不会。”
“那会什么?”
付山河想了想,认真道:“会擀饺子皮。”
盛春朝一噎。
萧寄离没忍住,低笑出声。
“照雪,把孩子带去藏书阁。”
宁照雪应声,牵起付山河离开。
萧寄离望着付山河远去的背影,直到那一大一小消失在长廊尽头,才缓缓收回目光。
“先生,学生还有一事。”
盛春朝抬眼看他,轻哼一声。
“我就知道,萧相今日不会只是送个学生。”
萧寄离道:“出京前,还给先生那枚玉玦,可还在?”
盛春朝笑了笑,从袖中取出玉玦,放到棋盘边。
“怎么?让我替你当了回’有决断’,摆平了那群太学生,如今又想讨回去了?”
萧寄离拿起玉玦,指腹轻轻摩挲着那上面的八角星纹。
“当年家父将这枚玉玦赠与先生时,可曾说过它的来历?”
盛春朝望着银杏树,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你父亲确实托付过我一件事。他说,有朝一日,若太学中有人拿着另一枚一模一样的玉玦、自称莫白,便让我给那人带一句话。”
“什么话?”
“镇北关还有个姓萧的,在等他喝酒。”
萧寄离指尖一顿。
“不是秦玦……”
他原以为,父亲留下这枚玉玦,与秦玦有关。可先生口中,却是另一个名字。
他垂眸望着掌中的玉玦,那些散落多年的碎片,忽然一点一点拼凑起来。
“莫白……”
“秦玦……”
“莫忘……白玦……”
他眸光骤然一震,猛地抬起头。
“原来……是这样。”
萧寄离将玉玦收入袖中。
“先生,既是家父遗物,这玉玦,我还是带走吧。”
萧寄离说罢,转身便往外走。
“山河那孩子不错,先生好好教。”
相府,付玦起身,屋里却不见付山河。
他也不急,只望着案上那炉已经燃尽的解忧草,目光落在那一撮细细的香灰上,无奈地笑了笑。
萧寄离如今,确实与少年时不同了。
他比少年时更沉得住气,更懂得徐徐图之。
可那份骨子里的执拗,却半点没变。
凡是他想要的,总会想方设法得到。
付玦也不是当年的付锋镝了。
半个时辰后,百川镖局前门紧闭,后院却早已有人候着。
总镖头风夜行拱手:“山河未冷。”
付玦回了一礼:“此剑仍传。”
风夜行侧身引路。
“传剑请坐,喝茶。”
二人在内堂落座。
“我等竟不知传剑亲自进京了,未能及时接应,请传剑莫怪。”
“无妨。大雪封路,灾情紧急,来不及与你传信。”
“小山河无恙?”
“无恙,只是水土不服而已。”
风夜行亲自斟了一盏茶,神色凝重。
“诏狱里传出消息,韩修已经招供,当年萧家大火,是齐王假借天子之名,命十二支金吾卫去萧家寻剑,想效法罗家罗织罪名。未能得手,便狗急跳墙,一把火烧了萧府。”
付玦捏着茶盏,半晌未动。
六年前,江心岛上,萧寄离收到那八个字。
【萧家大火,无一生还。】
后来他才知道,那场大火,并非天灾,而是齐王借搜剑之名焚府灭口。
此后齐王祸乱天下,宁王乘势起兵,穆禹为保帝位,始终置若罔闻。
灭门之痛,隔了六年,如今总算查到了这里。
茶早已凉了。
付玦缓缓放下茶盏,声音平静。
“风掌柜,把存在你那里六年的那趟活人镖,送进京来吧。这一回,你亲自押送,莫要再出□□那样的纰漏。”
风夜行立即起身,抱拳低头。
“传剑赎罪,上次是我大意,以为官兵押运必会万无一失。”
“风掌柜,齐王余孽未尽也不是你的责任。”付玦的手覆上风夜行的拳,“路上小心,务必平安进京,直接送去楚时钺手中,不必经过相府。”
风夜行应道:“是。”
话音落下,风夜行望着付玦,迟疑了一瞬。
“传剑。这一趟活人镖一旦入京,白玦剑便要现世了。”
付玦望着窗外初升的朝阳,轻声道:“藏了六年,也该见光了。”
付玦收回目光。
“传信风山音,提剑入京。”
风夜行抱拳更深。
“是。”
付玦从百川镖局回来时,相府早已乱成了一锅粥。
萧寄离几乎将前院后院翻了个遍,大有要把相府掘地三尺的架势。
“人呢?”
“回相爷,没瞧见。”
“后园找了吗?”
“找了。”
“书房?”
“找了。”
“灶房?”
“……也找了。”
萧寄离眉头越拧越紧,转头扫了一眼满院下人。
有侍卫匆匆跑来。
“相爷,后门也问过了,无人出府。”
萧寄离沉着脸没有说话。
六年前也是这样。
不过一转身,人便没了。
“那么大一个活人,就这么不见了,府里竟无一人察觉?”
这时付玦正好跨进院门,萧寄离一回头,紧绷的眉眼终于松开几分,快步迎了上去。
“你去哪儿了?”
付玦看着满院忙得团团转的人,微微一怔。
“出去了一趟。”
萧寄离盯着他。
“为何不说一声?”
付玦沉默了一瞬。
“我以为,不必。”
萧寄离望着他,半晌没有说话。良久,才低低吐出一句,“以后若要出去,同我说一声。”
随后他便敛去眸底那点情绪,伸手拉住付玦。
“饿了吧,先用早膳。”
付玦落座,用兰汤洗了手,第一眼就落到了桌上那碟桃花酥上。
萧寄离将桃花酥推到他面前,“尝尝,我记得你最喜欢吃桃花酥。”
付玦欲言又止,终究还是拿起桃花酥,咬了一小口。
一顿饭下来,付玦只喝了一碗咸粥,满桌青艾团、榆钱糕、桃花酥,几乎都未曾动过。
萧寄离望着那碟桃花酥,忽然想起付山河说过的话,“首父最爱喝胡辣汤。”
他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
自己……真的知道明月喜欢什么吗?
从前,他给什么,明月便接什么。
他便以为,那都是明月喜欢的。
此时,他才后知后觉,自己竟然从来不曾真正地了解明月的喜恶。
萧寄离望着付玦,还是开了口:“你……不爱吃甜食,是吗?”
付玦没有否认,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嗯。”
萧寄离垂下眼,默默替付玦又盛了一碗咸粥。
付玦接过碗,换了个话题。
“山河呢?一早上都没瞧见。”
“送去太学了。”萧寄离笑了笑,“盛祭酒亲自带,照雪陪着,放心,丢不了。”
用过早膳,萧寄离放下筷子,忽然起身。
“跟我来。”
付玦抬眸看他。
“去哪儿?”
萧寄离唇角微扬,却故意卖了个关子。
“去了就知道。”
付玦没有再问,任由萧寄离牵着他走。二人穿过长廊,绕过假山,渐渐往相府后园走去。
付玦这才发现,相府后园,不知何时已添了一片桃林。
三月春深,此时桃花正盛。一树一树的桃花缀满枝头,风一吹,粉白花瓣簌簌飘落,铺了一地浅红。
付玦望着这一片桃林,微微失神。他记得,六年前这里只有一池春水,几株垂柳。
直到桃林深处,萧寄离才终于停下脚步。
那里立着一株最大的桃树,树干粗壮,枝叶舒展,树下泥土微微隆起。
萧寄离挽起衣袖,拿起一旁花锄,熟练地挖了起来。
泥土一锄一锄翻开,没过多久,花锄忽然碰到什么东西,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找到了。”
萧寄离眼底一亮,索性丢下花锄,俯身用手扒开泥土。
片刻之后,一个个酒坛缓缓露了出来,坛口封泥完整,外头还裹着一层油纸。
萧寄离将酒坛抱了出来,抬袖拂去坛身上的泥土。
一缕极淡的桃花香,隔着封泥,已隐隐漫了出来。
萧寄离抬眼看他,眼底笑意盈盈,“六年了,总该有一坛能喝了。”
风过桃林,漫天花瓣缓缓落下。
付玦垂眸望着那一坛坛桃花酿,久久没有说话。
原来,兰溪那一夜,不是只有他一个人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