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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付锋镝之死 故人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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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廿八夜,日生医馆。
医馆后堂临时腾出的验尸房内,一具烧得焦黑的尸身静静躺在木台上。
尸身旁立着两道人影,一个绯色官服,一个玄色襦裙,均巾布蒙面。
“这尸身烧成这样,还验得出死因吗?”
楚时钺皱着眉,双臂抱胸站在一旁,看着那具焦尸。
苏散散没有应声,俯身仔细勘验着尸身,手中的银针、镊子轮番落下,动作干净利落。
“你到底行不行?”
楚时钺终于没忍住,又问了一句。
苏散散头也没抬,抬脚便踹了他小腿一下。
“楚大人你行你验。不行就闭嘴!”
楚时钺疼得“啧”了一声,往旁边挪了半步,悻悻道:“我那大理寺要是有你这等人才,我何必天天低三下四往你这儿跑。”
许久。
苏散散将验尸工具放回木盘,摘下巾布手套,神色平静。
“死后毁尸。死因,万蟾毒。”
楚时钺神色骤然一肃。
“确定?”
“确定。”
苏散散答得干脆。
就在这时,院中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苏大夫!苏大夫!”
声音里带着几分焦急。
楚时钺闻声一个箭步将房门拉开。
门外,付玦抱着付山河快步而来,额间已沁出一层细密的汗。
楚时钺整个人僵在门口。
“……付锋镝?”
付玦脚步微顿,张了张口,却没有应声,只将怀里的付山河抱得更稳了几分。
苏散散从楚时钺身后探出身子,目光只在付玦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便落到了付山河身上。
那孩子脸颊烧得通红,眉头紧紧皱着。
“去隔壁,你之前住的屋子。”
说完,转身便走。
付玦没有迟疑,抱着付山河快步跟了上去。
“付锋镝!”
楚时钺还站在原地,忍不住又喊了一声。
“真的是你?”
苏散散脚步不停,头也不回地甩下一句。
“楚大人没什么事就带着尸体滚回大理寺,别在这碍眼。”
楚时钺摸了摸鼻子,吩咐手下将尸体带回,随后快步跟进了隔壁。他望着那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心里仍有些发怔。
瘦了。
左眉断了一截。
是付锋镝没错。
可……怎么不应呢?
楚时钺站在门边,迟疑片刻,还是开了口。
“付锋镝,我是楚时钺。你……还记得我吗?”
付玦眉头紧锁,抿着唇,终是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我说楚时钺!楚大人!”
苏散散伸手搭上付山河的手腕,头也不抬。
“你要是没病,就别堵着门。”
楚时钺被噎得一滞,默默往旁边让了两步,把门关上,当真不再说话了。
苏散散一边诊脉,一边问道:“什么时候起的热?”
“晚膳后一个时辰。先是上吐下泻,然后就起了高热。”
“吃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吗?”
付玦摇了摇头。
“没吃什么不干净的。今日……是一个多月来吃得最丰盛的一顿。”
苏散散抬眸看了他一眼。
“一个多月?”
“跟萧相赈灾,舟车了一个多月,今日刚回京。”
楚时钺还是没忍住,小声插了一句:“萧相?你们如今……这么生分了吗?怎么还叫起萧相了?”
“楚时钺!”
苏散散声音一沉。
楚时钺立刻抿紧嘴,抬手在自己嘴边做了个封口的动作。
苏散散收回诊脉的手,神色缓和了些。
“不碍事。水土不服,加上一路劳顿。吐出来、泻出来,反倒是好事。”
她提笔蘸墨,一边写方子,一边继续说道:“两服药下去,应当就退烧了。接下来清淡饮食便好。”
付玦低头摸了摸付山河滚烫的额头,终于舒了口气。
“谢谢你,苏大夫。”
院外忽然又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付玦!”
“付玦!”
声音越来越近。不等药童阻拦,萧寄离已经快步闯进了后院。身后项南风、宁照雪、相府侍卫鱼贯而入,原本安静的后院,顷刻挤满了人。
苏散散让药童看顾好付山河,同付玦、楚时钺出了屋门。
萧寄离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付玦身上。
“付玦,出什么事了?”
付玦看着这满院的阵仗有点发怔,轻声道:“山河发烧了。”
“烧得厉害吗?怎么自己跑出来了?”
“我……”
付玦抿着唇,没有再说下去。这样的事,这六年来,本就是他一个人处理。
“付玦?”楚时钺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这不是付锋镝吗?”
付玦的唇抿得更紧了。
萧寄离上前一步,握住他的手。
“明月,你终于承认了吗?”
付玦静静看着他,缓缓抽回自己的手。
“相爷自重。”
“我是付锋镝。”
院中一时寂静。
付玦抬起眼,目光缓缓掠过宁照雪、楚时钺、项南风、苏散散,最后落回萧寄离身上。
“可从今往后,我只想做付玦。”
……
“苏大夫,孩子怎么样了?”
项南风率先打破了沉默。
“无碍。”苏散散拍了拍衣袖,“再吵下去,可就不好说了。”
萧寄离看了眼宁照雪。
宁照雪说了声:“撤。”
侍卫无声退去,院中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萧寄离、项南风、楚时钺、宁照雪、付玦,还有站在廊下的苏散散。
“怎么着,这深更半夜的,还要我请诸位饮茶吗?”
苏散散说着当真去灶房端了茶壶茶杯,往那棵老石榴树下的石桌上一放。
“既然都不走,就都别杵着了。坐吧,茶没有,白水自己倒。”
苏散散说罢,斜倚在石榴树上。
项南风先坐了下来。
楚时钺见状,在他对面坐下。
萧寄离望了付玦一眼,默默落座。
付玦迟疑片刻,也坐到了石桌另一侧。
石凳冰凉,萧寄离不禁咳嗽了一声。
宁照雪随即问道:“苏大夫,可有披风?”
“知道冷还坐。”苏散散冷哼一声,“跟我来。”
宁照雪跟着苏散散进了屋,石榴树下,只余故人。
只是故人相见,最难如故。
谁也没比谁自在。
一时无人言语。
项南风起身拿起茶壶倒水,先递给付玦,又给萧寄离倒了一杯,再给楚时钺,最后是自己。
楚时钺凝视着那双碧眼,轻声道:“谢谢。”
项南风莞尔一笑,举杯转向付玦:“你心意已决,我便唤你付玦。只是人生苦短,死生难料,既然重逢,莫要不认我们才好。”
付玦举杯相和:“项大哥。”
项南风与他碰杯:“今日无酒,白水也算接风。我们以水代酒,恭贺你平安归来。”
楚时钺也举起茶杯,轻笑道:“回来就好。”
萧寄离垂眸望着杯中的白水,最终还是举起茶杯,与众人轻轻一碰。
宁照雪将披风披到了萧寄离的肩上。
楚时钺看了眼付玦的断眉,起身给萧寄离行了个官礼:“相爷。”
萧寄离皱起眉头:“今日既是故人重逢,就别顾着这些虚礼。”
楚时钺依言坐下,神色却渐渐沉了下来。
“当年梅林的案子,有眉目了。”
“第一波死士是宁王出的手,这我已经知道了。”萧寄离淡淡道,“宁王谋逆,新帝已经赐了鸩酒,我总不能再去鞭尸?”
他说着话,目光却始终落在付玦身上,一眨不眨,生怕稍一移开,那人便会再次消失。
“第二波死士,假扮金吾卫欲置你于死地,给付……玦留下这道伤疤的,背后的人,有线索了。”
楚时钺仍然不是很习惯付玦的新名字。
萧寄离眸色微沉。
“左右不过是齐王,只是没有证据。关键人物南水城门巡防郭正,下落不明。叶叔若在,当年早就查出来了。”
“就是这个郭正,找到他了。”
“在哪?”
“灯下黑。”楚时钺道,“这厮竟藏身宁远军中。二月初宁王伏诛,整理宁远军黄册时,此人才浮出水面。”
“人呢?我要亲自审。”
“死了。”
“什么?”
“押运回京的路上,驿馆突起大火,死了。”
萧寄离指节一紧,低骂了一句:“废物。”
楚时钺也不恼,继续说道:“方才苏姑娘验过尸。死后焚尸,真正死因,是万蟾毒。齐王这下总归百口莫辩。”
又是万蟾毒。
萧寄离攥紧了手中的茶杯,青筋暴起。
普天之下,能炼制万蟾毒的,只有齐王。
付玦垂着眼,握着茶杯的手,不知何时也收紧了。
万蟾毒。
六年过去,这三个字依旧像一根刺,牢牢钉在付玦心中。
当初若不是他失职,萧寄离又怎会中那该死的万蟾毒,九死一生,武功尽废。
六年来,他的内疚与自责没有一丝一毫的消减。
纵然放了半身血,将萧寄离从鬼门关拉了回来,也填不平他心里那道坎。
他不是一个合格的暗卫。
他看了眼萧寄离身上的披风,六年前,哪怕跟在萧寄离身旁的是宁照雪,也绝不会失手。
付玦缓缓垂下眼。
自幼入暗卫营时,叶昭教的第一句话便是:暗卫可死,主子不可伤。
可偏偏主子伤得最重的那一次,就发生在自己眼前。他救回了萧寄离的命,却救不回那个叫付锋镝的暗卫。
铁匠可以打坏一把刀,再重新锻一把。可暗卫失手一次,便是一辈子。
从今往后,他宁愿做云深镇那个默默打铁的付玦,也不敢再以付锋镝之名站回萧寄离身后。
因为在他心里,付锋镝早该死在六年前小满那日的画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