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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图穷匕见 山河无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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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衙书房的烛火燃了一夜,添了一根又一根。
萧寄离将这半月来的暗探簿册来来回回看了几遍,几乎倒背如流。
那纸上一字一句他都识得,可是拼凑出的那个付玦,却陌生得让他禁不住怀疑,会不会又错了?
不会错。
那人护着人的姿态,与六年前如出一辙。只是这一次,他护着的,不再是自己。
付玦。
玦。
当有决断?
还是与君决绝?
为何改了这么个名字?
既改了名字,为何偏偏还姓付?
失忆了吗?
真的忘了自己吗?
不对。
既是云深镇首父,若是失忆了,山河明明想要月亮灯,他为何偏拿了鱼龙灯?
他分明记得。
看见月亮灯的时候,他在想什么?
可曾想起,“一辈子,一起过”的承诺?
若是忘了,何偏偏避开月亮灯?
错不了。
那就是付锋镝,他心心念念的明月。
……
萧寄离终于在反复确认中合上了眼。
六年来,故人从未入梦。
如今终于肯来了,带来的,却还是那片冰冷江水。
江水,残骸。
萧寄离忽而惊醒。
“照雪!”
“属下在。”
“明月呢?”
“付玦。付玦呢?”
宁照雪看着他布满血丝的双眼,哪还有半分权倾朝野的凌厉模样。
“相爷,在呢,派人守着呢。”
“明月还在。明月还活着,对吗?”
“活得好好的,倒是你,萧寄离,再不睡一觉就快死了!你死了,他们照样过日子。”
宁照雪难得逾矩,怼了一句。
萧寄离难得笑了。
“明月活着。”
“明月还在。”
萧寄离从宁照雪手中接过热帕子,擦了把脸,总算恢复了几分清明。
“去松树岭的路通了吗?运粮车什么时候可以启程?”
“最迟明日,相爷,我们也该启程了。”
萧寄离起身便往外走。
“走。”
“你真不睡一会?”
“去,帮我把徐县令的儿子徐狗蛋找来。”
“你没事吧?”
“去!”
宁照雪看了他一眼,终究没再劝,转身快步出了书房。
天色尚未放亮,付玦就起了。
一夜无眠,他从灶房拎起一坛酒,独自出了门。
寒风凛冽,吹得他分外清醒。
积雪踩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后山,一座孤坟静静立在那里,墓前已经有一坛酒了。
付玦笑了一下。
“又有人先我一步。”
他俯下身,把酒坛放下,与另一坛并肩而立。又折了束松枝,将墓前新落的雪一点一点拂去,随后席地而坐。
付玦看着墓前多出的几个冻硬的野果,将它们往一旁挪了挪。
“酸得要命,就你不嫌弃。”
他打开酒封,向墓前洒了一道,酒香醇厚,寒雪也添了分暖意。
付玦仰头灌了一口,酒液辛辣,一路烧进胸腔。
他望着那无字的墓碑,苦笑了一下。
“来了。”
四周寂静,无人应答。
付玦又灌了一口。
“你骗我。”
山风穿林而过,松枝上的积雪簌簌洒落。
“山河长高了。”
“昨日,还学会替我画眉了。”
说到这里,他忍不住笑了一下。
“画得难看。”
他脸上的笑意很快又淡了。
“可是……”
“他找来了,我该怎么办?”
付玦望着那座墓碑,等了很久,始终没有答案。
一坛酒,一口一口见了底。
半山小路上,徐狗蛋抱着一包热腾腾的糖炒栗子,一路跑得气喘吁吁。
一早上他便被住在家中的萧相请了去。他原本紧张得直打哆嗦,谁知那相爷并不似传闻中的凶神恶煞,竟替他在茶馆包了一个月雅座。这可给徐狗蛋高兴坏了,往后他们几个孩子去听书,再不用挤在人堆里踮着脚看了。
想到这里,他跑得更快了,迫不及待地想要跟付山河分享喜悦。
不多时,他到了半山小院外,远远便瞧见付山河蹲在院门口。
“狗蛋?一大早的你怎么来了?”
徐狗蛋把事情一股脑说了。
“包了一个月的雅座?”
“对!相爷说以后我们都能坐雅座听书!走吧!”
付山河揉了揉眼睛,没有动。
“可那是萧相,你不是说他要抓我爹爹吗?”
“我搞错了,萧相人很好的。”
徐狗蛋这才觉着不对。
“怎么回事?你今儿怎么起得这么早?”
付山河回头望了一眼西屋,闻先生房里还没有亮灯。
徐狗蛋也往院子里瞧了瞧,静悄悄的。
“对了,首父呢?”
“我醒来就找不到他了。”
“他那么大个人又不会丢。”
“可是……首父回来会着急的。”
“我们听一段就回来。”
徐狗蛋把热乎乎的糖炒栗子往付山河掌中一塞。
付山河被烫得缩了一下手。
“走吧,今天要讲萧将军剑挑巴瓦图了。”
说着,徐狗蛋拉着付山河便往茶馆跑去。
付玦下山时,日头已经升起了一些。
院中积雪上已留下一排排小小的脚印,却不见付山河的身影。
付玦正思量着,就见闻雨眠端着粥从灶房出来。
“回来了?怎么一身的酒气。”
付玦点了点头,目光仍在院中搜寻。
“山河呢?”
闻雨眠一怔。
“不是和你在一起吗?”
“没有。我刚还以为,他与你在一起。”
闻雨眠望着空荡荡的小院,心头忽然一紧。
“先找。”
两人几乎同时转身出了院门。
……
“有没有见过山河?”
“刚才还没瞧见。”
“狗蛋呢?”
“狗蛋也不在。”
一路问过去,直到白云饭庄门口,徐县令正端着一碗热豆浆,瞧见二人神色匆匆,连忙叫住。
“闻先生,付铁匠,你们这是找山河?”
“徐大人见过?”
徐县令笑道:“刚才狗蛋说,萧相包了茶馆一个月雅座,两个孩子听书去了。”
付玦悬着的心刚落下,又倏然提了起来。
“对了,付铁匠!还有件喜事。萧相有意征调你入京,推广雪铲。”
付玦没有停。
……
茶馆里,醒木声落,满堂喝彩。
付玦站在门口,目光越过熙攘的人群,落在二楼临窗的雅座。
那里,一大两小并肩而坐。
山河无恙,正听得眉飞色舞。
而他身旁坐着的人,正是萧寄离。
依旧是一身雪色狐裘,如今,竟这么畏寒吗?
闻雨眠与付玦并肩上了二楼。
萧寄离抬眼,四目相对,他缓缓起身。
“来了。”
这两个字过于熟稔,仿佛他们不曾分别六年。
付玦停在原地,闻雨眠亦没有动作,只是目光缓缓扫过萧寄离。
昨日上元夜,他只当这位年轻的权相是一时失态。
今日看来,却不是。
先是包下茶馆雅座,再借徐狗蛋将山河请来。
既不动官威,也不曾惊扰他们半分。
有真心,也有手段。
闻雨眠心中只剩一个念头。
付玦栽了。
萧寄离已绕过桌案,将长凳轻轻拉开。
“坐。”
付玦依旧没有动。
倒是付山河跑到付玦身边,仰着小脸。
“首父。”
他伸手拉住付玦的衣袖,轻轻晃了晃。
“坐呀。”
付玦低头,对上孩子亮晶晶的眼睛,沉默片刻,还是坐了下来。
闻雨眠也随之落座。
萧寄离重新坐回付山河身旁,徐狗蛋乖乖缩在另一侧。
一张方桌,五个人,三张长凳。
付山河左右望了望,把怀里那包还热乎的糖炒栗子放到桌子中央。
“一起吃。”
一句话,把几个大人都说沉默了。
萧寄离率先伸手,剥开一颗栗子,放到付山河面前。
“趁热。”
付山河笑着点点头,刚要去拿,忽又停住,小心翼翼地把那颗栗子推到付玦面前。
“首父先吃。”
付玦望着那颗栗子,终究还是吃了。
甜的。
萧寄离点了壶茶,倒了一盏,推到付玦面前。
“菊花茶,解酒。”
付玦还未及开口,就听到萧寄离说道:“昨日徐县令说,你改良的雪铲,比往年快三日打通积雪。我看过了,那雪铲确实不错,可推广至州县,于国有益。”
他没有提京城,没有提六年前,更没有提付锋镝,只是平静地望着付玦。
“付玦。我想请你,随赈灾车队同行,将雪铲推行各州县,可造福百姓。”
付玦垂眼望着茶盏,金黄色的菊花瓣上下浮动。
“雪铲县衙中有图纸,草民不曾藏私,相爷尽可带走。”
“图纸终究只是死物,尚有许多细节,非制作者不能言明。”
付玦抬眼:“草民可以尽数补全。”
“来不及了。”萧寄离道,“我明日便要启程。”
一旁替两个孩子剥着栗子的闻雨眠开口道:“孩子呢?萧相如何打算?”
“一并随行。”萧寄离答得平静,“闻先生教得很好。”
“只是,山河也该见见更大的天地。”萧寄离看向闻雨眠,“您说,是吗?”
闻雨眠笑了。
“读书,自然是越广阔越好。”他将剥好的栗子放进付山河掌心,继续道:“只是,赈灾事了,见了天地之后呢?”
萧寄离望着付玦的双眼。
“去京城,入太学。”
付山河忽地来了兴致。
“太学?是不是京城最大的书院?”
“是。”
萧寄离唇角勾起。
“天下最好的书院。”
付山河立刻转头望向付玦,眼里满是期待。
“首父。”
“我想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