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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纵使相逢应不识 见见。总归 ...

  •   午后的铁匠铺热浪滚滚,炉火烧得通红。
      铁砧之上,一块烧透的铁料泛着暗红色的光。
      铛——
      铁锤落下,火星四溅。
      铛——
      又是一锤。
      今年雪灾闹得厉害。付玦做的雪铲省力好用,胜过寻常木铲许多。徐县令让闻雨眠带话,请他加急再赶制一批,支援临县。
      付玦赤着上身立在炉边,肩背线条随着挥锤的动作绷紧又舒展。
      闻雨眠抱着手炉倚在门边,看了半晌。
      三年了。
      他依旧觉得这人不像个铁匠。
      闻雨眠看着付玦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疤。他虽一介书生,不曾习武,却也打马走过几年江湖。那些伤是不是打铁留下的,他还是分得出来。光是左眉骨上那一刀,便不知埋着怎样一段前尘旧事。
      付玦身上,总有种超出年岁的沉静。喜怒不惊,连高兴都淡淡的。
      铛——
      又是一锤。
      闻雨眠笑道:“也不知山河这小子第一次下山怎么样了。”
      付玦将铁料翻了个面。
      “有徐狗蛋陪着,出不了岔子。”
      闻雨眠点头。
      “也是。”
      铁锤继续起落,铺子里只剩下规律的打铁声。
      过了一会儿。
      闻雨眠忽然开口:“你认识萧相?”
      铁锤落下。
      铛——
      付玦头也没抬。
      “闻大哥何出此言?”
      “除了上回照虚耗那次,我从没见你凶过山河。”闻雨眠拉起风箱,继续道:“你这么有本事,我还以为从前见过萧相。”
      付玦将烧红的铁料重新送进炉中,炉火映着他的侧脸,神色平静得看不出异样。
      “闻大哥想多了。”
      “是吗?”
      闻雨眠望着他:“真如传言所说,萧相在寻一个断眉的人?”
      这一次。
      铁锤落下前,停了一瞬,短得仿佛只是错觉。
      下一刻。
      铛——
      重锤砸落,铁花猛地炸开,细碎金光飞溅,映得满室明灭不定。
      闻雨眠垂了垂眼,没有再追问。
      付玦低头看着铁砧上的铁料,半晌才淡淡道:“市井传闻罢了。”
      说完,他夹起铁料重新锻打。
      铛——
      铛——
      铛——
      铁锤声一下接着一下。
      沉稳而有力。
      闻雨眠望着他,忽然笑了:“我还当真有这么个人。”
      付玦也笑了一下。
      “闻大哥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爱听闲话了?”
      闻雨眠失笑:“教书先生也是人,总得有些消遣。”
      炉火烧得噼啪作响,铁花不断飞起又熄灭,谁都没有再提萧相。
      只是闻雨眠没有看见,炉火最盛的时候,付玦望着那片赤红,有一瞬间出了神。
      恍惚间,竟像是六年前梅林之中的赤衣少年,剑光惊鸿。那样夺目的少年,不能策马疆场,剑指苍狼,该多痛啊。
      炉中的炭火忽然塌陷一角。
      付玦收回思绪,重新落锤。
      铛——
      铁花四散。

      夜幕初临。
      白云饭庄临街的窗户支着,窗外街市上早已灯火如昼。
      花千树。
      星如雨。
      玉壶转。
      鱼龙舞。
      付山河整个人几乎趴在窗沿上,眼睛亮得像两颗浸了水的黑葡萄。
      “先生,京城是不是比云深镇还热闹?”
      闻雨眠夹了一筷子酱牛肉放进碗里。
      “我解试都没通过,没出过州府,怎知京城是何光景?”
      付山河却不死心:“那书上总写京城。”
      闻雨眠慢悠悠道:“书上还写仙人骑鹤呢。”
      付山河鼓起腮帮子:“反正一定比云深镇热闹。”
      说完又托着下巴望向窗外。
      “真想去看看。”
      闻雨眠失笑:“小小年纪,心倒大。”
      付山河理直气壮:“先生不是说过,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吗?我以后不仅要去京城,还要去镇北关,去大海边上。最好把大晋都走一遍。”
      闻雨眠被他说得乐了:“先把《千字文》写下来再说吧。”
      付山河顿时蔫了:“先生真会扫兴。”
      桌边传来一声极淡的笑。
      付山河回头,付玦正低头拆着一只烧鸡,骨肉分离,干干净净。不一会儿,付山河面前的小碗便堆起一座肉山。
      “首父笑什么?”
      付玦把鸡腿放进他碗里:“笑你志向远大。”
      付山河立刻又神气起来:“那当然。等我长大了,赚好多好多银子。”
      闻雨眠挑眉:“然后呢?”
      “给首父买最大的铁匠铺,给先生开最大的书院。再买好多好多虾仁。”
      闻雨眠愣了愣:“为什么是虾仁?”
      付山河一脸认真:“因为首父喜欢吃虾仁饺子。”
      付玦夹菜的动作微微一顿。
      闻雨眠忍不住笑出了声:“你爹什么时候说过喜欢?”
      “他每次都先夹虾仁馅。”付山河振振有词,“肯定喜欢。”
      “你爹每次先夹了虾仁饺子,不都放你碗里,祭了你的五脏庙?”
      “不管,就是首父喜欢。”
      闻雨眠笑着摇头,孩子的道理总是简单。
      谁多吃两口,便是喜欢。谁把好东西留给自己,便是偏爱。

      窗外鼓声愈发热闹。
      傩戏队伍沿街而过,面具狰狞,鼓点震天,围观百姓爆发出阵阵喝彩。
      付山河哪里还坐得住,三两口将碗里的肉塞进嘴里。
      “爹爹!先生!咱们去看傩戏吧!”
      闻雨眠刚要说话,付山河已经蹦下凳子。
      闻雨眠无奈地放下筷子:“慢些。”
      付玦也起身披上外袍。
      付山河像只刚出笼的小雀儿。一会儿看看踩高跷的,一会儿又去瞧吐火的。
      闻雨眠生怕他被人群冲散,一路拽着他的后衣领。
      “慢些。”
      “知道啦。”
      嘴上应着,人却早已跑到前头。
      付玦跟在后面,目光掠过熙熙攘攘的人群,脚步忽然顿住。
      隔着层层叠叠的人群,他看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雪白狐裘,乌发玉冠。
      灯火映着侧脸,比记忆里更锋利,也更沉静。
      六年光阴仿佛在这一瞬间被人骤然抹去。耳边鼓乐、人声、火把燃烧的噼啪声统统远去。
      付玦怔在原地,恍惚间竟分不清眼前的是云深镇,还是明月桥上。
      年岁悠悠,刀剑蒙尘,狐裘却裹得严严实实。当年剑指梅林的萧家三郎,如今竟如此畏寒。
      他指节一紧,心口像被什么猛地撞了一下。旁边恰好有卖傩面的摊子,他几乎没有细想,伸手抓起一张青面鬼面覆在脸上。
      摊主连忙喊道:“客官!还没给银子呢!”
      付玦脚步一顿,这才回过神。
      闻雨眠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不远处,正是傍晚时在县衙见过的萧相。
      闻雨眠愣了一下,想起下午那番对话,不由失笑,从袖中摸出铜钱结了账。看来那句“市井传闻”,也未必骗得过他自己。
      “走吧。”说着便顺手揽过付山河,“傩戏也看了,该回去了。”
      付山河哪里肯依,小脑袋一偏,趁闻雨眠不备,小身子泥鳅似的钻了出去。
      “山河!”
      闻雨眠脸色一变,伸手去抓,却只抓住一缕衣角。
      人已经一头扎进了人群。
      火把交错翻腾,付玦脸色骤变,追了上去。
      火光摇曳,人影憧憧,视线尽头,那个小小的身影正在灯火之间穿梭。
      而更远处,那袭雪白狐裘也正朝着同一个方向望来。

      鼓声震耳,火光冲天。
      萧寄离与宁照雪缓步行于街市之上。
      云深镇民风热情淳朴,一年一度的上元灯会更是摩肩接踵。
      宁照雪侧身避开一队傩戏,低声道:“与探子接上头了。”
      萧寄离没有说话。
      宁照雪继续道:“一百三十九号名叫付玦,应当就是下午徐县令说的铁匠。”
      萧寄离眸光微动。
      “付玦还有一个孩子,叫付山河。”
      鼓点轰然落下,火光照亮半边街市。
      宁照雪看向萧寄离:“相爷,要见吗?”
      萧寄离没有立刻回答。
      六年了,他找过太多人,见过太多相似的背影。次次怀着希望,次次失望而归。
      “见见。总归是个可用之人。”
      是真是假,总该亲眼看看。
      话音刚落,一道小小的身影忽然从人群里钻了出来。
      宁照雪认出来了:“是茶馆那个孩子。”
      几乎同时,不远处传来一声焦急呼喊。
      “山河!小心!”
      萧寄离猛地抬头,只见傩戏队伍正好经过,高高举起的火把不知被谁撞了一下,朝着孩子的方向倾斜下来。
      火星四溅,付山河却浑然不觉,还仰着头看灯。
      萧寄离脸色骤变,一步掠出,将孩子整个揽进怀里。
      砰——
      火把重重砸在右臂,伤口处骤然一麻。
      萧寄离闷哼一声,却仍将孩子牢牢护在怀中。
      “相爷!”
      宁照雪瞬间变色。
      剑鞘竖劈,将火把击落雪中,又迅速拍灭萧寄离袖上燃起的火星。
      付山河被这一连串变故吓了一跳,抬头一看,顿时睁大眼睛。
      “是你。”
      萧寄离低头,认出了这个在茶馆里为萧家三郎打抱不平的小家伙。
      还未来得及说话,人群已被挤开,两道身影匆匆赶来。
      一个书生模样,另一个却戴着青面鬼面。
      不知为何,萧寄离的目光落在那人身上时,心口忽然重重一跳。
      “山河。”
      那人声音低沉。
      付山河立刻挣扎着扑过去。
      “爹爹!”
      付玦将孩子揽进怀里,确认他毫发无伤,抬头道了声“多谢”,抱着孩子便打算离开。
      灯火映着那张傩戏面具,青面獠牙,狰狞可怖。
      萧寄离的目光隔着鬼面,盯着那双寒铁般的眼睛,怎么也移不开。
      付山河却还惦记着花灯,趴在付玦肩头伸长脖子。
      “爹爹,我要那盏月亮灯。”
      付玦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目光微微一顿。花灯摊上挂着一轮圆月灯,灯面素白,盈盈生辉。
      “以后我的生辰就是你的,一辈子,一起过。”
      言犹在耳,历历在目。
      那盏月亮灯,付玦终究没有伸手,转而拿起旁边一盏鱼龙灯。
      “鱼龙灯也一样。”
      “不一样!我要月亮灯。”付山河不依不饶,“先生已经给我做鱼龙灯了。”
      付玦仿佛没有听见,转身便走。
      下一刻。
      手腕忽然被人抓住,付玦身形一僵。
      萧寄离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轻轻的,却仿佛压抑了六年的风雪。
      “别走。”
      不等他挣脱,一只修长苍白的手探来,傩戏面具已被萧寄离摘下。
      灯火万千,时光凝止。
      钟馗般浓重的眉毛下,那道斜贯左眉骨的伤疤清晰可见。
      萧寄离手里攥着那张面具,死死盯着他。
      【主子:好好活着。镇北关,我替你去看。明月。】
      无数画面轰然涌来。
      萧寄离眼眶发红,声音沙哑得厉害。
      “明月。”
      无人应答。
      萧寄离喉结滚动,又问了一遍,声如梦呓。
      “明月,是你吗?”
      付玦终于抬起眼,那双眼睛依旧如铁,仍能轻易刺穿萧寄离的心口。
      “萧相,您认错人了。”
      话音落下,四周骤然一静。
      付山河愣了一下,看看付玦,又看看萧寄离。
      “你是萧相?”
      小家伙张开双臂挡在付玦身前,用力推了萧寄离一把。
      “不许欺负我爹爹!”
      这一推按说不算重,萧寄离却晃了一下,狐裘微微散开,右臂绷带登时渗出鲜血。
      “相爷!”
      宁照雪脸色骤变,长剑出鞘半寸,寒光映雪。
      付玦将付山河护得更紧,闻雨眠也一步挡在父子二人身前。
      锣鼓喧天,花灯如昼,可这一方天地却仿佛与世隔绝。
      活着。
      他的明月,真的还活着。
      萧寄离没有看剑,没有看闻雨眠,甚至没有看付山河。
      他只是望着付玦,仿佛要将这六年光阴,一寸一寸看回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纵使相逢应不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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