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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雪崩 那孩子在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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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五,上元佳节。
松树岭的积雪没过马膝,朝阳照得白雪刺目,赈灾车队艰难前行。
宁照雪翻着舆图,道:“若改道云深镇,虽绕路两日,却能避开松树岭积雪。顺路,相爷可亲自看看一百三十九号。”
萧寄离头也未抬。
“不必。”
“万一呢?”
萧寄离翻过一页灾情册。
“灾情要紧。”
“是。”
宁照雪不再多言。
话音刚落,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惊呼。
“塌了!”
众人猛地抬头。
只听轰隆一声巨响,山巅积雪倾泻而下,裹挟断木碎石滚滚而来。
……
松树岭主道尽毁,赈灾车队不得不改道云深镇。
云深镇这头,暖阳高悬。
徐狗蛋、庄翠花和付山河三个小家伙蹲在雪地里。
“首父的铁夹子真管用,一抓一个准。”
徐狗蛋吸了吸鼻子,忍不住赞叹。
“嘘——”
庄翠花伸手戳了他一下。
雪地里忽然一阵窸窣,一只雪白的兔子钻进套中。付山河眼疾手快,猛地一扯绳子。
“成了!”
三个小家伙一拥而上。
“快擦擦你的鼻涕。”
庄翠花用胳膊肘顶了顶徐狗蛋。
“你怎么老戳我,小心以后我不娶你了。”
徐狗蛋揉着腰侧,嘴撅得能挂油壶。
“谁稀罕呢。”
庄翠花轻哼一声。
“你为啥要娶她啊?”
付山河将兔子塞进笼子里,不解地问。
“我俩打小就定下了娃娃亲。我娘说的,我长大了要娶她。”
庄翠花白了他一眼:“你这样流鼻涕的可娶不着媳妇。”
徐狗蛋顿时不服气:“谁说的?”
庄翠花叉起腰:“我娘说的。她说早知道我爹不爱干净、不洗脚,当年才不嫁给他呢。”
付山河歪着脑袋想了想。
“那我肯定还能有娘。”
“为什么?”
徐狗蛋和庄翠花齐齐地望向他。
“我爹爱干净,勤洗脚。”付山河顿了顿,“还不流鼻涕。”
徐狗蛋噎了一下,忽然一拍大腿。
“坏了!”
“什么坏了?”
“萧相要来了!”徐狗蛋一脸凝重,“可得叫你爹藏好了。”
付山河眨了眨眼:“萧相是谁?”
“京城来赈灾的萧相!”
“萧寄离?”
徐狗蛋一拍手:“对,就是他!”
徐狗蛋煞有介事地环顾四周,确定没人偷听后,才凑近两人。
“我可听说了,萧相专抓断眉。”
付山河一下子坐直了:“我爹也是断眉。”
徐狗蛋用力点头:“所以我让你小心。”
庄翠花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终于忍无可忍。
“你们两个是不是有病!笨死了。”
徐狗蛋不服气:“你有办法?”
庄翠花得意地扬起下巴:“画上不就行了。”
两个男孩子同时愣住:“啊?”
庄翠花理直气壮:“我娘天天画眉,眉毛少就画,断了就补。补上了,不就不是断眉了吗?”
付山河眼睛一亮:“翠花,你真聪明。”
庄翠花被夸得眉开眼笑。
“那当然。”她拍了拍胸脯,“等着。我去给你偷我娘的石黛。”
这天午后,付玦正在小憩。
睡梦中,只觉得脸上时不时传来一阵细微的痒意,仿佛有什么毛茸茸的小东西在蹭来蹭去。
他皱了皱眉,终于睁开眼。
只见付山河蹲在身侧,双手捧着石黛,全神贯注。见付玦醒来,小家伙立刻小声道:“爹,别动。”
付玦:“?”
付山河举着石黛凑近:“我给你画眉。”
付玦:“……”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小家伙已经整个人扑到了身上。
石黛在眉骨上来回涂抹,没轻没重。
付玦闭了闭眼。
“山河。”
“嗯?”
“你这是画眉?”
“对。”
“谁教你的?”
“翠花。”
付山河终于收了手。他退后两步,歪着脑袋左看看右看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了,这样萧相就抓不走爹爹了。”
付玦还没来得及开口,闻雨眠举着他新做的鱼龙灯,兴冲冲地走了进来。
下一刻,整个人扶住门框:“哈哈哈哈哈!”
手里的鱼龙灯跟着一晃,险些撞在门上。
付山河顿时急了:“先生!你笑什么!”
闻雨眠笑得肩膀直抖,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付玦心中忽然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他伸手摸向床头铜镜,镜中人眉目依旧,唯独两道眉毛乌黑浓重,左边补得比右边高,右边画得比左边粗。远远看去,活像捉鬼的钟馗。
“为何画眉?”
“徐狗蛋说,萧相专抓断眉。”
“住口!”
付山河愣住了。
“爹爹,你凶我。”
闻雨眠见势不对,忙将人揽过去。
“市井传闻向来如此。再传几日,只怕萧相二字都能止小儿夜啼。”
“莫听这些。镇北关萧家满门忠烈。不许胡说。”
付山河委委屈屈地瘪了瘪嘴。
付玦看着铜镜中的自己,拿起帕子抬起手。
“爹!”
付山河吓得声音都变了。
闻雨眠哭笑不得:“放心,徐县令说了,萧相不到咱们云深镇,抓不走你爹。”
付山河依旧扯着付玦的袖子:“不能擦!”
付玦举在半空的手终究还是放了下来,他认命地闭上眼:“好,不擦。你也不许再胡说。”
“先生,鱼尾歪了。”
付山河这才看见闻雨眠手中的鱼龙灯。
“无事,晚上在市集上再挑一盏就是了。”
“爹爹,我今日可以下山了吗?”
付山河看向自己爹爹,又巴巴地望着闻先生。
闻雨眠随即意会,向付玦说情:“东方夜放花千树,不看可惜。”
付玦怔了一下。
“爹爹——”
“好,下山去吧。”
“哇!谢谢爹!”
付山河顿时把萧相抛诸脑后,撒丫子就往屋外跑去。
只是苦了付玦,整个下午,都顶着两条威风凛凛的眉毛在镇里行走。
所到之处,人人侧目。
付玦却很平和,左右那人不会到云深镇来,他不用找借口带着孩子躲起来。付山河也十分安心,觉得这样一来,萧相定然抓不走他爹了。
无人知晓,这位萧相已经入了云深镇。
县衙内,炭火烧得正旺。
徐县令亲自奉上热茶,道:“相爷一路辛苦。松树岭那边的流民已经安置妥当,伤者也都送去了医馆。”
宁照雪皱眉道:“大夫呢?”
“已经去请了。”
徐县令说着,又忍不住看向萧相右臂。
松树岭山道塌方时,为救一个被埋在雪里的孩子,萧寄离被滚落的山石擦伤了手臂。伤口虽不深,却一路未曾好好包扎,鲜血早已透过衣袖渗了出来。
这位传闻中行事狠辣的萧相,却似乎感觉不到疼,只是垂首翻看着云深镇的灾情册子。
半晌。
萧相忽然开口:“云深镇灾情倒比别处轻些。”
徐县令笑了笑:“多亏了镇上的一位铁匠。”
萧相头也未抬。天下铁匠何其多,他并未放在心上。
徐县令却来了兴致。
“前年那铁匠改了翻地犁,耕地省了不少力气。去年又改了打谷机,秋收时一个壮劳力能顶从前两个。此次大雪封路,云深镇能比别处早三日恢复通行,也多亏了他。”
这回,萧相终于从灾情册中抬起了头。
徐县令连忙从案上抽出几张图纸。
“相爷请看。寻常铁锹刃窄,铲雪费力。他做的雪铲加宽了铲口,又在后头装了木轮。青壮推着走,一日便能清出一条路来。”
萧相接过图纸,起初只是随意一扫。看着看着,神色却渐渐认真起来。图纸画得并不精细,却极实用,每一处改动都落在最要紧的地方。
许久,他将图纸放回案上。
“此物不错。可推广各州县。”
徐县令面上一喜。
“相爷高见。”
“此人叫什么?”
“付玦。”
萧相翻动图纸的手微微一顿。
“哪个付?”
徐县令提笔在纸上写下“付玦”二字。
“何处人士?”
“这还真没听他提起过,三年前带着个孩子来的云深镇。”
“有家室?”
徐县令想了想。
“没见过。这些年只见他带着个孩子过活。那孩子倒是机灵得很。”
萧相指尖轻轻点了点图纸。
“这个铁匠,本相想见见。新朝方立,百废待兴,工部用得上此人。”
徐县令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
“恐怕不成。”
“哦?”
“下官也不是没动过这个念头。”徐县令苦笑一声,“付玦一身本事,我曾想推荐他入州府,可惜他不肯。”
萧寄离淡淡道:“为何不去?”
徐县令摇了摇头,叹道:“人各有志吧。他说如今的日子,已经很好了。打铁,养孩子。别的,不想。”
徐县令说完,县衙内安静了片刻。
恰在此时,大夫提着药箱匆匆赶来,宁照雪总算松了口气。
大夫包扎完伤口,小心叮嘱道:“大人注意保暖,小心冻伤。”
萧寄离“嗯”了一声,将图纸收入袖中,推门而出。
县衙外,天色渐渐西斜。
卖糖画的、卖元宵的、卖花灯的摊贩已经早早出摊。
又是一年上元,灯火满山镇。
萧寄离沿街缓步而行,经过一处茶馆时,忽听里头喝彩声震天。
“好!”
“再讲一段!”
惊堂木“啪”地一响,说书先生捋了捋胡子。
“且说那镇北关萧家军,老子英雄儿好汉,铮铮铁骨,代代相传。”
付山河个子小,挤不过那些大人,索性抱着一碟蚕豆蹲在最前头。
说书先生越讲越兴起,一会儿讲萧铎如何固守孤城,孤烟九斩如何一剑退万敌。一会儿讲萧家大郎萧云戟如何率军突围,又讲到萧家二郎萧战缨单骑斩敌。
众人听得热血沸腾,付山河掰着手指头数了半天,眉心渐渐蹙起。
等说书先生喝茶润嗓的时候,他终于忍不住举起了手。
“先生。”
说书先生乐了。
“哟,小先生有什么高见?”
付山河问得郑重:“萧家三郎萧寄离呢?”
茶馆里安静了一瞬,说书先生被问得卡了一下。
“什么?”
付山河重复了一遍。
“萧寄离呀。”
……
萧寄离本人此时正坐在台下,方才无意走过的时候,忍不住多听了几句。
此刻听见那孩子的问题,竟也抬眼看了过去。
散场时。
付山河去付蚕豆的钱,却发现账已经被人结了。
他抱着空碟回头,灯火下立着个身披雪白狐裘的人,好看极了。
“是你替我付的钱?”
那人点了点头。
“为何?”
“因为你问了别人没问过的问题。”
付山河眨了眨眼。
“本来就该问。”
“怎么说?”
“我爹说了,镇北关萧家满门忠烈。萧三郎也是萧家人。说书先生说《镇北关英雄传》,怎么能把他落下了?”
外头雪分明停了,可付山河总觉得,那人的眼睛里好像还下着雪。
茶馆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急吼吼的声音。
“付山河!”
只见徐狗蛋跑得满头大汗,一路挤开人群冲了进来。
“就知道你在这儿!我都找你半天了!”
付山河一脸茫然。
“怎么了?”
徐狗蛋弯着腰喘气。
“你爹!你爹找你来了!”
付山河腾地站了起来。
“我爹?”
“对!就在白云饭庄!”
然后徐狗蛋凑过来,神神秘秘补一句:“还顶着两条老粗的眉毛。”
茶馆里顿时笑倒一片。
付山河却急了:“真的?”
“真的!我亲眼看见的!”
付山河闻言就往外冲,跑出去两步又折回来,冲萧寄离有模有样地抱了抱拳,往他手中塞了个竹编的蚱蜢。
“送你!谢谢你请我吃蚕豆,我要去找我爹了。”
说完一溜烟跑了。
宁照雪不知何时走到萧寄离身后。
“相爷喜欢那孩子?”
萧寄离望着那道跑远的小小身影。
良久。
“机灵。”
宁照雪笑了笑:“确实。既然已经到了云深镇,相爷可要属下将那一百三十九号找来看看?”
萧寄离收回目光。
“不必。”
宁照雪一怔。
“为何?”
“总归不是。何必再添市井闲谈。”
宁照雪失笑:“你竟在乎起名声了?”
萧寄离垂眼看向手中的竹蚱蜢。竹篾边角早已磨得发亮,尾翅还缺了一小块,显然被主人日日揣在身上把玩,舍不得离手。
“那孩子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