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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一百三十九 今日刚送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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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民元年,正月初五。
萧相一身雪色狐裘,踏进了太学的大门。
六年过去,朝堂之上几番风云变幻。有人扶摇直上,有人锒铛入狱,也有人早已化作一抔黄土。
唯有盛春朝,仍如太学门前那株老槐树一般,年年岁岁,守着这一方书声琅琅。
太学还没复课,院中积雪未消。盛春朝正在炉边看书,炉火上茶香氤氲。这六年仿佛从未经过太学,也从未经过他。
洒扫的书童先惊:“萧相!”
盛春朝从书卷中抬眼,看着门前那道身影,竟有片刻失神。
北风卷地,炉火噼啪。
盛春朝终于起身,却是拱手,道了一声“萧相”。
萧寄离解下狐裘,递与身后的宁照雪,躬身一揖。
“学生萧寄离,见过祭酒。”
盛春朝静静看着他,叹道:“萧相如今还肯认我这个先生。”
“先生授业之恩,学生没齿难忘。”
“既然还没忘,老夫今日倚老卖老,劝萧相一句。你如今执掌天下权柄,莫让恨意执笔。”
萧寄离拉了把椅子坐下,将手伸到炉前烤火。
“先生是指太上皇北上和亲之事?我差点忘了,他曾是你的学生。”
盛春朝看着他冻得发白的指节,忍不住拿起火钳,又添了块炭。
“子归之事,怨不得你。他自小心思就重,总角之年便懂得向我求赐表字,提醒先帝他是嫡出正朔所在。”
萧寄离抬眼,六年过去,盛春朝似乎没什么变化,只是两鬓又添了许多白发。
“我当年赠他表字’子归’,是盼他归于大道,归于本心。”
盛祭酒默了许久。
“他当太子的时候没归,做皇帝的时候没归,如今这条路,反倒是归了。”
“那祭酒这是?”
“韩修。士不可辱。祸不及子孙。”
萧寄离拿起火钳拨弄起炭火。
“我倒是忘了,韩文才也是祭酒的学生。”
“文才当年之事,各中因果你也知情,他已经受了他该承的了。”
“正是因为知道,所以这些年,我从未迁怒于他。”
炉中的炭火被萧寄离拨弄得更旺,窜起红色的火苗。
“祸不及子孙,我萧家若还有子孙,今日我便不会做这萧相。祭酒若真心舍不得韩文才,与其劝我,倒不如劝劝韩修。”
“所以你今日来太学,不是为了听老夫说教。”
盛春朝起身倒了杯茶,将茶盏往前推了推。
“大红袍,可还能喝?”
萧寄离垂眼看了看。
“能喝。只是如今喝不出什么好坏,糟践了祭酒的好茶。”
盛春朝摇头轻叹:“你呀。”
盛春朝望着那双烤火的手,久久没有说话。
“说吧,今日来见老夫,所为何事?”
萧寄离没有接话。只是从袖中取出一物,轻轻放在茶案上,是一枚玉玦。
古玉温润,边缘残缺,正是六年前盛春朝送出去的那枚。
“新帝一心为民,赈灾平乱,不该因为身为女子而遭天下悠悠之口。新朝已立,先生当有决断。”
盛春朝一怔,指腹摩挲过玉玦缺口。
很多年前,他将玉玦赠与少年时,也曾说过同样的话。
君子立世,当有决断。
言犹在耳,振聋发聩。
盛春朝忽然笑了:“你居然选了穆锦书,比老夫、比你父亲都有决断。”
萧寄离没有接话,只将手又往炉火旁递了递。
“太学生闹的厉害,还望祭酒出面管教学生。”
盛春朝失笑:“如今太学归礼部管。”
“可天下士林皆出太学。教不严,师之惰。”
盛春朝被他噎住。
可不知为何,他眼前又浮现出往日太学清议时的情景。恍惚间,他仿佛又看见少年郎鲜衣怒马,自太学门前策马而过。
“你啊,一点没变。”
萧寄离难得弯了弯唇角。
“祭酒答应了?”
“答应了。”
盛春朝将玉玦收入袖中,缓缓起身。
“总不能让老夫临老了,还背个教徒无方的名声。”
萧寄离起身拱手:“如此,谢过祭酒。”
走出几步,宁照雪替他披上狐裘。
出了太学大门,萧寄离下意识往一棵覆满白雪的槐树下望了一眼。
“怎么?有刺客?”
宁照雪手摸上腰间的佩剑,全身戒备。
“咳——咳——”
萧寄离被她气咳了,慌忙摆摆手。
宁照雪翻了一记白眼:“无事,你瞎看什么?”
是啊,瞎看什么呢?
六年了,那棵树下,早就无人在等了。
从前每逢散学,总有人抱着书站在那里。见他出来,便快步迎上来,唤一声主子。
如今雪落满枝,连脚印都留不住。
马踏雪泥,一路又停到了南风馆外。
除夕那日起,新朝的宰相就夜夜宿在南风馆,搅得南风馆前那条冷清的街上,都添了不少商贩。
京中许多世家贵女断了念想,倒是有些家中只有儿子的勋贵,忽然觉得自家孩子也不是不能试试。
南风馆对面的茶摊这几日生意格外红火。
“试试?你也不看看萧相什么身份。”
“身份怎么了?南风馆都能进,还能挑食不成?”
“你懂什么,萧相的口味,一般人够不上。”
“什么口味?”
“断眉。”
“什么?”
“断眉。”
那人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道:“听说相府里头养着不少断眉的。”
“真的假的?”
“我还能骗你不成?我表兄在相府当差,亲眼见过。”
“啧啧,那些勋贵也没戏了,总不能为了嫁入相府,砍自家儿子一刀吧?”
“你懂什么,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没错,富贵险中求。”
……
众人正说得热闹,忽见一辆马车停在馆前。
茶摊霎时安静下来。
萧寄离裹着狐裘下马,宁照雪跟在身后,冷冷朝街面上扫了一眼。
方才还议论纷纷的众人立刻低下头喝茶,仿佛被那一眼瞬间毒哑了。
“相爷。”宁照雪低声道,“西江镖局那个断眉的查清了。”
萧寄离脚步未停。
“父母俱全,不是。”
“知道了。”
茶摊众人:“……”
待二人进了南风馆,方才说得最起劲的汉子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好像……是真的。”
项南风倚在南风馆大门口,一见萧寄离进来就乐。
“听说了吗?”
“什么?”
“京里传你这个萧家的不孝子孙,只好男风,在相府养了十几个断眉男宠。”
萧寄离眼皮都没抬。
“才十几个?”
项南风差点呛着。
“怎么,还嫌少?再说这是重点吗?”
宁照雪从怀中掏出一本册子,翻了翻。
“确实不知十几个。六年下来,已经查了一百三十八个了。”
项南风接过册子翻看起来:“你就纵着他做这些事情?”
“不然呢?”
“陆肃把你从镇北关差遣过来,不是让你陪他发疯的。”
宁照雪拿回册子,瞥了一眼项南风。
“陆将军让我护着相爷没错。所以,他得活。”
项南风忽然就笑不出来了。
“今日刚送过来的消息,第一百三十九个。”宁照雪翻到册子最后一页:“云深镇,二十三岁。”
“年纪对得上。”
“铁匠,身边带个孩子,还有个落榜书生住在一块,与山上的猎户、镇上的县令皆有往来。”
项南风眉心蹙起:“不太像。”
宁照雪点头道:“属下也觉得不像,明月最不喜文绉绉的酸书生。那还需要将人带回京吗?”
萧寄离已经踏上楼梯,脚步却停了一瞬。
付锋镝不会打铁,也不会养孩子,更不会与什么书生同住。
“算了。”
他没有回头。
“不是他。”
项南风正仔细翻着册子,楼梯上又传来脚步声。
“项南风,这都初五了,你这馆里怎么还这么冷清?”
“怎么,相府里的断眉还不够伺候萧相的?想找我南风馆的小倌?”
项南风回怼。
“令您失望了,如今只有我一个。您要是非要我伺候,也不是不行。不过相爷您知道,我是上面的。”
昔日苏散散传的闲话,终于还是传到了项馆主的耳朵里。
“你少扯浑话。”
萧寄离在水榭桌案前坐下。
“除夕那日你说撵他们出去团圆了,你馆里不都是孤儿吗?”
项南风大笑:“你个呆子,才反应过来呀。”
项南风从后厨端了饭菜过来,萧寄离帮他一起摆碗筷。
“有相好的给了嫁妆,没相好的给了盘缠,散了。”
萧寄离手下动作一顿:“散了?”
项南风说得轻巧,可萧寄离知道,那些孩子大多是他亲手捡回来的。
“对,散了。”项南风落座,“个把好手我让碧顷带着去见陆肃了,既然他接下了镇北关的守将,这京城暗桩自然由他定夺。”
说完又招呼宁照雪落座用饭。
萧寄离看向面无波澜的宁照雪:“你早就知道?”
“嗯。碧顷他们平安到了,陆将军给我来了书。”
宁照雪端起碗夹菜,并未觉得有何不妥。
萧寄离久久没有动筷,许久才道:“你呢?”
“我?”项南风笑了笑,“倦了。想过几年清闲日子。”
“先别走。”
项南风挑眉。“嗯?”
萧寄离望着那双碧眼:“等我赈灾回来。”
“行。”项南风不假思索地说道:“等你回来,请我喝喜酒。”
萧寄离一怔。
项南风已经低头吃饭,仿佛是什么都没说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