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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贺新岁 秋心,我娘 ...

  •   大年初一。
      云深镇大雪封山。
      半山腰的小院早已埋进一片茫茫白色。
      院中的那棵香椿树终究等来了雪,连着五日,只剩半截树冠还露在雪外。
      灶房屋檐下垂着一排冰凌,院子中央忽然冒出一个圆滚滚的小脑袋。
      闻雨眠推开窗时,险些以为院子里长出了个雪球。
      定睛一看,是付山河。
      “先生!”
      雪堆里那个脑袋立刻动了动。
      “徐狗蛋来给咱们拜年啦!”
      闻雨眠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雪地里又鼓起一个小雪包。
      “胡闹。”
      闻雨眠赶紧披上氅衣,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院中,将雪中那两个冰坨子拔了起来,一左一右夹在腋下,敲响了铁匠的门。
      门半天没人应。
      “你爹爹不在家?”
      左边的冰坨子说:“在家的。许是昨夜守岁太晚了,爹爹早上没起,我想让他多睡会儿,就没叫他。”
      闻雨眠推门而入,屋子里炉火已经熄了大半,付玦还睡在榻上。他将那两个冰坨子小心放下,走上前去,一摸额头,烫得吓人。
      “付玦?”
      闻雨眠唤了一声。
      付玦紧皱着眉头,微微挣动:“秋心……”
      闻雨眠以为自己听错了,停了手上的动作,然后又听见:“秋心……”
      声音很低,几乎只是气音。
      付山河添了添炭火,神秘兮兮地说道:“秋心。我娘。”
      闻雨眠怔了怔。
      “谁?”
      “秋心,我娘。”
      “你还记得你娘?”
      “不记得。”
      “那是你爹告诉你的。”
      “我自己猜的。爹爹每年清明节和我生辰都会喝个大醉,醉的时候总喊着’秋心’,不是我娘还能是谁?”
      闻雨眠狐疑地看向付山河,他与付玦做了三年邻居,从未听他提起过付山河的娘。
      “你爹爹发烧了,你俩守着他,我去烧点热水,替他擦擦身子。”
      闻雨眠说罢,转身去了灶房。
      徐狗蛋看了看榻上的付玦,又看了看付山河,憋出了一句:“你娘一定很白。”
      付山河臭屁地说道:“废话,我娘。”
      “你娘一定也很好看。”
      “那当然。”
      付山河立刻得意起来。
      “我爹爹这么好看。”
      徐狗蛋小心翼翼的问道:“那你娘去哪了?怎么从没见过她?”
      “死了。”
      付山河低头拨了拨炭火。
      “我问我爹爹关于娘的事,他就说死了。然后就不说话了。他一定很喜欢我娘,才那么伤心。”
      徐狗蛋拍了拍付山河的肩膀:“你爹云深镇第一好,你一定会再有娘的。”
      “还能再有?”
      “当然,再娶一个娘就好了。”
      付山河若有所思。
      闻雨眠端着热水盆一进门,听到这番对话失笑道:“胡说什么呢。”
      徐狗蛋不服气:“怎么算胡说呢?”
      闻雨眠语重心长道:“婚姻嫁娶不是那么简单的,要两情相悦才可以。”
      “云深镇谁不喜欢我爹爹?”
      付山河一脸的不高兴。
      “哈哈哈哈。是是是,天底下人个顶个地喜欢你爹爹。”
      “就是。”
      “先生你为何没有娶亲?”
      闻雨眠一愣,失笑道:“因为没人看得上我。”
      徐狗蛋:“骗人。”
      付山河:“就是骗人。”
      闻雨眠:“……”

      徐狗蛋忽然一拍脑袋:“糟了,先生。”
      “怎么了?”
      正在替付玦擦拭的闻雨眠闻言抬起了头。
      “我爹爹说,朝廷要派人来赈灾了。还说要先生帮忙写什么名册,我给忘了。”
      徐狗蛋急得满脸通红。
      “这样啊,我晚点就去徐县令府上,正好给山河他爹抓点退热的药。”
      徐狗蛋立刻道:“嗯嗯,先生你可别忘了。听我爹说,来的还是个大官呢。”

      午后烧退了的付玦醒来,起身便问:“山河呢?”
      闻雨眠替他拿了件衣裳披在身上,笑道:“跟狗蛋一起,在翠花家玩呢。”
      “哦。”付玦欠了欠身,“谢谢你闻大哥,给你添麻烦了。”
      “这说什么话呢,烧糊涂了。”
      闻雨眠抬手覆上付玦的额头,后者总算露出了一个不算坏的笑容。
      
“付玦。”
      “嗯?”
      “山河的娘,叫秋心吗?”
      付玦系衣带的动作顿了顿。
      “不是。”
      闻雨眠一愣。
      “不是?”
      “嗯。不是。”
      付玦已穿好衣裳下了地。
      “闻大哥怎么会这样问。”
      闻雨眠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将早上付山河的推理原原本本地说与付玦听。
      “他猜错了。”
      “那秋心是谁?”
      付玦没有解释,只是走到桌案前捧起药碗。
      药已经有些凉了,他仍仰头一饮而尽。
      许久才道:“一个故人。”
      “那山河的娘——”
      “闻大哥。”
      “嗯,知道了,我不问。”
      闻雨眠收拾好药碗就往外走。
      “山河那孩子人小鬼大,你想好怎么和他说就行。灶房还温着饭菜,你记得吃。我去徐县令府里一趟,晚饭不用等我了。”
      “闻大哥。”
      闻雨眠顿住了脚步。
      “谢谢。”

      半山腰的庄猎户家,院子中央绑着一头黑黢黢的大家伙。
      付山河踮着脚瞧了半天。
      “狗蛋。”
      “嗯?”
      “这猪是不是成精了?”
      徐狗蛋翻了个白眼:“那是野豕。”
      “野豕是什么?”
      庄翠花翻了个白眼:“野猪。”
      付山河给了徐狗蛋一个脑瓜崩:“野猪就野猪,屎什么屎!”
      “豕,不是屎。”
      徐狗蛋不服气地捡起小木棍在雪上比划着,付山河却理也不理。
      庄翠花慢悠悠地安慰徐狗蛋:“你这叫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闻先生说的。”
      三个小家伙在一旁吵吵闹闹,等到庄猎户举刀的时候,徐狗蛋忍不住捂住了眼睛,付山河却瞪得更圆。
      “庄叔。”
      “嗯?”
      “这刀不快,再磨磨。”
      庄猎户一愣。
      “你怎么知道?”
      “我爹打铁的时候说过。”
      庄猎户一听乐了:“那我得好好磨磨。三年前你爹也遇上过这么大的野豕。”
      “我爹?”
      “嗯,你爹。”
      庄猎户把磨刀石压在膝头磨了两下。
      “三年前也是这样的雪。我进山下套,碰见头发疯的野豕。那玩意儿从雪窝子里窜出来,我腿都吓软了。正巧你爹抱着你从山道上下来。我还以为这爷俩也得交代。谁知道你爹捡起根树杈子就冲上去了。刷刷两下,那野豕就倒了。要不是你爹路过,我这条命早没了。”
      付山河仰着脑袋瓜问:“有这回事儿吗?我怎么不记得?”
      庄猎户哈哈大笑:“你在你爹怀里睡得香嘞。那头野豕獠牙把他胳膊划开老长一道口子,你爹真是条汉子,一声也没吭。”
      付山河立刻应道:“我知道,现在还有一道疤呢。”
      付玦身上何止一道疤,付山河每次问他,他都不说。付山河心里想,大概都是这样救人留下的吧。
      徐狗蛋意犹未尽:“后来呢?”
      “后来,你爹请山河爹帮忙打农具,雪化了以后,他们两父子就在咱们云深镇住下了。”
      庄猎户叹了口气,道:“今年这雪太大了。山里的野兽没东西吃,人也快没东西吃了。听说县里已经开始统计粮仓了。”
      徐狗蛋头点得跟个拨浪鼓似的:“对对对,我爹还说呢,隔壁松树岭已经断粮三天了。”
      “你们三个这几日可留神,别往那雪窝子里钻。”
      三个小家伙齐声“嗯嗯嗯”,别提多乖巧了。
      庄猎户忽然开口:“山河。”
      “嗯?”
      “你以后可得跟你爹学点真本事。”
      付山河挺起胸膛。
      “我会的。我以后还要给我爹找个娘。”
      庄猎户被他逗得前仰后合。

      待付山河回家的时候,付玦已经在院子里铲雪了。
      付山河远远望见那个高大的身影,就快步跑了起来:“爹爹!”
      付山河扑进雪地,付玦伸手接住他,肩头落满碎雪。
      “跑什么。摔了怎么办。”
      付山河将手中的肉举得高高:“庄叔叔给的野猪肉,爹爹病了,给你补补。”
      付玦接过肉,单手抱起付山河,说道:“谢谢翠花爹了。”
      “不是庄叔给你的。”
      “嗯?”
      付山河下巴扬得高高的。
      “是我给你的。”
      付玦掂了掂那两块肉。
      “真沉。”
      付山河得意道:“我一路抱回来的。”
      付玦看了看他冻得通红的小脸。
      “先进屋。”
      “晚上吃肉?”
      “吃。”
      “那我要两碗饭。”
      “三碗都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贺新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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