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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团圆夜 我如今一人 ...

  •   马车出了宫门,车辙一路向南,在雪地上碾下深深的印记。
      萧寄离透过车帘向外看去,鹤羽般的雪愈下愈急,及膝的积雪将满城泼得素白。
      京城的雪终于落出了洁净。
      许是十几年不遇的大雪太难得,即便是除夕阖家团圆之际,长街上堆雪人、打雪仗的人也不少。马车穿过南郊,梅林之中踏雪寻梅的清欢客亦不在少数,好不热闹。
      南风馆却一派肃杀,黑底银纹的灯笼上已积了层厚厚的白雪,没有一点喧嚣之色。只有匾额上的“南风”二字,与六年前一模一样,肆意洒脱。
      下车的时候,寒风沁骨,萧寄离将狐裘裹得更紧了些。
      “来了。”
      推门而入时,迎着他的不是掌事明叔,而是那一袭紫衣。
      萧寄离往安静的馆里扫了一眼。
      “听曲看舞吗?那可要萧相失望了,今日除夕,我把人都撵出去团圆了。”
      项南风说得轻巧。偌大的南风馆空空荡荡,竟比往年冷清得多。
      项南风引着他上阁楼的时候,萧寄离回头往雕花栏边的座位上看了一眼。极短的一瞥,却被项南风看得清楚。
      项南风问道:“今日拜相,怎么不回相府?”
      “不想回,找项馆主讨杯酒喝。”
      萧寄离走进熟悉的房间,径直在窗边茶案前坐下,那是叶昭从前最爱坐的位子。面前小炉正沸,茶烟升腾。
      “想买醉去红昭苑,我这里酒没有,只有茶。”
      项南风说着,手腕翻壶,沏了一盏茶,推到萧寄离面前。琥珀色的茶汤,不是镇北关的茯茶还是什么?
      萧寄离端起茶盏,满饮一盏,皱起了眉头。
      “有你这么喝茶的吗?糟蹋东西。”
      项南风将炉火烧得更旺,又添了盆炭火。
      “狐裘脱了吧,一会儿闷了汗,见风怕是要着凉了。”
      “嗯。”
      萧寄离脱了那身雪白的狐裘,人看上去更单薄了。衣架旁边,摆着一盘还未下完的棋局。萧寄离扫了一眼,执白之人实在棋艺不精,竟马上就要被黑子“倒脱靴”了还没有察觉。萧寄离忍不住执白子想要力挽狂澜,却被项南风下意识按住了手。
      “别碰。”
      “怎么?”
      两人对视,项南风先苦笑了一声。
      “你叶叔的棋局。”
      项南风随即松开了手,坐回茶案前沏茶。
      “叶昭那个臭棋篓子,每次都输,每次还都要下。你叶叔还欠我三十七盘呢。”
      萧寄离轻轻放下白子,没有接话。棋盘边缘已经落了一层细灰,却始终无人舍得收走。
      六年了,萧家满门死于大火,好歹还有残尸可认。叶昭呢,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连项南风都查不到半点蛛丝马迹。

      沉默良久,窗外忽然炸开一串爆竹声。
      待那点喧闹散尽,项南风才开口:“穆禹走了?”
      “走了。”
      “后悔吗?”
      萧寄离从棋盘中抬眼:“什么?”
      “让他和亲。”
      萧寄离坐回茶案前,啜了一口茶,缓缓道:“不后悔。”
      项南风笑得无奈:“何必呢?我母亲一生婚嫁身不由己,穆禹若不愿,南征不是个会强人所难的人。”
      “总要有人去。”
      “为什么是他?”
      “因为是他。”
      是了,因为是他。
      因为是他坐视齐王借蟾蜍令与九转金蟾丹一步步逼死先帝。是他分明看见了蟾蜍令的荒诞与危机,却一定要等到饥荒四起民不聊生再收服人心。是他明明手握齐王构陷朔风关罗家的证据,却偏偏不在朝堂正面翻案,等到齐王对萧家如法炮制,再出手一举将罗家旧部收入麾下。少年萧寄离曾经以为那将是个不御之君,到头来,不过是另一个穆承麟。可笑,泥沼中怎么可能长出洁白的花?

      项南风叹了口气,说道:“还没用晚膳吧?你等一下。”
      不多时,项南风端了两盘饺子上来。
      “来,后厨老王回家守岁了,临走前包的,尝尝他的手艺。”
      萧寄离夹了一筷子,就放下了。
      “怎么,不合胃口?”
      怎么会不合口味。这一口下去,便能尝出是镇北关的厨子。老王,应当是当年坑了那人一个月奉银,叫他做沙棘汁的那个王师傅吧。
      萧寄离摇摇头。
      项南风似乎也想起来了什么,转而说道:“多吃点。听说女帝还要派你出去赈灾,你这身子骨,能行吗?”
      萧寄离指尖在碗沿儿摩挲了一下。
      “死不了。”
      “女帝有意促成你与罗云的婚事,助你重掌边关兵权,你当如何?”
      “朔风关有罗家姐弟,镇北关有陆肃陆长河,穆禹和亲,不需要一个我再惹风波了。”
      项南风慢悠悠地接了一句:“那罗云呢?”
      风雪敲窗,萧寄离低头吹了吹茶盏里的热气。半晌才开口:“她是我二嫂。”
      项南风轻笑:“你这人。”
      “嗯?”
      “六年前这样,六年后还是这样。”项南风碧眼弯弯,“活该当不了权臣。”
      是了,真正的权臣,该娶就娶,该用就用。可他萧寄离偏偏不是。
      “女帝知道你怎么想的?”
      “知道。”
      项南风觉得有意思:“那她还让你娶?”
      “大概是好心,想把兵权还给我这个萧家废人吧。”
      “你呀。”
      项南风给萧寄离添了碗饺子汤。
      “宁王出了正月就要判了,当年梅林之中第一波死士,查来查去,最后还是查到了宁远军头上。”
      炭火噼啪,萧寄离没有说话。
      宁王穆戎,当年也是入过萧家军与萧家兄长并肩作战过的,为了所谓皇权,最终竟也不顾战场袍泽之谊。比起穆禹,萧寄离对他更是不屑一顾。
      “齐王呢?还没有认罪?”
      萧寄离低头喝了口饺子汤,道:“嘴硬。还有口气。”
      项南风挑眉:“你若私下出手,别留人话柄。”
      萧寄离终于笑了一下,很淡,很冷。
      “说晚了。来之前,我刚去诏狱给他们叔侄加了顿团圆餐。”
      项南风也笑了:“难怪。”
      “什么?”
      “难怪探子说,诏狱外的乌鸦叫得格外的欢。韩修呢?也不开口?”
      “两个王八,一个比一个嘴硬。一概先帝的圣意,一概不知情。人死了,最方便。”
      罗家,萧家,多少人已经死了。死人最不会辩解,所有脏水都往死人头上泼。如今轮到先帝了,风水轮流转。
      “韩首辅精明一世,临老倒学会装糊涂。”
      萧寄离冷笑:“他一直聪明,所以活到了今天。不过,这老王八嘴硬不了几天了。”
      “怎么?”
      “韩文才要到京了。”
      “韩修这辈子最在意的就是这个儿子。新帝知情?她怎么说?”
      “嗯,知情,提人的折子她亲自批的。什么也没说。”
      “穆家的男人,没有一个成器的。新帝倒不像穆家人。”
      “她不算穆家的,她是穆锦书。”

      项南风终是不忍,开口问道:“萧相,若是舍得,来日弃了官,与我一起浪迹天涯如何?”
      萧寄离难得怔了一下。
      项南风继续道:“京中风雪太重,你这病秧子未必熬得住。我准备把南风馆托付给碧顷,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开间酒馆,你来当账房。”
      “赔本怎么办?”
      “那便卖了你这身狐裘。”
      萧寄离唇角有一瞬微扬,随即眸光黯淡了下去。
      “不去。”
      “我就知道。”
      窗外风雪压枝,阁楼内炭火暖人。
      萧寄离静静地望着那火光,许久才道:“我如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就是盼着,哪天他们回来了,一下子就能找到我。”
      项南风一怔,以为他说的是萧家,可转念一想,不是,萧家人回不来了。能找回来的只有两个,叶昭与付锋镝。项南风知道叶昭中了贺兰屠鸿的寒毒,大概是不在人世了。可付锋镝呢,所有人都觉得他已经葬身鱼腹,只有萧寄离还在等。明明恨透了朝堂与皇权,却还是站在天下最显眼的位置上,就为了告诉那个人:我在这里,你回来,不必找,一抬头就能看见我。
      项南风没有接话,只是起身收拾了碗筷,然后回来给萧寄离续满了茶,茶烟袅袅升起,将两人的眉眼都熏得有些模糊,仿佛隔着六年风雪。窗外不知谁家又燃起一串爆竹,转瞬又归于寂静。
      项南风轻声说了一句:“昭哥若是回来,看见你如今这样,大概会很高兴。”
      萧寄离摇头:“叶叔只会骂我,剑都提不起来的废物。”
      项南风失笑:“还是你骂得狠。至于付锋镝——”
      话到这里,两个人都停住了,因为谁也不知道,那个人到底还能不能回来。

      “你和楚时钺,还不说话吗?”项南风起身添了第二壶水,“当年之事,他为了保父亲与楚家,也是身不由己。如今新朝,他父亲还是刑部尚书,他也入了大理寺当少卿。我走后,你俩总是个照应。”
      六年前,楚鸣早年私设刑狱的把柄落在齐王手中,楚时钺为了父亲,选择了站在齐王一边。虽然没有参与陷害萧家,可在事发当时,刑部那把椅子,确实歪向了齐王。
      萧寄离挑眉:“也没见你俩说话呀?”
      项南风被噎住。这些年,南风馆照开,楚时钺照来,只是他们从不说话。
      “这能一样?”
      萧寄离饶有兴致地看着那双碧眼难得露出的躲闪。
      “哪里不一样?”
      项南风道:“我又没把人赶出南风馆。”
      萧寄离不甘示弱:“我也没把人赶出京城。”
      项南风:“……”
      “他当他的大理寺少卿,我做我的宰相,朝堂之上,抬头不见低头见,还能如何?”
      项南风摇头:“两个锯嘴葫芦。”
      萧寄离回怼:“彼此彼此。”
      项南风正色道:“我俩与你俩可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项南风沉默片刻,忽然轻轻转着茶壶:“我知道他喜欢我,他也知道我知道,所以没什么好说的。你们俩却是谁都揣着愧疚,不肯迈过去。”
      这下轮到萧寄离闭嘴了,项南风这人最厉害的地方就在这里。平时云淡风轻,真要捅人,一捅一个准。
      项南风捅完还不过瘾,又补了一刀子:“日子还长,人要向前看,何必把自己活成孤家寡人?”
      炭火轻轻炸开一声,萧寄离啜了口茶,道:“也没见你身边有人?”
      项南风一怔,随即失笑道:“我与萧相不同。”
      “又来,哪里不同?”
      项南风想了想:“我没你这么招人惦记。”
      “楚时钺知道吗?”
      这回轮到项南风沉默了。
      萧寄离难得扳回一局,慢悠悠地补上一句:“日子还长,人要向前看,何必把自己活成孤家寡人?”
      项南风扶额:“记仇。楚时钺对我,不过一时错意,终究不同。他会想明白的。”
      萧寄离失笑:“一时错意,一错六年?楚家九代单传,楚大人催婚催了六年,也没催动。我看分明是情根深种。”
      项南风险些被茶呛住:“你什么时候学会编排人了?”
      “跟项馆主学的。”
      萧寄离忽然一阵咳嗽,咳得弯下了腰。项南风替他顺了顺气,将一个青瓷药瓶放在桌上。
      “苏散散如今生意不错。”
      “嗯。”
      “楚少卿三天两头往日生医馆跑。”
      “查案。”
      “前一阵子听说你风寒发热,楚时钺亲自送去相府送药,你没让他登门。”
      “所以呢?”
      “所以苏散散大骂,烧死活该。然后又把药放到我这里来了。”
      萧寄离将青瓷药瓶收于袖中,说道:“多谢苏大夫。虽说不是为我。”
      为谁?为那个留下一张字条便杳无音讯的傻子。
      萧寄离回神,继续道:“别打岔。楚时钺如今二十四,你如今三十二,而立之年,还未娶妻,不孝啊。”
      “萧相如今管得倒宽。”
      “替陆将军问问。”
      项南风嗤笑:“用不着。陆长河已经娶妻生子了,陆家后继有人。轮不到我。”
      “陆长河知道你这么说吗?”
      项南风淡淡道:“至少比某些人强。萧家如今,连个后都没有。”
      萧寄离果然沉默了,项南风见状有些后悔,正想岔开话题,却听萧寄离忽然道:“有。”
      项南风微怔。
      萧寄离低头拨了拨杯中的茯茶叶,淡淡道:“镇北关旗帜不倒,萧家军魂不断,萧家便有后。”
      项南风看着眼前的年轻宰相,没再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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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日更,不咕咕。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