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狗捞月》鼓鼓秋秋

50、萧相 留着吧。萧

　　年前，京城大雪连下了五日，卖炭翁腰包总算鼓了起来。
　　然而，街头巷尾议论得最多的，却不是这场几十年不遇的大雪。

　　除夕，禅让大典，百官入朝。
　　大庆殿前钟鼓齐鸣，文武百官依品阶而立。
　　文官之首，一袭绯袍外罩雪白狐裘，萧寄离立于班前，神色平静。
　　礼官高声唱道：“请陛下降诏——”
　　风雪之中，一道明黄色身影缓步登上丹陛。
　　是穆禹。
　　这是穆禹最后一次以天子的身份登上大庆殿，今日之后，他便不再是大旻之主。
　　礼官展开册书：“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嘉宁公主穆锦书，监国有功，德行昭著，即日起册立为皇储，承宗庙社稷之重。”
　　诏书宣毕，百官俯首。
　　“拜皇储——”
　　穆锦书上前，叩首领旨。

　　礼官再度展开第二封诏书：“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承先帝之业，践祚以来，夙夜忧勤，然德有未修，政有未善。皇储穆锦书可承大统，朕今禅位于皇储穆锦书。”
　　风雪漫天，大庆殿前一片肃静。
　　礼官高唱：“请皇储受禅——”
　　百官齐齐俯首，乌压压一片跪在白雪之中。
　　穆锦书行至丹陛中央，叩首道：“臣不敢受。”
　　禅让大典依礼当三辞三让，新帝勉强受命，以示谦德。礼官依着礼制，继续唱道： “国不可一日无君，请皇储受禅。”
　　穆锦书再次叩首：“臣德薄，不敢受。”
　　礼官第三次高唱：“请皇储承天命，受万民所托。”
　　风雪渐大，穆锦书缓缓抬起头，这一次，她却没有立刻开口。
　　她转过身，望向大庆殿前乌压压的文武百官，望向史官，也望向天下。
　　“臣本不愿受此位。然先帝晚年沉迷丹药，国库空虚。齐王乱政，蟾蜍令祸及天下，蝗灾四起，饥荒接踵而至。臣曾亲赴灾地，见过卖儿鬻女，见过易子而食，见过灾民跪于官道，只求一碗稀粥。也见过忠臣蒙冤，良将枉死。”
　　最后一句落下，大庆殿前一片死寂。穆锦书只是看着百官，看着史官手中的笔。
　　“若臣今日仍退，负的便不止皇兄，也负了这六年里死在乱政之下的人。”
　　风雪之中，她第三次俯身叩首：“臣穆锦书，领受天命。”
　　礼官随即高声唱道：“新帝受禅——百官行礼——”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百官齐拜，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席卷整座皇城。
　　萧寄离随众俯身，宽大的狐裘曳在雪地之上，没有人看得见他的神情。
　　穆禹抬手解下腰间玺绶，一步一步走下丹陛，白雪落满龙袍。
　　擦肩而过时，冰冷沉重的玉玺落入穆锦书掌心，她一步一步登上御阶，于御座落座。
　　礼官高唱：“新帝登极——改元——启民！”
　　百官再拜：“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礼官手中诏书未尽，再度展开。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太上皇穆禹，恭俭仁厚，克承祖业。苍狼部与我朝世代交兵，边患不绝。今太上皇心怀天下，不忍边关将士再受兵戈之苦。即日启程，赴苍狼部和亲，修百年盟约，共息兵戈。”
　　诏书读毕，风雪掠过琉璃金瓦，发出细微呜咽。
　　满朝文武垂首而立，无人出声，也无人敢出声。大旻立国百余年，从未有过皇帝和亲，更遑论太上皇和亲。
　　萧寄离始终低着眼。雪落在狐裘上，很快覆了一层薄白。
　　丹陛之下，穆禹神色平静，仿佛礼官口中说的不是自己。
　　穆锦书坐于御座之上，忽然想起凤凰山那个春夜。那时亲手送她去和亲的穆禹，替她拂去肩头杏花，说他需要时间。她以为，给他时间，他会让大旻不一样。如今，穆锦书终于不用再等任何人。这大旻天下，她自己来担。
　　礼官高唱：“太上皇高义——”
　　六年前凤凰山那个春夜，终于轮到了穆禹自己。
　　百官齐齐俯身：“太上皇高义——”

　　礼官又唱：“拜相——”
　　萧寄离终于抬起了眼，出班。
　　礼官展开诏书：“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萧氏寄离，忠勤体国，靖乱安邦，辅政有功。今拜宰相，总领百官事。钦此——”
　　不少朝臣偷偷抬眼，打量丹陛之下那道身影。二十二岁，大旻开国以来最年轻的宰相。六年前，萧家满门覆灭，只余他一人生还。六年后，齐王、宁王、韩修接连倒台。如今连太上皇也要远赴苍狼，无人知晓，下一个又该轮到谁了。
　　只见那人俯身叩首，声音平静：“臣萧寄离。领旨。”
　　他起身时，拢了拢狐裘。绯袍白裘掠过风雪，萧寄离一步一步退回班列。
　　百官目光追随着那道身影，有人羡其位极人臣，有人畏其权倾朝野，却无一人敢上前道贺。
　　礼官继续唱诵后续册封，声音回荡在大庆殿前。不知过了多久，待最后一道旨意宣读完毕，礼乐渐歇，百官依次退出皇城。

　　萧寄离落在人群最后，行至宫门前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萧相留步。”
　　萧寄离回头，来人一身赤色和亲礼服，却面无喜色。
　　是穆禹。
　　两人隔着飘落的雪花，相顾无言。
　　萧寄离自袖中取出一物，穆禹目光微微一凝。
　　那是枚古旧铜环。六年前，杏花巷听雨楼，“白少禾”赠萧寄离时曾许诺：若有性命攸关之事，持此物来寻，他定当报恩。
　　雪花落在铜环上，也落在两人之间。
　　“还你。”萧寄离将铜环放在穆禹的掌心，转身欲走。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极低的：“秋心。”
　　萧寄离脚步顿住，却没有回头。
　　“对不起。”
　　“留着吧。萧家已经没人需要了。”
　　说罢，那道披着雪白狐裘的身影头也不回地走进风雪之中。
　　宫墙巍峨，万家灯火。除夕之夜，阖家团圆。而新朝第一位宰相，却没有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