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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铁匠 云深镇首父 ...
腊月廿四,祭祀灶君。
黄昏时分,云深镇街市上敲锣打鼓,人声鼎沸,不少人出门看傩戏。北风刮得紧,不少看戏的人都缩着脖子,将棉衣领口裹得严严实实。
半山腰的一个不起眼的私塾院子里,几个孩子正围着一团火又蹦又跳。
“灶王老爷要上天了!”
灶马与纸钱一点即着,火苗窜起半尺高,映得一个个捣蛋鬼的小脸上满是红光。
“走,照虚耗去。”
领头的孩子约摸五六岁,生得白净漂亮,比旁的孩子高出半个头,一双眼睛乌黑明亮,举着烛火便率先往西屋里钻,将烛火放在了先生的床底下。
闻雨眠趁着今日祭灶人多,在镇子上写了一天的春联,赚了一些银钱。他原本哼着小曲儿,结果一进院门,便见院中纸钱烧得正旺,火舌卷着纸灰随风乱飞。
“山河!好孩子,快把火灭了!”
闻雨眠舍了手中的书箱,顾不上红纸、毛笔散落一地,捣蛋鬼们见先生回来了,纷纷散去,只有那领头的孩子立在原地不动,举着蜡烛冲他咧嘴笑。
“山河!”
又一道声音响起。
院门口,一个男人望着院中的火光,手中的油纸包滑落,几颗糖瓜骨碌碌滚了一地。
付山河眼睛一亮:“爹爹!”
那男人几步近前,一把夺了付山河手中的蜡烛扔到地上,一言不发地蹲下身,先是攥着他的手腕,看了看掌心,又去摸他的脚踝。
粗粝的手茧擦过皮肤,付山河觉得有点痒,得意地邀功道:“爹爹!我在帮先生照虚耗呢!”
“你个小鬼灵精的,当心把我的床烧没了。”
闻雨眠端了盆水将院中的余火彻底浇灭,回身去院门口拾起方才掉落的东西。闻雨眠捡起三双新纳的棉袜,山下粮铺掌柜硬塞给他的,说孩子长得快,去年做的怕是又短了。
“爹爹?”
付山河终于觉出有些不对劲儿。父亲仍蹲在自己面前,握着他脚踝的手越收越紧。
“爹爹,疼!”
男人闻言松开手,垂着头蹲在原地,半晌没有说话。
付山河跑出去拾起油纸包去看里面的糖瓜,还好,只掉了几颗。
“只是照虚耗,没真烧起来。”
闻雨眠抱着东西往回走,本想替孩子说个情就过去了,话方出口,却发现男人脸色铁青。
“付玦?”
闻雨眠叫了一声。
那个名叫“付玦”的男人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声音有些低哑。
“山河,跪着。”
刚吃上一口糖瓜的付山河顶嘴道:“爹爹,我又没有烧到屋子,只是送灶神照虚耗。”
“跪着。”
付玦不动如山。
“凭什么罚我?我不跪。”
付山河一脸委屈。
“那就站着。”
付玦说完,头也不回地进了东屋。
几个闯祸的孩子早已被家里人领了回去,只剩付山河一个人站在院子中央的香椿树下。
闻雨眠打扫完院子里的灰烬,看着香椿树下的倔小子,又望向东屋紧闭的铁匠铺门,轻叹了一口气。
“山河。”
付山河抿着嘴不应。
“去给你爹认个错。”
“不去。”
闻雨眠蹲下身来,目光平视着他:“为何?”
付山河的眼圈早就红了,却还是梗着脖子。
“我没错。”
“没错?”
“灶王爷上天,本来就要烧灶马。云深镇上的傩戏都在烧,爹爹不带我下山看,我自己烧,有什么错?徐狗蛋都去了!他说镇上茶馆今天还有说书先生讲《镇北关英雄传》!”
闻雨眠失笑:“你把火放先生床底下也没错?”
“那是照虚耗,也没烧着你的屋子。”
“没烧着便不算错?”
“没烧着就是没烧着。”
闻雨眠被他这套歪理堵得一时无言,伸手摸了摸他头上的两角。
“你爹不是气这个。”
“那他气什么?”付山河声音也大了起来,“没烧着他凭什么罚我?”
闻雨眠沉默下来,说实话他也不知道。他与付氏父子做了三年邻居,从未见付玦对这孩子发过脾气。
付山河爬树掏鸟蛋摔折了腿,付玦不生气;偷摘别人家枇杷果子,付玦不生气;连家里养的鸡被付山河追得满院乱飞,付玦还是不生气。
今日却不知为何,付玦仿佛变了个人。
闻雨眠看向东屋,铁匠铺的门仍旧紧闭着,里面隐隐传来铁锤敲击的声音。一下,又一下,沉闷得厉害。
“你先站着。”闻雨眠拍拍他的脑袋,“我去瞧瞧你爹。”
说罢他便起身朝铁匠铺走去。
推门进去的时候,一股热浪迎面扑来。炉火烧得正旺,火星四溅。窗纸被北风吹得猎猎作响,付玦却好像察觉不到。他赤着上身站在铁砧前,汗水顺着宽阔的肩背往下淌。付玦身材结实,赤膊打铁时,肩背与手臂的线条绷得分明。饶是见得惯了,闻雨眠还是呆看了一会儿,才开口:“差不多得了。”
付玦没抬头,一下一下地落着铁锤。
“山河还小。”
“嗯。”
“今日祭灶。”
“嗯。”
“又没酿成什么祸事。”
“哧啦——”
付玦将锻好的铁件浸入水中,缓缓开口道:“闻先生。”
声音仍是喑哑。
“你先去包饺子吧。”
闻雨眠愣了愣,相识三年,除却最初不熟悉的日子,付玦很少这样叫他,通常都是直接唤他一声“闻大哥”。
他看着付玦,最终什么都没说。退出铁匠铺的时候,闻雨眠嘴里高声念叨着:“大的倔,小的也倔。我去包饺子去了,给俩孩子过个年。”
院子里,付山河还倔强地站在香椿树下。时值腊月,夜里的山风愈发凛冽。香椿树早已落尽了叶子,枝头光秃秃地伸向夜空,仿佛是在等一场雪。
闻雨眠走过去,一把将那倔小子抱在身上。
“劝不了大的,我还管不了小的了?走!跟先生包饺子去。交年夜,天大的事也得吃顿饺子。”
闻雨眠抱着付山河进了灶房,一块长方形的印记与周边的墙面颜色不一,原本的灶马已经被付山河烧了个干净,灶台上却已备好了面粉和食材。
付山河被放到长凳上,仍旧鼓着腮帮子。
闻雨眠卷起袖子,往面盆里添了些温水。
“小嘴儿都快撅上天了,还气呢?”
付山河抠起手指:“不气。”
闻雨眠笑了一声:“脸都快鼓成包子了。”
付山河闷声抠手,眼圈通红。
闻雨眠将揉好的面团放在案板上,分成一个个面剂子。
“山河,好孩子,帮忙擀个面皮儿。”
“不要。”
“那待会儿饺子没你的份儿。”
付山河立刻抬头:“先生骗人。”
“骗你做什么。”闻雨眠将擀面杖递到他面前,“不干活,没饭吃。”
付山河哼了一声,终究还是伸手拿起了擀面杖。
一双肉乎乎的小手看着不大,却很是灵巧,擀出的面皮又圆又薄。
“咱们山河就是能干。”
“先生,你可别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少来,我爹可是云深镇首父。”
闻雨眠乐了,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你爹?首富?”
“首富,是最有钱的人。”付山河手指点着水在桌上一笔一划写着,“首父,便是最好的父亲。”
“哈哈哈,没错,那你爹确实是云深镇第一好的爹爹。”
付山河终于没忍住,嘴角翘起,可那点笑意很快又压了回去。
“先生。”
“嗯?”
“我爹今天为什么凶我?”
闻雨眠手里的动作顿了顿。
“因为你不听话。”
“骗人。”付山河撇嘴,“我天天不听话。”
闻雨眠一时竟无言以对。
半晌,才拿筷子背儿轻轻敲了一下他的脑门。
“知道还不改?”
付山河捂着额头,不解道:“反正爹爹从前都不生气,不然别人怎么都羡慕我有云深镇第一好的爹爹。”
闻雨眠也说不清楚,云深镇首父今日这是怎么了?
“等你长大些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
“有些人生气,不一定是真生气。”
付山河听得云里雾里。
“那是什么?”
闻雨眠笑了笑:“我也不知道。”
“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付山河背起小手,摇头晃脑,“先生不知道就说不知道,故作什么玄虚。”
“你呀——人小鬼大。”
闻雨眠起锅烧水,不多时,锅里便咕嘟咕嘟冒起了热气。
东屋铁匠铺那边仍旧传来沉闷的敲击声。
铛——
铛——
铛——
一下接着一下。
付山河偷偷朝东屋看了一眼。
“先生。”
“嗯?”
“我爹是不是不要我了?”
闻雨眠险些将手里的勺子掉进锅里。
“胡说什么。”
“他有两个时辰没理我了。”
锅里的饺子浮了起来,闻雨眠看着那张委屈巴巴的小脸,忽然有些想笑。
“付山河。”
“干嘛?”
“去叫你爹吃饭。”
“不去。”
“真不去?”
“真不去。”
闻雨眠摇摇头。
“那我去。”
闻雨眠刚要出屋,东屋的门忽然开了。
夜色里,一个高大的身影从东屋走出,肩头还氤氲着炉火的热气。
付玦进屋洗过手,坐到了桌边,没有说话。
闻雨眠将饺子端上桌,笑盈盈地说道:“吃饭。”
付山河低着头一动不动。
闻雨眠刚要开口,便见付玦将自己面前那碗推了过去。
付山河偷偷抬眼,那碗里先生做了记号,全是虾仁馅,是他最喜欢的。
付山河抿了抿嘴,过了一会儿,小声道:“爹爹。”
付玦抬眸:“嗯。”
“今年上元,镇上还有傩戏。”
“嗯。”
“徐狗蛋说,《镇北关英雄传》还没讲完呢。”
“嗯。”
“我也想去听。亲自听,不想听徐狗蛋添油加醋的二手货。”
付玦夹起一个饺子放进他碗里:“再说,看你表现。吃饺子。”
付山河眼睛瞬间亮了,之前那点委屈顷刻烟消云散。
闻雨眠低头喝了口热饺子汤,忍不住笑了起来。
窗外夜色渐深,山下镇中灯火隐约。
不知何时,北风停了。
半山小院里热气蒸腾。
烧灶马、糖瓜粘、照虚耗、交年等内容,为本文架空设定中的年俗,参考并融合了一些传统习俗,请勿与现实历史一一对应。
糖瓜粘,送灶神。
烧灶马,赴天门。
灯照虚耗驱旧岁。
交了年,便等春。
其中:
糖瓜粘,指以糖祭灶,希望灶神“上天言好事”;
烧灶马,指焚烧纸马相送灶神巡天;
照虚耗,指持灯照遍屋舍,驱逐虚耗之鬼;
交年,则是本文中年节正式开始的日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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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铁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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