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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断袖不可鄙 同窗六载, ...

  •   二月,春寒犹峭,南郊校场却已热闹起来。风卷旌旗,弓弦铮鸣。一大早,太学生们便在校场操练。
      苍狼部新单于在正月里迅速平定内乱,欲在上巳节遣使团进京,商议和亲之事。内阁决议以春猎迎之,以示国威。于是太学方复课,便加紧六艺考教,骑射尤重。

      晨光斜照,霜气微腾。
      萧寄离一身赤色武袍,腰束玉带。风起,袍角翻飞,恍若一抹火色要烧透这片早春的寒气。
      韩文才笑意轻薄:“哎哟,这是谁家俏郎君?标致得紧,我还当是南风馆新添的小倌儿呢。我看这和亲人选,萧三郎就合适,省得嘉宁郡主受苦。”
      话音一落,太学诸生间传来一阵低笑。
      楚时钺翻了个白眼:“谁一早上吃了大粪,臭气熏天。”
      韩文才不以为意,声音拔得尖:“萧家向来忠勇大义,为国难道不可?嘉宁郡主十六,他萧三郎也十六。北边的蛮子什么牲口不能骑——”
      萧寄离连眼睫都没颤一下,只淡淡道:“荒唐之语,入耳可笑。我萧家子,不入外邦帐。苍狼部要和亲,韩家若愿,尽可自请,让你去。”
      “射艺考教,即刻开始!”
      铜铃震响,考教官骑马而至,一声宣令阻断了这场无意义的争执。

      韩文才先上。方才嘴上没占得便宜,眼下他是存了心要风光的。三矢齐发,皆中红心。他回身时得意洋洋:“萧三郎,到你了。”
      萧寄离没搭理他,只执弓取箭。
      第一箭落在靶心左上三分处。
      众人轻笑:“不中。”
      第二箭,落在右上。第三、第四箭,分别落在左下、右下。四箭环成一圈,偏偏避开靶心。
      笑声渐涨。
      韩文才笑得更放肆:“果然绣花枕头,只会摆样子。”
      萧寄离神色不变,又连发数箭。每一支,都不急不慢、不偏不倚。箭落之处,环环相扣,竟逐渐显出个扁圆。
      “他是瞎的吧?”
      “射了半天没一箭沾心。”
      “萧家脸都丢尽了。”
      ……
      韩文才讥笑:“也不知北蛮人要不要这种中看不中用的美人。”
      萧寄离没有理会,两箭并发。
      嗖!嗖!
      双箭破风而出,如一线双光。画龙点睛,在那椭圆之中嵌下一对圆点。
      猪鼻。
      校场先是一静,随即哄堂大笑。
      “猪!”
      “原来是笑韩文才!”
      “这箭法,这心气,绝了!”
      ……
      “韩文才、周胜、王武。春猎射艺上阵。”
      考教官沉声宣令,众人散去,韩文才脸色青紫,仿佛生吞了一个死苍蝇。他满腔火气无处可撒,忽地瞥见松影间匿着一个人。
      “出来!”箭矢擦着付锋镝右臂而过,划破一丝血线。
      萧寄离脚步顿住。
      “萧寄离,我还没尽兴,借你家书童当个靶子,你我再较量一局。”韩文才指了指付锋镝,韩家下人当即递来了一只果子。
      “来,右臂,举好。”韩文才将果子塞进付锋镝手里,又抬手捏着付锋镝的下颌:“黑了点,模样倒也周正,可惜跟错了主子。”
      付锋镝没有退,只是抬起受伤的右臂,将果子举在耳侧。
      韩文才看向萧寄离:“你若射中果子,方才那一场,便是戏耍考教官。若果子不能落地,那便换我来,弓箭无眼,你这书童么,折了便折了。”
      “杀人偿命,你当我爹的刑部是死的,还是我是瞎的!”楚时钺抡起袖子想与韩文才理论,却被萧寄离一把按下。
      付锋镝看向萧寄离,喉结滚了滚,却没动:“主子,无碍。”
      萧寄离接弓,搭弦。弦动。
      咻!
      箭矢疾光般破风而出。
      嘶!
      果子被箭气震落,箭却偏了一分,正中付锋镝右肩肩窝,鲜血瞬间染红了衣衫。
      萧寄离收弓,声线平稳得近乎无情:“未中,技不如人。”
      韩文才还想发作,却见考教官已策马而来,只得作罢。楚时钺忽然想起了上元夜明月桥。萧三此人,可交,就是太狗。

      出了校场,楚时钺快步跟上,硬是揽着萧寄离上了自家的马车。
      楚时钺小声嘀咕:“付锋镝还在后头跟着呢,萧三你心可真狠,射了人一箭还冷着人家,也不给人看伤。”
      “我那一箭避着经脉,死不了。”
      萧寄离靠着车壁:“他若不自作主张,便不会平白受这一遭。”
      “行行行,算我多事,左右是你家书童,我心疼个什么劲。”
      楚时钺换了个话头:“红昭苑的停云姑娘今夜换新装,听说是蝉翼纱,若隐若现,春光无限。你真不打算去开开眼界?”
      “那是你的趣处,你自去便是。”
      楚时钺用折扇挑起车帘,好像生怕车外的人听不见:“你若不喜红昭苑,此处离南风馆不远,萧兄今日不如随我去败败火气。那里的小倌儿,据说个个生得比女郎还俊。”
      大旻民风开阔,男风不是禁忌。男妾、男妻虽不多见,却也并非奇谈。
      萧寄离半倚车壁,透过车帘看外头默默骑马跟着的付锋镝。
      “同窗六载,我竟不知楚兄有断袖之癖。”
      “……断袖不可鄙!我自不是,但若萧兄有意,我定然相陪不负知己——”
      “去可以,但我没带银子。”
      楚时钺咬牙:“我请!哪回不是我请?”
      “那今夜有劳楚公子替我探探南风馆,看看他们的小倌儿,可有公子一半伶俐。”
      萧寄离说完,便闭上眼睛往后一靠,不再理人。
      楚时钺被呛得又气又笑:“可别,我外头清酌,你自己去挑。”

      说话间马车就到了地方,黑底银纹的灯笼在夜风里轻轻一晃。匾额上只两个字:南风。
      与红昭苑的脂粉气不同,南风馆一入门便有一股异香,似是西漠独有的解忧草。
      门内绛紫色帷幔错落交织,层层白纱垂落,影影绰绰,透着几分“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暧昧。
      细看之下,白纱之上尽是名家笔墨,其中不乏边塞名篇,或气吞山河,或厌战悲悯,倒教人为方才生出的龌龊心思汗颜。堂内一弯流水绕石而过,小倌儿皆衣青衫,不施粉黛。有人饮酒抚琴,有人执笔丹青。行走其间,竟似步入了一幅青绿山水。
      楚时钺不由感叹:“……这才叫风月。”
      他一向玩得通透,可入得此处,也忍不住正色几分。
      掌事的躬身行礼:“不知二位公子,有何吩咐?”
      “这位萧公子,给他找个知情知趣的。至于我,雅间来壶好酒就行,不消伺候。”
      楚时钺言笑晏晏。
      掌事引二人走过蜿蜒的小桥,眼前豁然开朗。正厅水面开阔,中央置着一只巨鼓,四周芦花簌簌,一叶扁舟泊于其间。
      忽地白雾缥缈,鼓声骤起。但见一人自帷幔高处攀落,足尖点舟,借力而起,跃上鼓心,身形轻得仿佛不受尘世牵系。
      深紫薄纱,赤足踏鼓,光影在他肌肉起伏间流转。手足间银铃轻颤,却不媚不俏,带着一种生而自由的原始力量。每一次落下,足尖都恰在鼓心。
      咚!咚!
      震得众人心神一颤。
      鼓声渐急,笛声自那人唇间溢出。不是中原曲调,是羌笛,音色高亢清越。
      比笛声更惑人的是吹笛的人,黑发微湿,鼻梁英挺,眼尾挑着一丝异域的锋利。
      楚时钺年将及冠,早经人事,什么滋味的美人都尝过了,唯独这双碧眼,令他喉间无端发紧,竟生出一瞬想避开的念头。
      一曲将尽,鼓声骤止,笛音亦随之收歇。项南风收笛含笑行礼,四下喝彩,甚至有宾客吹起了口哨。他胸口微微起伏,一滴汗沿着颈线滑入衣襟,楚时钺的视线也不自觉地跟着进去了。
      掌事上前在项南风耳畔低语了几句,项南风走到萧寄离面前:“这位萧公子,可愿随我登阁?”
      楚时钺心里猛地一沉。
      萧寄离颔首:“叨扰。”
      项南风转身,银铃阵阵,亲自引萧寄离上了楼。
      “楚公子,雅间这边请。”直到掌事的开口,楚时钺才回过神。
      “有劳。”楚时钺忽然想起自己先前在马车上的笑言,断袖不可鄙。
      一口酒灌下去,喉咙发辣,他低声骂了句:“……娘的。”

      阁上,项南风换了衣衫,依旧是一身紫袍。
      项南风亲自斟酒:“今日得见萧公子,是南风之幸。”
      “项馆主过誉,馆主的笛音悠远,意在高处。今日是我开了眼界。”
      “过誉不敢,只是——”
      项南风抬手掀开竹帘。楼下,付锋镝仍站在那里,右肩血迹已然暗沉,一双眼倔得发亮。
      项南风指节在窗棂上轻轻一叩,随口问道:“萧公子的心思,怕是不在阁上。还是真的要人伺候?”
      萧寄离指节收紧,没有言语。
      “既如此,萧公子不若随我来。”
      项南风推开一扇暗门,引萧寄离步入深处。那是一处暗室,四壁素幔低垂,中央一只巨鼓。羌笛声自暗处响起,低回缱绻,似人喃语,又似风入骨。
      鼓面上光影晃动,两道人影相对而立,时远时近。笛声与气息交织起伏,最终都化作一种近乎亵渎的美。
      项南风语气极淡:“羌笛一道,原也不止论曲艺高下。有人借它思乡,也有人——借它消磨长夜。”
      萧寄离定了定神,道:“萧某喜欢的只是羌笛,馆主若不真心相与,就算了。”
      项南风沉默片刻,关上暗门,颔首一笑。那笑一瞬褪去了疏冷,竟显出几分真意:“是我孟浪。”
      项南风引他回阁,着人重摆席面。熬鱼、油糕、碗托、莜面鱼儿、沙棘糕、西风烈……竟都是镇北关风味。这一桌在京城少说也要万钱,既然是白来的,倒是不吃白不吃。前有东宫,后有南风馆,他一时竟生出个荒谬的念头:不知情的人,还当他上了什么江湖通缉榜,连来处都摆在明面上。
      萧寄离将西风烈一饮而尽,赞了声:“好酒!不过我可没带银子。”
      “萧公子若喜,日后尽可来取。南风馆见惯了把羌笛当风月调笑的人,难得见一个肯认真听的。”
      “爽快,如此我可不会客气,项馆主,你可不要后悔。”
      “不会。”
      灯焰摇曳,酒过三巡,项南风取了一只鹰骨笛,递到萧寄离手中。
      “这是?”
      “旧物而已,留在我这里也只是蒙尘,萧公子既喜欢羌笛,便带走吧。”
      “多谢。”
      萧寄离抚过那支鹰骨笛上的刻纹,线条简练,粗犷有力。他想起小时候在镇北关,父亲的副将陆肃最爱驯鹰。他顺手将笛子往腰间一挂,忽然指着系笛的细绳说道:“这红绳有些旧了,项馆主这儿可有鹿皮绳?一并换了吧。我也好意思说是从南风馆带出来的物件,全了馆主的体面。”
      项南风被他这份坦荡气笑,竟真着人给他换了。那旧红绳却没丢,只顺手收入袖中。
      “公子试试气息。不求音准,只求真心。”
      笛声起。窗外,付锋镝握缰的手紧了紧,右肩伤口被这一动扯开,血色又深了一寸。远处,楚时钺在雅间斟酒,手一抖,酒液泼洒在席面上。那笛声穿窗过廊,似有千重思绪,一声声吹散在夜色里。有人心酸,有人暗恨。
      萧寄离放下羌笛。
      项南风转身拨开竹帘,笑意渐深:“萧公子既有牵挂,不如早些回府,下回再练。”

      萧寄离独自下楼,楚时钺早候在楼下。他靠在雕花栏边,酒坛已经空了大半。
      “怎么,这么久?项馆主留你吃酒,还是留你吹笛?”
      “两样都留。”
      楚时钺一噎,见他眸底一派清凉,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燥意反而更重。
      “滋味如何?”楚时钺问得漫不经心。
      萧寄离转头看他,眼角轻挑:“楚兄说得对,断袖,不可鄙。”
      楚时钺怔在原地。依着他往常的性子,该笑着回一句“你可真有兴致”。可那一瞬,他却忘记了揶揄萧寄离,满脑子都是那鼓面起舞、赤足紫纱的男子。
      阁中羌笛之音忽起,霎时天高疏阔。
      楚时钺对萧寄离摆摆手:“行,没白来。”
      可待萧寄离步出门外,他自己却一动不动。手中酒盏映着灯火,杯底酒光浮沉。
      “项南风……”
      他的声音低得像溺在酒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断袖不可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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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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