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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明月 今夜的月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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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杏落尽,京城入冬。
与镇北“三尺封关”的大雪不同,京中的雪只有薄薄一层,甫一落地,便化作一圈灰色泥泞,再白,也落不出洁净。
入冬以来,皇帝龙体欠安,久不理政,朝中诸事多委中枢。东宫因着前番“妄议兵政”,仍在闭门自省,一晃已是数月。原本朝中韩首辅与东宫分庭抗礼的局面被打破,近来几乎只剩韩首辅一人权重,声势日隆。
苍狼部新单于上位不久,部落未服,西漠仍有小股乱兵,时断时续,自顾不暇。于是和亲便没了下文,朝堂上吵得不可开交的“换将议”,也因着苍狼部内乱,暂且搁下。
一时间,风停浪静。
——至少,看起来如此。
镇北关来书那日,恰逢除夕。
书信封印是萧家形制——赤蜡封口,鹰羽为记。
纸上字迹刚劲,是萧云戟亲笔——
【吾弟秋心:新岁欢喜。你大嫂于腊月得子,阖家皆喜。父亲命我为之起名——念秋。你在京勤学,勿负家望。待你学成归来,兄定当与你痛饮西风烈。兄:云戟。】
萧寄离展信不语。
自他八岁入京以来,家中也不算好过。两位兄长对父亲多有怨怼,他大嫂多年不肯生子,唯恐重蹈他的命数,骨肉分离。他二哥更甚,干脆连妻也不娶了,免得误人终生。
萧寄离苦笑,父亲既决意送出了他,哥嫂又何须忧心。
“念秋……”
他低低重复了一句。
“念秋……”
付锋镝跟着念了一遍。
半天才憋出一句:“挺好听的。”
萧寄离抬眼,烛光在瞳底摇曳。
“念秋——是念我啊。”他笑了一下,眉间却有一丝暗影。
付锋镝迟疑片刻,将镇纸摆好,拿起墨条:“主子可要回信?我这就研墨。”
“不必。”
萧寄离收起家书,动作极轻。那封信被他放入书箱最底层,压在那方八角星纹的玉玦下。
“回什么,他都替我念了。”
“那——属下去练剑。”
中秋那日之后,一切如常,付锋镝还是夜夜睡在外间偏房。想来萧寄离也只是一时兴起,做不得真。可付锋镝却身不由己地起了邪念,一闲下来,脑子里就全是那晚的事,只好靠日夜练剑来泄火。
“去吧。”
门扉阖上的瞬间,冷风骤然入室,烛火一闪,几乎就要熄灭。
萧寄离又展开了那封信,目光落在“念秋”二字上。
他讥笑一声:“父亲啊父亲,既然一门忠烈许了国,还贪念什么呢?”
窗外除夕的爆竹声响起,隐隐传来孩童的嬉笑。仿佛镇北关呼啸的风声,隔着千山万水,念着那个早已归不得家的名字。
上元日。
楚时钺一身锦绣,敲开了京城镇北将军府的大门。
“萧三,走,红昭苑临河赏花灯去。”
“没钱,不去。”
萧寄离头也不抬。
“谁要你钱?谈钱多伤兄弟感情。走了走了,东风夜放花千树,我刚才进府的时候,可是听见付锋镝说想看热闹。”
楚时钺不由分说,拽着萧寄离就往外走。
正月十五日,金吾不禁夜,整个京城灯火通明。马车穿过长街,过了明月桥,转眼就到了红昭苑。
他们三人在二楼寻了处临河的雅间落座,到底是京城第一青楼,红昭苑一应用度都是极好的,楚时钺点的席面也甚是丰盛,只是屋内的熏香浓得几乎化不开。萧寄离忍不住推开了窗,运河华灯璀璨尽收眼底。
花魁秦停云登台那一刻,满楼喧哗。
楚时钺侧首低语:“秦姐姐果真不同凡响,一曲《思北》,千金难得。世间绝色,不过如此。萧三,你怎不看?”
萧寄离未及回答,付锋镝便用身子挡住了姑娘们打量过来的视线。
楚时钺嘴角一挑:“呦,你这是替主子挡桃花?”
“主子不喜欢她们看他。”
付锋镝嘀咕了一句,埋头干饭。
楚时钺瞅着付锋镝,语气揶揄:“萧兄不爱红妆,莫不是……喜欢那南风馆的小倌儿?”
萧寄离反手将一粒茴香豆打到这碎嘴子的脑门上。
“你不说话能死!仔细着看你的秦姐姐吧!”
楚时钺也不恼,从桌上捡了豆子塞到嘴里,故意嚼得脆响。
“你们主仆还真是一对榆木疙瘩,不解风情。”
几曲琵琶奏罢,萧寄离看自家书童吃得七七八八,抬腿就要走。
“红昭苑春色满堂,楚兄不妨继续开屏。我得回了,待久了熏得一身腻歪味。萧府比不得楚家,被叶大管家撞上,怕是又要一番唠叨。”
“那倒是……”
楚时钺摇了摇扇子,心里想起叶昭那副冷脸就一阵鸡皮疙瘩。
“诶,不对,什么意思,你萧府家教森严,就我们楚家养孔雀吗?”
“骂谁开屏呢?”?
“姓萧的,早晚跟你绝交!”
“有胆你别走!”
……
待楚公子发起牢骚,酒足饭饱的主仆二人早就出了红昭苑,踏上了明月桥。
运河两岸,祈福河灯顺水飘摇。桥上小贩叫卖,烟火味中混着一缕桂花糖香。
付锋镝看得目不转睛,忽然听到萧寄离说道:“京城甜食太腻。倒教人想起镇北关的沙棘糕。”
入京以来,这是他第一次听到萧寄离主动提起的镇北关的小吃。
“属下去去就来。”
“不必——”
萧寄离话未说完,付锋镝已消失在人潮。
火树银花合,星桥铁索开。
萧寄离立在桥上,举头望月,心中思绪万千。
忽有惊呼传来。
一盏镂空的月亮巨灯被风掀翻,自桥头红昭苑高楼坠下,划出一道火圈,将一个孩童困在其中。
人群惊散,孩童的母亲尖声呼救,一个白衣少年自河中画舫纵身跳入火圈,将孩童高高举起,隔空递给他的母亲。
万幸。
就在少年准备跳出火圈之时,变故转瞬又起。
一阵风过,火线骤然窜得一人之高,少年被困其中。
萧寄离当下解下披风往河水里一荡,随即披着那浸水的披风,借桥畔石狮子一跃,踏着倒地的巨灯木架,飞身将白衣少年带出。
甫一落地,身后随即火油噼啪炸裂。
萧寄离披风还是被火燎到了,外袍沾湿了,他也不嫌狼狈。只是半跪着,拍去那白衣上的火灰,问道:“可伤着哪了?”
白衣少年缓了气,莞尔一笑:“无碍,多谢公子援手。”
那声音清润从容,既没有险些丧命的慌张,也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萧寄离这才看清眼前人面容——眉眼极净,只是浅笑,便莫名有种气定神闲。
“举手之劳。”
萧寄离收手起身,心道自己或许多事了。
“公子衣服湿了,不若随我去画舫上换身干净衣裳。”
那白衣少年也起身作揖。
“不必,我家不远。”
萧寄离转身便要离开,却被前来方才遇险的那一对母子拦住了去路。
“多谢这位公子救了小儿一命,大恩大德,无以为报。”
那母亲言语间就要跪下,白衣少年却没有阻止。他受这一礼时太过从容,仿佛世间跪拜,于他而言本就是寻常。
“小郎君,灯会人多繁杂,记得要牵紧你阿娘的手哦。”
白衣少年从桥头小贩那取了两支糖葫芦,一支递给孩童,另一支塞给了萧寄离。
“在下白少禾。”
“幸会。萧……寄离。”
萧寄离说话的时候特意顿了一下,白少禾却只是抬手指向水上河灯点点。
“听说,上元夜若有人为你点灯祈愿,愿随灯远行,便能再相见。”
说着,白少禾从小贩处取来一盏河灯,放入河中。就是这俯身之间,那里衣领口若隐若现的云龙纹就落在了萧寄离眼里。
“愿萧公子——前途光明,心无挂碍。”
萧寄离望着那盏灯缓缓漂远,似乎摇出了一条明路。
白少禾又道:“今日失礼,萧公子快回去换衣服吧,小心着凉,来日白某当再备礼亲谢。”
“白公子言重——”
“那便当我自作主张,五日后未时,杏花巷听雨楼,不见不散。”
不等萧寄离拒绝,白少禾便抛下一句约定,转身消失于人影灯海之中。
人潮复起,河岸边一盏宫灯被水波推上石阶,双龙缠绕,鳞爪生光。
萧寄离心中已有计较,俯身将那盏宫灯重新放回水中,看着它顺流而去。
另一只手中还拿着“白少禾”送的冰糖葫芦,这哪里是糖葫芦,分明是姜太公的钩子。
明月桥上这番变故被红昭苑二楼的楚时钺一览无余,他折扇一展,低声一笑:“有趣,原来这榆木疙瘩也会路见不平,救人于水火。”
付锋镝在灯会市集上寻了好久,总算在另一条街上找到了一个卖沙棘糕的摊子。
人潮拥挤,他这一去一回,耽搁了许久。
不早不晚,偏巧看到了自家主子在桥上半跪着,怀里护着个什么人。
烟火一亮,他看清了,是一个白衣翩翩少年郎。
付锋镝护在怀中的手指节一紧,纸包被他攥皱,热气散尽,沙棘糕冷了半分。
他盯着桥栏石上刻着的“明月”二字,怔愣了许久。
付锋镝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去的,等回过神的时候,人已经在府中了。
“怎么才回来。糕呢?”
付锋镝将怀中的纸包搁在桌上,低声道:“买迟了……凉了。”
萧寄离指尖掀开油纸一角,橘红的沙棘糕已经碎成了几块。
“你摔了?”
“没有。”
萧寄离静了片刻,将碎糕推远:“罢了,京城的厨子,想必也做不出镇北关的味道。”
付锋镝想起那只糖葫芦,红晃晃的,不知是什么滋味,想来……该是甜的。
是夜,付锋镝伺候萧寄离沐浴更衣,指尖碰到的他肩上黑痕,忍不住低声道:“衣服……毁了。”
萧寄离瞥了一眼,不甚在意:“无妨,扔了便是。”
一件衣服,换“白少禾”一个人情。这买卖,怎么算,都不亏。
付锋镝指腹在火痕上停了一下,并未应声。待萧寄离睡着,他才将那件青色外袍小心收起。回到偏房,他嗅着那件衣服上的烟气,说不清是呛人还是灼人。
……
梦里,上元夜还未散。
玉壶光转,灯火千重。明月桥上,他与萧寄离在并肩而行。
烟火太亮,他看不清萧寄离的脸,只闻得到他身上淡淡的硝烟味……
梦醒时,天色微白。怀中没有萧寄离,只有被火燎过的青色外袍皱成一团。付锋镝还没来得及收拾,就听见外头忽有人唤他:“叶叔有请。”
将军府前厅之中尚未燃起炉火,寒意逼人。叶昭坐在书案后,面前静静摆着将军府的暗卫簿。
“上元夜,暗卫擅离,主子孤身火中救人。”
付锋镝闻言当即跪地:“属下……罪该万死。”
叶昭不看他,只转向萧寄离:“主子少年意气,可惜此处不是镇北关。孤身火中救人,若有万一,要我如何向萧将军交代?”
“叶叔教训的是,我记下了。”
叶昭冷哼一声:“付锋镝,杖二十,俸银停一月。若再犯,就滚回镇北关。”
付锋镝垂首:“属下领罚。”
萧寄离皱眉,刚想开口,就被叶昭截断:“主子要是心疼他,不如早遣他回镇北关,省得搅进京城这滩浑水,他这性子,来日怕是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萧寄离指尖轻轻敲了一下桌案。
“罢了,就照叶叔的意思办吧。”
到底没再阻拦。
片刻后,院外传来沉闷的板子声,一下、又一下,隔着风传进屋内。
萧寄离静静听着,二十杖,没一声呼痛。
烛火在风中晃了晃,终归安定。
萧寄离走到门前,抬头看天。
圆月清白,似也无情。
他低声道:“明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