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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桃花 拿去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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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寄离是第一次踏足付锋镝的房间。屋内陈设简单,几乎没有多余的东西。
案头一只银杏蝴蝶,已然枯黄;一只油纸包,四角已裂,里头的沙棘糕碎得不成样子。
枕下压着一件衣衫,露出一截青色,上头还有火燎的黑痕,正是昨夜他吩咐付锋镝扔掉的那件。
萧寄离只看了一眼,便吩咐下人退下。
这不是付锋镝第一次为萧寄离受伤。只是这一回,萧寄离心里很清楚,这顿板子,本不该落在他身上。所以萧寄离亲自取了药膏,为他上药。
付锋镝趴在床榻上,人还是昏睡着的,小麦色的肌肤上泛着细汗。
萧寄离替他褪去裤子,指尖落下时,顿了一瞬。那只手过于白了,仿佛不该落在眼前这具麦色躯体上。
萧家大哥二哥都生得像父亲萧铎,肤色深沉,一身男子气概,骨子里就带着边关的风。唯独萧寄离,怎么晒也晒不黑。
父亲将他送入京中为质,是否也曾觉得,这一身颜色,守不住镇北关。
萧寄离不觉发力,将药膏按进付锋镝的伤处。
身下的人在昏热里挣动了一下,喉间含混不清:“主子……”
萧寄离轻拍他的后背:“别动。”
药膏被体温化开,付锋镝骤然一颤。
“忍着些。”萧寄离俯身查看伤势,那一处原本只有未散的淤伤,此刻却浮出一抹异样的红痕,仿佛有什么在皮下悄然晕开,形似花影,却又看不分明。
次日换药,那抹印记已淡了许多。
第三日,付锋镝的热势已退,人也清醒了许多。可萧寄离一声“解衣”,又轻易令他头脑昏沉。
付锋镝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很响,一下一下,与檐角的滴水声撞在一处。
“趴稳。”
付锋镝几乎想逃,膝盖却不争气地一软,整个人趴在榻上。掌心覆上来的时候,他没忍住出了声。
“疼?”
“……不疼。”
指尖一寸寸落下,麦色的脊背上迅速洇开了一大片红晕。
付锋镝咬住手臂,不敢再出声,也不敢回头。
萧寄离的手没有立刻收回。
分明是冰凉的触感,却一路灼烧入骨。
付锋镝呼吸乱了。
那抹黯淡的印记,竟随着脊背上漫开的红晕,再次清晰起来。
那只手停得有些久。
付锋镝撑着榻沿,忍了一会儿,还是低声开口:“主子……属下……可是有不妥?”
“无妨,歇下吧。”
屋里没了人,付锋镝仍撑着身体。过了很久,才慢慢伏下去。他感到惧怕,惧怕萧寄离撞破自己那见不得光的渴求。
第四日,那抹印记不见了。萧寄离确信那不是淤色,皮伤也不会生花,怎么就不见了呢?
而付锋镝对此并不知情。他只记得那几日,主子亲自替他上药,语气比往常温柔。
第五日,午后。付锋镝的伤口已然结痂。萧寄离嘱咐了一句安心将养,便吩咐下人备马。
“主子……”付锋镝唤了一声。
“何事?”
“天寒路滑……主子小心。”
萧寄离说了声“无碍”,便出了门。
一身玄青氅衣的萧寄离上了马车,车轮碾过湿雪未化的泥地,留下两道长长的车辙。付锋镝撑着门框呆立了半晌,终是不放心,披着斗篷跟了出去,循着车辙一路寻去,直至杏花巷口。
将军府的马车停在听雨楼前,一人着白衣大氅,为萧寄离撑伞。忽然,那白衣抬手替萧寄离拂去肩头的水珠。
檐角滴水坠在付锋镝的掌心,凉得刺骨……原来,是去见他啊。
听雨楼檐角垂着冰凌,滴水声如琴弦坠玉,泠泠不绝。
萧寄离出了马车,白少禾已候在楼前。一袭白色裘氅,立于雪中,有几分不合年岁的稳重。
“萧兄果然守信。”白少禾撑伞相迎,二人并肩登楼。
楼内早已清场,炉火跳动,松木浮香。只有一女子抱琵琶坐于窗边,衣衫素净,面容隽秀。萧寄离认出正是红昭苑花魁,秦停云。
“萧兄勿怪。”白少禾笑道,“此女有才,今日设宴,便请她助兴一二。”
秦停云拨弦,曲调初起时低回婉转,继而高昂,声声铁马冰河,烽火连天。
萧寄离第一次正眼打量起这位名动京城的红昭苑花魁来。
上元夜的《思北》,今日的《踏月关山》,当真有才。
萧寄离未及细想,便被桌案上酒坛封口处的鹰羽勾住了目光。
“此酒唤作‘西风烈’。”
白少禾开坛,酒色如金。
“上元那日我见萧兄也是习武之人,京中酒软,不堪上席,我特命人寻来此酒,与萧兄共饮。听说此酒出自镇北关外,以关外冰雪融水酿成,饮之一口,如风过关山。”
白少禾说着,亲自斟了一盏,递给萧寄离。
“北风入骨,西风烈。”萧寄离点到为止,“能得此酒,白公子不似常人。”
白少禾也不接话,只举杯与他对饮。
酒方入喉,辛烈翻涌,似有千里风沙尽入胸中。
秦停云一曲奏罢,起身行礼。
白少禾道:“踏月关山,西风烈。此曲此酒,甚合我意。”
他又斟了一盏,像是随口提起:“听闻镇北关萧铎将军有一独门剑法,名叫‘孤烟九斩’。剑走风沙之势,九斩成阵,如烽烟贯日。可惜我无缘得见,萧兄既知西风烈,可曾听过这门剑法?”
萧寄离道:“那是镇北关军中剑路。凡修此剑者,必先历七载寒塞。烽烟起处,便是出剑之时。”
“好个‘烽烟起处’。”白少禾拍手叫绝,“若有一日能去镇北关,真想亲眼看看那风究竟是冷,是烈。”
“不好看。”萧寄离淡淡道,“风里全是死人味。”
“说起来不怕萧兄笑话,我自小便羡慕江湖侠客。若能仗剑天涯逍遥走一遭,这一生纵死无憾。可惜我生于深院,纵有剑胆,也无那风沙可踏。”
萧寄离怎会不懂?他也曾纵马踏雪,逐烟万里。如今却困于京畿,寸步如笼。
融雪敲窗,炉火轻鸣。他忽然有些烦,闷头饮下一杯。
“人世多桎梏,不在边关,亦在心间。白兄心中自有丘壑,倒也不必拘泥于置身何地。”
白少禾举盏相敬:“说得好!”
酒过三巡,白少禾取出一个锦盒。
“金玉俗物,想来入不了萧兄的眼。我前些日子得了些孩童玩意儿,颇为稀奇,若萧兄他日家中添丁,权当博个好彩头。”
添丁?
京中这风,吹得倒快。
“公子有心了。”萧寄离言谢。
白少禾从袖中取出一枚铜环递过去,继续道:“家中旧物,不值什么钱。若他日有关乎性命之事,萧兄可凭此物往红昭苑寻停云,我自当报恩。”
“秦停云?”
“正是。她弟弟在我府中做事,上元那夜,原是我允他去看姐姐,未料生出这许多波折。若论你我缘分,倒也要多谢秦姑娘。”
萧寄离接过铜环:“承情。”
白少禾举盏:“愿与萧兄再饮时,边关无战,四海升平。”
萧寄离将酒饮尽,没有再说什么。
听雨楼外风声渐紧,楼内琵琶声又起。
……
临走时,萧寄离扫了眼案上几样并未动过的点心。
“这碟桃花酥,替我包走吧。”
白少禾略感意外:“萧兄随意。”
黄昏时分,天光放晴。
萧寄离归府时,衣上还沾着酒气。
付锋镝站在廊下,先闻到那股浓烈的酒气,又看见他指间把玩着一枚铜环。
萧寄离吩咐下人,将一只锦盒送往镇北关。随后,便从大氅下递来一个油纸包:“拿去吃。”
萧寄离没松手。等付锋镝抬头,才慢悠悠把纸包递过去。
纸包入手,尚是温热的,上头沾着听雨楼的松木冷香。
与那人小楼听雨,共饮烈酒。只随意打发了他一包席面上剩下的点心,当他是什么?摇尾乞食的狗吗?好像也没错,他就是萧家的狗,萧寄离的狗。可是,萧寄离现在好像不再需要一条寸步不离的狗了。
付锋镝指节不自觉收紧,萧寄离后头又说了什么,他已听不真切。回过神来时,萧寄离已经不在了,只余廊下晚风。
而那包桃花酥,已在他的掌心中碎成一捧甜腻的齑粉。他自然也不会知道,为了让这几朵“桃花”保持“绽放”,萧寄离这一路是如何小心护着。
叶昭终是查明了那位白衣少年的来历。
用了些时日,也折了两条暗线,但若连这点都做不到,他便不配为萧家暗卫之首。
上元夜萧寄离无意中救下的,不是旁人,竟是当朝东宫太子穆禹。
好一个“白少禾”。穆姓拆字,自降其尊。
天潢贵胄,自言只是田间一株未熟之禾,倒确实与东宫如今的处境,不差毫厘。
叶昭并未将此事告知萧寄离。
此局因付锋镝而起,本不在叶昭的计划之内,却意外落下一子好棋。
叶昭看着萧寄离吩咐要送往镇北关的木盒,想起他身上的酒香。依如今朝中局势,东宫借力萧家,叶昭并不意外。真正令叶昭刮目相看的,是东宫这株幼禾的心性与手段。西风烈勾起少主的思家之情,孩童玩物又切中他的兄弟之谊,处处投其所好,倒教人不敢小觑这位年仅十八岁的东宫之主。如今看来,上元那夜是意外还是蓄谋,都不重要。萧寄离既入得了东宫的眼,他乐得静观其变。
“如此,倒也省事儿。”
京中筹谋数年,镇北关的刀,向来不求先动。但若天要借刀,他叶昭不介意,扶刀出鞘。
付锋镝的风寒,是第二日才显出来的。
萧寄离道:“你这几日歇着,不必随我。”
“主子,自个儿去太学?”付锋镝哑着嗓子问。
“叶叔遣人与我同去。”
一句“遣人”,犹如一截冰棱子,在付锋镝心头扎了个窟窿。
“既是病了,就歇上半月。”叶昭将他挪去了偏院。
偏院新屋暖炉正好,付锋镝却只觉得寒意透骨。
不过,他只消沉了一日,便开始练剑。
孤烟九斩。
剑起处,无风自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