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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寄离 属下愚钝, ...

  •   讲堂人散,秋风穿堂,吹落几叶银杏,坠在书案上,烙出淡黄的印。
      盛春朝叫住了萧寄离。
      “秋心。”
      萧寄离停步行礼:“先生。”
      “今日之题,你可知出自何处?”
      萧寄离略一沉吟:“似非太学旧题。”
      盛春朝颔首:“东宫所请。”
      “北边苍狼部新单于上位,递了和亲国书,并请朝廷——”盛春朝看了他一眼,“更换镇北关主将,以显我朝和平之决心。”
      难怪,韩文才今日敢直言“质子”,斗胆揭了天家的遮羞布,所图不过探萧家的口风。
      “昨日东宫当场驳了。言及前朝兵不识将,以致亡国。”
      “这话,犯了忌讳。”盛春朝摇头,“所以这题,今日才落到太学。东宫此题,不过是探士子心向,也在探你的心。”
      他指尖轻摩书案边角,声音更低了些:“秋心,人心向背,从来不是纸上文章。你既是萧家子,背负得必定比旁人更多。”
      萧寄离垂眸,看着案上的墨痕,低笑一声。
      “先生高看我了。我如今不过一介书生,萧家有我父亲,有我两位兄长,几时轮得到我来背负?”
      盛春朝却没接这句。
      “你大哥萧云戟,二哥萧战缨,连那为你挡下茶水的书童,付锋镝,名字都赋予了征战沙场的希冀,为何独独到你,萧——寄——离。”
      他语气忽然沉了几分,“寄离二字,不像寻常父母给孩子取的名字。”
      “我母亲名中有个’黎’字。”
      萧寄离笑了笑,顺手将那片落在案上的银杏翻了个面。
      “镇北关人人皆知,我父亲素来爱重母亲。”
      萧寄离垂着眼,指腹缓缓摩挲过那片银杏叶的脉络。
      其实他知道,不是。
      八岁那年中秋,天家赐了他留京求学的恩赏。母亲默默哭了一整夜,父亲却一言不发,似乎并不意外。
      临行前,父亲只替他系好披风,说了一句:“凡事需听叶昭的话。”
      没有“不必害怕”,也没有“我很快会接你回家”。
      后来很多年,萧寄离都在想,“寄离”二字里,究竟寄的是思念,还是割舍。
      ……
      盛春朝皱眉,从袖中取出一方青玉玦,推到他手边:“此玉,当年你父赠我,如今,我送还与你。”
      “先生这是何意?”
      “君子立世,当有决断。”
      “剑虽在鞘,也要懂得心之所向。若不知所向,藏锋再利,终成废铁。”
      “人亦如此。”
      萧寄离伸手接过那方玉玦。玉色温沉,玉面隐有八角星纹。
      “回去吧,太学之中,当谨言慎行。天听高远,墙有耳目。”盛春朝似有些乏了。
      萧寄离恭谨拜别。
      盛春朝望着他离去的背影,轻声自语:“东宫若败,北疆将危。天下兵心,恐再无人可系。”

      日影西移,黄昏将坠。
      萧寄离走出讲堂时,天色已暗。付锋镝候在廊下,袖子被风掀起,红肿的手腕上已经起了白泡。
      萧寄离目光落在他腕上:“疼吗?”
      “属下无碍。”
      “下次,不必挡。”
      “是。”
      风掠林梢,银杏坠于两人之间。
      萧寄离忽道:“明月。”
      “属下在。”
      “若有一日,我令你离开——你能走吗?”萧寄离盯着飘摇的落叶,似是自言自语。
      “属下……无处可去。”
      落叶无声。
      萧寄离眼睫微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笑了一声,转身而去。
      付锋镝立在原地,没有动。除了萧寄离身边,他还能去哪呢?

      夜深。风起。
      付锋镝起身关窗,忽闻外头有人低声唤他。
      叶昭立于廊下。风拂动他的衣袖,腰侧隐现一柄剑柄——暗红布条已经褪色,剑格处有搏杀过的痕迹,背负着无法言说的前尘宿债。
      “叶叔。”付锋镝出门躬身行礼。
      叶昭低眉看他:“出门前我说了,切勿失了分寸。”
      付锋镝身形骤紧:“属下失仪,愿领责。”
      “失仪?”叶昭轻笑,声音冷得近乎无情。
      “你替他挡茶,护住的不是他,是旁人眼里的萧三公子无用。”
      “属下愚钝,不明白。”付锋镝抬眼。
      “众人皆知你是他的书童,你一出手,他便矮了一寸。”
      风卷过长廊,付锋镝只觉后背发凉。他听懂了。也正因听懂,心底忽然生出一股难以压下的逆意。
      ……矮了一寸?
      一个被当作筹码送进京的人,旁人真会在意他高一寸还是矮一寸吗?
      付锋镝想起今日堂上,萧寄离明明一句重话都没说,可“质子”二字落下时,众人看他的眼神,俱像是打量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
      “你知道他为何不责你吗?”叶昭冷声问道。
      付锋镝低声:“属下不知。”
      “因为他心软。”叶昭淡淡道,“可你不能。护主,不是替主挡痛。真要护他,就该让他在痛里长骨。”
      付锋镝低眉应是,膝盖触地,脊背却绷得笔直。
      ……还要怎样长骨?
      萧寄离已经为萧家尽过命了。若还要有人去学如何在痛里生骨,他付锋镝愿意代劳。
      叶昭半剑出鞘,星光落在剑身一线,冷白如霜。
      付锋镝指节微颤,喉结滚动,却终究没有开口。
      叶昭用剑身挑起他的袖子,目光落在他手腕上。
      “疼?”
      付锋镝摇头。
      叶昭合剑,“啪”地一声,剑鞘击中他手腕,烫伤随即剧痛。
      “现在呢?”
      “不疼。”付锋镝的冷汗顺着鬓角滴落在青石板上,但他不仅没缩手,反而将那只烫伤的手往前递了半寸。
      “嘴硬。”
      叶昭转身欲走,却又停了停。
      “还有。别用那种眼神看我。”
      付锋镝瞳孔微缩。
      叶昭没有回头。
      “你心里不服,可你若真想留在他身边,以后不服的事,多着呢。”

      屋内,萧寄离仍坐案前,笔下未干的字映在烛影中:“将能而君不御者胜”。
      落笔时,他想的不是远在镇北关的父亲,而是如今的局势。
      那个敢当庭驳斥换将议的东宫,会是一个“不御”之君吗?
      夜色渐深。
      烛泪无声淌落,在案角凝成一小片冷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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