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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明月 叫明月有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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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杏落尽,京城入冬。
与镇北“三尺封关”的大雪不同,京中的雪只有薄薄一层,甫一落地,便化作一圈灰色泥泞。再白,也落不出洁净。
入冬以来,天家龙体欠安,久不理政,朝中诸事多委中枢。东宫因着前番“妄议兵政”,仍在闭门自省,一晃已是数月。原本朝中首辅韩修与东宫分庭抗礼的局面被打破,近来韩首辅几乎一家独大,声势日隆。
苍狼部新单于还未服众,部落内斗不断,已是自顾不暇。于是和亲便没了下文,朝堂上吵得不可开交的“换将议”,也因着苍狼部内乱,暂且搁下。
一时间,风平浪静。
镇北关来书那日,恰逢除夕。书信封印是萧家形制,赤蜡封口,鹰羽为记。
纸上字迹刚劲,是萧云戟亲笔:
【吾弟秋心:新岁欢喜。你大嫂于腊月得子,阖家皆喜。父亲命我为之起名,萧念秋。你在京勤学,勿负家望。待你学成归来,兄定当与你痛饮西风烈。兄:云戟】
萧寄离展信不语。自他八岁入京以来,家中也不算好过。两位兄长对父亲多有怨怼,他大嫂多年不肯生子,唯恐重蹈他的命数,骨肉分离。他二哥更甚,干脆连妻也不娶了,免得误人终生。
何必呢?父亲既决意送出了他,哥嫂又何须忧心。
“念秋。”他低低重复了一句。
“念秋。”付锋镝跟着念了一遍,半天才憋出一句,“挺好听的。”
“念秋,是念我啊。”
付锋镝迟疑片刻,将镇纸摆好,拿起墨条:“主子可要回信?我这就研墨。”
“不必。”萧寄离收起家书,放入书箱最底层,压在那方八角星纹的玉玦下。“回什么,他都替我念了。”
“那……属下去练剑。”
中秋那日之后,一切如常,付锋镝还是夜夜睡在外间偏房。想来萧寄离也只是一时兴起,做不得真。可付锋镝却身不由己地起了邪念,一闲下来,脑子里就全是那晚的事,只好靠日夜练剑来泄火。
开门的瞬间,冷风骤然入室,烛火一闪,几乎就要熄灭。
萧寄离又展开了那封信,看着“念秋”二字,讥笑一声:“父亲啊父亲,既然一门忠烈许了国,还贪念什么呢?”
窗外除夕的爆竹声响起,隐隐传来孩童的嬉笑。仿佛镇北关呼啸的风声,隔着千山万水,念着那个早已归不得家的名字。
上元日。
楚时钺一身锦绣,敲开了京城镇北将军府的大门。
“萧三,走,红昭苑临河赏花灯去。”
“没钱,不去。”萧寄离头也不抬。
“谁要你钱?谈钱多伤兄弟感情。走了走了,东风夜放花千树,我刚才进府的时候,可是听见付锋镝说想看热闹。”楚时钺不由分说,拽着萧寄离就往外走。
正月十五日,金吾不禁夜,整个京城灯火通明。马车穿过长街,过了明月桥,转眼就到了红昭苑。
他们三人在二楼寻了处临河的雅间落座,到底是京城第一青楼,红昭苑一应用度都是极好的,楚时钺点的席面也甚是丰盛,只是屋内的熏香浓得几乎化不开。萧寄离忍不住推开了窗,运河华灯璀璨尽收眼底。
花魁秦停云登台那一刻,满楼喧哗。
楚时钺道:“秦姐姐果真不同凡响,一曲《思北》,千金难得。世间绝色,不过如此。萧三,你怎不看?”
萧寄离未及回答,付锋镝便用身子挡住了姑娘们打量过来的视线。
楚时钺一看,乐了:“呦,你这是替主子挡桃花?”
“主子不喜欢她们看他。”付锋镝嘀咕了一句,埋头干饭。
楚时钺瞅着付锋镝,语气揶揄:“萧兄不爱红妆,莫不是——喜欢那南风馆的小倌儿?”
萧寄离反手将一粒茴香豆打到这碎嘴子的脑门上:“你不说话能死!仔细着看你的秦姐姐吧!”
楚时钺也不恼,从桌上捡了豆子塞到嘴里,故意嚼得脆响。
“你们主仆还真是一对榆木疙瘩,不解风情。”
几曲琵琶奏罢,萧寄离看自家书童吃得七七八八,抬腿就要走。
“红昭苑春色满堂,楚兄不妨继续开屏。我得回了,待久了熏得一身腻歪味。萧府比不得楚家,被叶大管家撞上,怕是又要一番唠叨。”
“那倒是——”
楚时钺摇了摇扇子,光是想着叶昭那副冷脸,就起了一阵鸡皮疙瘩。
“诶,不对,什么意思,你萧府家教森严,就我们楚家养孔雀吗?骂谁开屏呢?姓萧的,早晚跟你绝交!有胆你别走!”
……
待楚公子发起牢骚,酒足饭饱的主仆二人早就出了红昭苑,踏上了明月桥。运河两岸,祈福河灯顺水飘摇。桥上小贩叫卖,烟火味中混着一缕桂花糖香。
付锋镝看得目不转睛,忽然听到萧寄离说道:“京城甜食太腻,不如镇北关的沙棘糕。”
入京以来,这是他第一次听到萧寄离主动提起的镇北关的小吃。
“属下去去就来。”
“不必——”萧寄离话未说完,付锋镝已消失在人潮。
火树银花合,星桥铁索开。萧寄离立在桥上,举头望月。
忽有惊呼传来。一盏镂空的月亮巨灯被风掀翻,自桥头红昭苑高楼坠下,划出一道火圈,将一个孩童困在其中。
人群惊散,孩童的母亲尖声呼救,一个白衣少年自河中画舫纵身跳入火圈,将孩童高高举起,隔空递给他的母亲。
少年正要跳出火圈,一阵风过,火线骤然窜得一人之高,又将他困在其中。
萧寄离解下披风往河水里一荡,随即披着那浸水的披风,借桥畔石狮子一跃,踏着倒地的巨灯木架,飞身将白衣少年带出。
甫一落地,身后火油噼啪炸裂。浸湿的披风挡住了大半火势,萧寄离的外袍仍被燎出了一片焦痕。他半跪在地,拍去那白衣上的火灰:“可伤着哪了?”
“无碍,多谢公子援手。”
那声音清润从容,毫不惊慌,待萧寄离看清那人眉眼神态,便觉得自己多事了。
萧寄离收手起身:“举手之劳。”
那白衣少年也起身作揖:“公子衣服湿了,不若随我去画舫上换身干净衣裳。”
“不必,我家不远。”
萧寄离转身便要离开,却被方才遇险的那一对母子拦住了去路。
“多谢这位公子救了小儿一命,大恩大德,无以为报。”那母亲说着就要跪下,白衣少年却没有避这一礼。
“小郎君,灯会人多繁杂,记得要牵紧你阿娘的手。”白衣少年从桥头小贩那取了两支糖葫芦,一支递给孩童,另一支塞给了萧寄离。
“在下白少禾。”
“幸会。萧……寄离。”
白少禾指了指水上的河灯,“听说,上元夜若有人为你点灯祈愿,心愿随灯远行,有缘之人便能再相见。”
说着,白少禾又从小贩处取来一盏河灯。
“愿萧公子前途光明,心无挂碍。今日失礼,萧公子快回去换衣服吧,小心着凉,五日后未时,杏花巷听雨楼,不见不散。”
不等萧寄离拒绝,白少禾便抛下一句约定,消失于人海。
萧寄离手中攥着冰糖葫芦,心中还在想着方才那人俯身放灯时,里衣领口露出来的云龙纹。
这哪里是糖葫芦啊,分明是姜太公的钩子。
付锋镝在灯会市集上寻了好久,总算在另一条街上找到了一个卖沙棘糕的摊子。
人潮拥挤,这一去一回便耽搁了不少时间。不早不晚,偏巧看到了自家主子在桥上半跪着,怀里护着个什么人。
烟火一亮,他看清了,是一个白衣翩翩少年郎。
一路护在怀中的纸包被他攥皱,热气散尽,沙棘糕冷了半分。
付锋镝盯着桥栏石上刻着的“明月”二字,恍惚了一瞬。
叫明月有什么用?还不是任人踩在脚下。
他快步上前,接过湿透的披风,将自己的外袍解下,披在了萧寄离的身上。
直到二人匆忙回府,萧寄离才想起来:“糕呢?”
付锋镝将怀中的纸包搁在桌上,低声道:“买迟了……凉了。”
萧寄离掀开油纸一角,橘红的沙棘糕已经碎成了几块。
“你摔了?”
“没有。”
“罢了,京城的厨子,想必也做不出镇北关的味道。”
付锋镝想起那只糖葫芦,红晃晃的,不知是什么滋味,想来……该是甜的。
付锋镝伺候萧寄离更衣,看到那件被火燎过的外袍,忍不住低声道:“衣服……毁了。”
萧寄离不甚在意:“无妨,扔了便是。”
一件衣服,换“白少禾”一个人情。这买卖,怎么算,都不亏。
付锋镝指腹在火痕上停了一下,并未应声。待萧寄离睡着,他才将那件青色外袍小心收起。回到偏房,他嗅着那件衣服上的烟气。
……
梦里,上元夜还未散。
玉壶光转,灯火千重。明月桥上,他与萧寄离并肩而行。
烟火太亮,他看不清萧寄离的脸,只闻得到他身上淡淡的硝烟味……
梦醒时,天色微白。怀中没有萧寄离,只有被火燎过的青色外袍皱成一团。付锋镝还没来得及收拾,就听见外头忽有人唤他:“叶叔有请。”
将军府前厅之中尚未燃起炉火,寒意逼人。叶昭坐在书案后,面前摆着将军府的暗卫簿。
“上元夜,暗卫擅离,主子孤身火中救人。”
付锋镝闻言当即跪地:“属下……罪该万死。”
叶昭不看他,只转向萧寄离:“主子少年意气,可惜此处不是镇北关。孤身火中救人,若有万一,要我如何向萧将军交代?”
“叶叔教训的是,我记下了。”
叶昭冷哼一声:“付锋镝,杖二十,俸银停一月。若再犯,就滚回镇北关。”
“属下领罚。”
萧寄离刚想开口,就被叶昭截断:“主子要是心疼他,不如早遣他回镇北关,省得搅进京城这滩浑水,他这性子,来日怕是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罢了,就照叶叔的意思办吧。”萧寄离到底没再阻拦。
片刻后,院外传来沉闷的板子声,一下、又一下,隔着风传进屋内。
二十杖,没一声呼痛。
烛火在风中晃了晃,终归安定。
萧寄离走到窗前,天上圆月清白,似也无情。
“明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