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同袍 至少,东西 ...
-
四月初三,天还未亮,楚时钺便出了门。
白月隐约还在天际,京城却已经热闹得反常。
往日这个时辰,街上顶多是零星几个卖早点的摊贩。如今放眼望去,竟有不少人提着竹篓,挑着木桶,男女老少都有。
那桶里不装鱼虾,乌泱泱的一片全是癞麻子。
“我先瞧见的!”
“放狗屁!明明是从我的桶里跳出去的!”
前头忽然传来一阵争吵。
两个汉子扭打成一团,脚边一只巴掌大的癞麻子趁机蹦进官沟,转眼没了影儿。
看热闹的人竟是谁也顾不上劝架,纷纷追着那癞麻子就去了。
楚时钺看得目瞪口呆。
更惊人的是勾栏瓦舍门前都挂起了木牌:高价收活蟾。
三文一只。
五文一只。
十文一只。
价格一路往上翻。
几个脚夫模样的人围在一处窃窃私语。
“听说城郊有人专门养蟾蜍。”
“真的假的?”
“假的还能一晚上赚两百文?”
“那玩意儿能养?”
“谁知道呢,现在满京城都快抓绝了。”
“昨日我去护城河,连癞麻子叫都听不见了。”
众人闻言,齐齐叹气。
也不知是在愁国事,还是在愁今日的三只蟾蜍。
楚时钺骑在马上,只觉得荒唐。
春猎之后,太子禁足。天子久病,朝中人人自危。谁曾想,搅得京城鸡飞狗跳的,竟不是边关战事,也不是党争风波,而是一群癞麻子。
楚时钺一路到了日生医馆,没料到竟有比他还早的。
“诶,你小心着点。”
楚时钺甫一进门,就差点被一个莽撞的汉子撞个满怀。擦肩而过的瞬间,楚时钺侧身小心护着怀里的包袱,皱起了眉头。
回应他的不是抱歉,而是一声蛙叫。楚时钺这才看清,那人手中还提着个盛着癞麻子的竹篓。
“苏姑娘,你这里遭了癞麻子灾吗?”
楚时钺下意识将怀里的包袱往怀中又拢了拢,小心穿过人群,挤到了苏散散面前。
“别提了,这几日因着抓蟾跌伤的,泡在河水里久了生疮的,溺了水发了热的,摸了蟾浆中了毒的,数不胜数。”
苏散散一边替一位病人清创,一边抬眼瞥了楚时钺一眼。
“我这还真腾不出手,药膏在柜台的锦盒里,你帮我送一趟南风馆吧。”
“那个,哪个祛蟾毒的,你也给我一份呗。”
苏散散看了楚时钺一眼,心领神会,随即抛给他一个青瓷瓶。
“京城百姓已经为着每日这三只癞麻子争了命,我这药金贵着呢,楚公子。”
“承情,承情,三日后我生辰,包了河中画舫夜游,请了红昭苑的秦姑娘弹曲儿,你也来。”
“先谢了,但愿三日后这京城的癞麻子能消停点。”
昨日还让付锋镝浑身瘫软的小白罐,现下整整齐齐地码在锦盒当中。楚时钺清点了一下那些小白罐,顾不得浑身的别扭劲儿,小心拿着锦盒往南风馆去了。
拂晓初照,青梅依旧。
楚时钺今日穿了一身绯衣,打马过长街的时候,任谁看了都是鲜衣怒马少年郎。
清早南风馆的街前鲜有行人,难得没被癞麻子搅了清净,留宿的客人也还在温柔乡里沉睡。马蹄声由远及近的时候,项南风在阁楼上早早就望见了那个朝阳般热忱的少年策马而来。
楚时钺刚举起手的时候,南风馆的大门就开了。
“明——”
出来的不是掌事明叔,而是令楚时钺魂牵梦萦的那一袭紫衣。
“项馆主……我来替苏大夫送……药。”
“极乐膏”三个字,实在烫嘴,尤其眼前站着项南风,楚时钺怎么也张不开这个口。
晨光斜照在他身上,少年额上沁出一层薄汗,许是纵马太急。
“后厨新创了一道青梅冰酪,楚公子不急着走的话,进来尝尝吧。”
项南风接过锦盒,转身就往馆里走。
楚时钺怔了一下。待回过神来,人已经跟着那袭紫衣穿过重重白纱,进了中庭水榭。
“楚公子,请坐。”
不多时,一盏青梅冰酪就摆在了楚时钺面前。
“楚公子,请用。”
白日里的项南风谦和有礼,分外周道,桩桩件件都让楚时钺有种近乡情怯的局促。
入口酸凉生津,楚时钺却觉得,比往年吃过的蜜渍青梅还甜。
“这是极乐膏的银子。”
项南风将一个沉甸甸的银袋子放在了案上。
楚时钺刚接过银袋,下一刻,面前又多了一本册子。
“这是苏大夫要的极乐膏用后记录,有劳楚公子一并带回去。”
再抬眼时,项南风眼底似有笑意。
“楚公子慢用,无事在下先告退了。”
那两弯碧绿的月牙说话间就要离开,楚时钺手比脑子快,伸手抓住了项南风的衣袖。
“别走——”
话方出口,楚时钺自己先怔住了。抬眼对上那双碧眼的时候,他方觉唐突,想起青竹岭撕破项南风袖子的事情,登时收回了手。
“我——”
楚时钺将袖中的青瓷瓶递了过去,道:“苏大夫送给你的,如今京城蟾毒颇盛,项馆主留着,说不定会派上用场。”
“噢?苏大夫——送——我的。”
项南风接过青瓷瓶,指尖在楚时钺掌中掠过,就那么一瞬,楚时钺险些忘了收回手。
“如此,替我多谢苏大夫。”
楚时钺当时不懂项南风的意味深长,后来细琢磨才明白此话确实破绽百出。苏散散那个恨不能钻钱眼儿里的,不坐地起价就不错了,怎么可能平白送销路这么紧俏的药。
“还有……”楚时钺将小心护了一路的包袱递了过去,“上回在青竹岭毁了你一件衣服,这是赔礼。”
项南风打开包袱,流云绸缎庄的云纹罗,今夏最好的料子,比被楚时钺扯断袖子那件不知贵重多少。上面还压着一只水波纹银香球,碧青丝绦编得不算精巧,却极为认真。
项南风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那只银香球,解忧草的香气幽幽扑面而来。
“楚公子,这不妥吧。”
项南风看着眼前的少年郎,眉心轻蹙。
“我请流云老板依着你的尺寸定做的,不会有错吧。”
楚时钺登时起身,椅子不小心磕碰了一下。他足足往流云绸缎庄跑了三回,怎么会出错?
“没错。”项南风浅笑着摇了摇头,“罢了,如此多谢,楚公子破费了。”
“你若喜欢,三日后黄昏,可到明月桥来,我包了河中画舫夜游。”
楚时钺顿了一下,又道:“萧三和苏姑娘都在,你也来,热闹。”
项南风轻笑了一下:“夜里南风馆,我走不开,遥祝诸君夜游喜乐。”
尽管项南风的回答不出所料,亲耳听到的时候,楚时钺还是有一丝落寞。
楚时钺抱着那册烫手的《极乐膏体验记录》往外走,临出门时,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水榭空空,那袭紫衣已经不见踪影了。
楚时钺唇角上扬。
至少,东西收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