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狗捞月》鼓鼓秋秋

37、美玉 这二人，不

　　昨日还在南风馆听曲小酌，今日散学后，萧寄离却独自去了红昭苑。
　　这一次，不是楚时钺闹着请客，也不是偶然路过，是秦停云递了拜帖。
　　而且，他没带付锋镝。
　　付锋镝这一日待在将军府，哪也没去，只是埋在厨房里鼓捣来鼓捣去，沾了满脸的白面粉，总算鼓捣出了一盘卖相还算过得去的槐花粑粑。
　　到了晚膳时分，却不见萧寄离回府。
　　付锋镝抬脚打算去太学，肩膀就被叶昭重重一按，坐在了椅子里。
　　“不必寻他，他有事出去了。”
　　叶昭拿起筷子，就准备向那盘槐花粑粑下手。
　　“去哪了？有人跟着吗？我还是去一趟吧。”
　　付锋镝嘴上这样问，眼睛却还盯着那盘槐花粑粑。
　　“啪——”
　　叶昭举起筷子往他脑壳上敲了一下。
“看什么看，这么一大盘，我还吃不得了？”
　　说着叶昭咬了一大口，“嗯，手艺不错。吃你的，人又丢不了。”
　　“哦。”付锋镝说着起身，过了会儿，又从厨房端回来一盘四分五裂的。
　　“叶叔，咱们吃这盘，味道一样。”
　　叶昭瞥了那两盘槐花粑粑一眼，忽然气笑了。
　　“臭小子。”

　　夜色渐沉，红昭苑却灯火璀璨。
　　五楼秦停云的房外，难得挂起了一盏红灯。
　　红昭苑里一时议论纷纷。毕竟秦停云自入红昭苑以来，向来不接客。这还是头一回，主动邀人入五楼。楼里不少姑娘偷偷往楼上瞧，都想看看，究竟是谁，能得秦停云一夜春宵。
　　而此刻的秦停云，正淡然地在房中煮茶。她今日穿得极素，一身白裙，没有多余的饰品，只鬓边簪了支白玉钗子。桌案上，静静放着一枚同心平安扣。
　　门外脚步声近了，侍女低声道：“姑娘，萧三公子到了。”
　　“请。”
　　片刻后，萧寄离独自走了进来，他今日也是一身白衣。
　　这二人，不像要赴巫山云雨，倒像是要入谁家灵堂。
　　秦停云挥退左右，屋内很快静了下来，只余炉上茶壶嗡鸣。
　　
“秦姑娘，请。”
　　萧寄离径自坐在了茶桌前，没有一丝拘谨。
　　“我原以为，萧公子至少会带个护卫。”
　　秦停云将茶盏推到萧寄离面前。
　　“秦姑娘拜帖都大张旗鼓递到将军府了，我若不独自赴约，倒小看了姑娘的气度。”萧寄离啜了口茶，“秦姑娘此番，是为了替东宫传话？”
　　“不，我是替锦书，谢谢你。”
　　“穆锦书？”萧寄离笑了，“她敢拿名节换自由，你不惜清誉只为替她道谢，你们姐妹，倒是真像。”
　　“穆锦书离京前同我说，栖凰行宫那夜，你看见她了，但你没揭穿。”秦停云望向窗外，“女子活在这世道，本就不易。我虽不赞同她的做法，可我感激你的沉默。”
　　“她能走出樊笼，靠的是自己。与旁人无关。”
　　茶烟袅袅，一时无人开口。
　　萧寄离的目光落在桌案上的同心平安扣，他给秦骋那一枚，看来东宫也不是全然被禁住了手脚，至少秦骋来去自如。
　　他又啜了口茶，说道：“昔年朔风关有秦家双姝。”
　　秦停云倒茶的手顿了一下。
　　“姐姐秦璧，一手琵琶技艺无人能出其右。妹妹秦玦，偏偏醉心打铁铸剑。”
　　“一静一动，一双美玉。”
　　萧寄离伸手拨弄那枚同心平安扣。
　　
“只可惜……自古美人如名将，不许人间见白头。”
　　秦停云打断道：“萧三公子今日前来，是与我说书的？”
　　萧寄离没答，只是放下平安扣，抬手拿起立在墙边的那把琵琶，长指一拨。
　　“铮——”
　　弦音骤起。
　　嘈嘈切切，金戈铁马，竟是一曲《踏月关山》。
　　秦停云的神色终于变了。
　　“萧三公子，琵琶竟弹得这样好。”
　　萧寄离低头拨弦。
　　“我母亲付黎，少时曾与秦璧师从同一位先生学琵琶。家母一直想要个女儿。”
　　萧寄离唇角上扬，笑得明亮。
　　“第三个到我还是儿子，索性便教我学了琵琶，以全心愿。”
　　弦声低低流淌。
　　“母亲常向我提起秦家这一双美玉。”
　　弦音骤停，秦停云望着他：“所以你早就看破了我的身份。”
　　萧寄离嗯了一声。
　　“《踏月关山》，扫拂绞弦，你习惯先压半寸，和家母常提起的秦璧一模一样。”
　　秦停云点点头，道：“若不是骋儿在栖凰行宫拦了你的人，你大概也不会点破。你对手下人，倒是贴心。”
　　萧寄离没理她这弦外之音，只是缓缓放下琵琶。
　　“秦璧嫁与了朔风关守将罗清风，生得一双儿女。罗家若是未出事，罗家女此时早已是我的二嫂。我二哥那院里，这些年一直空着。”
　　烛火摇曳，秦停云垂眼看着那枚同心平安扣。当年两家母亲定亲时交换的信物，如今竟还在。
　　物是人非。
　　秦停云低声道：“罗清风这个名字，京城之中很少有人提了。”
　　萧寄离静静地看着她。
　　六年前，朔风关燃起烽烟，向镇北关求援。萧家兄弟率军驰援，抵达时，却发现朔风关平静如常。
　　与此同时，苍狼部突袭镇北关。
　　那一战，萧铎于乱军中先斩贼首，才勉强稳住边线。说是大捷，可萧家军死伤惨重。
　　也是那一战后，年少的萧寄离被召入京中，成了人人口中的“质子”。
　　而朔风关守将罗清风，则背上通敌叛国之罪，满门抄斩。
　　萧寄离忽然淡淡开口：“罗将军若当真通敌，那朔风关六万百姓，怎么一个都没死？”
　　夜色更深，窗外忽然滚过一声闷雷。
　　秦停云始终没有回答，转而说道：“兵部尚书请战，被韩首辅驳了。如今朝中主和派，已经开始提削减镇北军军饷。太子若不能重新主政，我罗家的昨日，便是萧家的明日。既是故人，还望萧三公子，早做打算。”
　　萧寄离笑了：“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东宫尚且禁足，圣心难测。太子殿下希望我萧家如何打算？清君侧吗？罗姐姐，我父亲要是做得此事，我就不会困在这京城了。”
　　秦停云脸色微变：“萧三公子慎言。”
　　秦停云深吸一口气，说道：“齐王如今频频入宫，只因替天家引荐了一位高人。若萧家能先一步寻到陨星谷……未必不能重得圣心。”
　　萧寄离眼底终于浮起一点极淡的讥意。
　　“太子殿下，也信这坊间传闻无稽之谈？既如此，殿下不如连’星陨人亡，王者易位’也一并信了，耐心等着——”
　　“休得胡言。”秦停云出声阻断，“旁人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天家信。”
　　屋里静了很久，窗外隐约下起雨来。
　　街市喧闹，似乎还有人提着竹篓，在喊着抓蟾蜍。
　　萧寄离淡淡回应：“罢了，既是太子之意，我派人去寻便是。下雨了，秦姑娘若不想提旧事，我便先走了。”
　　“我还有一事。”秦停云道，“那位楚家公子。你不要与他走得太近。”
　　萧寄离抬眸：“为何？”
　　“刑部楚大人出身寒门，如今朝中两方都在拉拢，可他始终不曾表态。你若与楚时钺走得太近，万一——”
　　“没有万一。”
　　萧寄离打断了她。
　　“我与楚时钺相交。不涉门楣，也不涉朝局，只是意气相投。”
　　“我如此。”
　　“他亦如此。”
　　“秦姑娘多虑了。”
　　秦停云沉默片刻，最后只低低道：“但愿如此。”

　　雨已经下大了。
　　萧寄离回府时，付锋镝撑着把伞站在门口，伞下的地面已经湿透，不知道是等了多久。
　　见他回来，付锋镝赶紧迎了上去。
　　雨气潮湿。
　　可萧寄离身上，还是沾了一缕极淡的脂粉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