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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槐序 楚时钺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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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几日,市井间关于陨星谷的传闻,很快就淡了。
街头巷尾茶余饭后的谈资都是朝廷新颁的离奇政令——蟾蜍令。
不知哪位高人给皇帝开的方子,城门、市曹、衙署前都张贴了榜文,命京中百姓每户每日上缴三只活蟾,抓得多了可抵赋税。
“真的假的?”
“城中到处都是榜文,怎么可能是假的?”
“可抓这么多赖麻子有什么用?”
“你懂什么,古人言:’五月五日,取蟾蜍,可合恶疽疮。’”
“这离端阳节还早着呢。”
一个麻衣老汉提着个竹篓,篓中幼蟾不过一两寸大小,闻言冷笑:“能抵赋税,管它什么时节!总好过祭童男童女。”
旁边卖糖饼的妇人“呸”了一声:“老不死的别胡说,小心掉脑袋。”
“你都说我老不死了,我怕什么!”
另一个挑担汉子却压低声音道:“我隔壁王二,昨儿一晚上抓了十几只,乐得跟捡了金子似的。”
“那是他家穷疯了。”
“穷疯了怎么了?能抵赋税便是本事。”
茶棚角落里,一个布衣书生低低叹了一句:“世风日下,世风日下……”
四周霎时静了片刻。
下一瞬,众人又继续喧嚷了起来。
街角,几个半大孩子挽着裤腿,提着竹篓,兴冲冲往城外护城河边跑。
“快些!去晚了都让别人抓完了!”
“我娘说了,攒够这个月的,就给我买糖人!”
“我也去!”
……
太学里倒还算清静。
立夏方过,槐花正盛。
太子禁足,盛祭酒身兼太子太傅,这些时日都奉皇命亲自在东宫讲学。日子过得平淡,蝉声断断续续地冒头,天一天热过一天。
讲堂里唯有楚时钺,偶尔逗个闷子。
“这天气,圣贤书都快热出油了……”
他趴在案上,胡乱扇着扇子。
旁边有人忍笑:“楚兄慎言。”
“慎什么言。”楚时钺懒洋洋翻了个面,“再热两日,我就去护城河下水抓赖麻子了。”
哄笑声顿时四起。
正在低头翻书的萧寄离冷不防来了一句:“你去抓,赖麻子都嫌你吵。”
“啧。”
楚时钺来了精神,正欲回怼,学钟偏在此时响了。
散学了。
萧寄离合上书卷,刚走出讲堂,远远便瞧见槐树下一道身影。
付锋镝站在树荫里,怀里抱着个小冰鉴,脖子伸得老长。
这些时日,萧寄离不许他跟着去太学,要他在府里养着。可付锋镝显然没把“养着”二字放在心上。
付锋镝站在槐树底下,日光从枝叶间星星点点漏下来,落在他肩头,也落在那道断眉上。
萧寄离冷着张脸,偏偏付锋镝毫无察觉,只顾低头去翻冰鉴里的青瓷盏。
“还冰着。”说着,小心翼翼递了过来。
青瓷盏外凝着细细水珠,甫一靠近,一股酸甜清冽的气息扑面而来,嗔怪的话便被萧寄离咽了回去。
他低头抿了一口。质感粗粝,酸里带甜。
萧寄离眼尾轻轻挑了一下:“沙棘汁?镇北关来信了?”
付锋镝摇头:“不是。”
“南风馆后厨有个镇北关的厨子。我找他买的。”
萧寄离皱眉:“你哪来的银子?”
付锋镝好了伤疤忘了疼,只道:“上月刚发的。”
萧寄离看了他一眼。
“你那点奉银,够?”
付锋镝迟疑一下。
“不太够。不过王师傅人很好。我帮他打水劈柴,他便允我赊了一些。”
“赊?”
楚时钺不知何时也晃了过来。
“付锋镝你胆子蛮大的嘛,领着将军府的奉银还不够,还跑到南风馆后厨当小厮?”
付锋镝耳根一下有些发热。
“我真都好了……”
“好了?”萧寄离冷笑一声,“那姓苏的说了你要养着。”
付锋镝顿时不吭声了。
楚时钺在旁边看得直乐。这场面实在稀奇,萧寄离与苏散散俩人明摆着不对盘,在这件事上却出奇的口风一致——养着。
萧寄离将那盏沙棘汁饮尽,随手把空盏放回冰鉴里。
“走。”
付锋镝一怔:“去哪?”
“南风馆。”
“啊?”楚时钺眼睛一下亮了,“去讨说法?”
萧寄离懒得理他,转身便往外走。
付锋镝自然立刻跟上。
楚时钺在后头“诶诶”两声,赶忙追了几步:“等等我!坐我的马车快,一起一起!”
马车一路追着夕阳,到了南风馆。还未入夜,南风馆门前已经停了不少车架,客人不少。
他们三人一进前厅,掌事明叔就迎了上来,到底是老江湖,眼尖得很。
“三位公子,今日是小酌还是另有安排?”明叔问得客气。
“小酌,烦请明叔安排个雅间用晚膳吧。”萧寄离说道。
“公子,请。”
明叔一路引着他们三人入了三楼的一个厢房,房内已有一个眉目清秀的小倌儿候着了。
楚时钺和付锋镝脚步俱是一顿,四只眼睛滴溜溜地往萧寄离脸上瞅。
萧寄离清了清嗓子:“就要我上回来吃的那些菜色就好。”
“明白,馆主吩咐过,萧公子稍候片刻。”明叔说着便退下了。
可那个小倌儿还在。
萧寄离率先落座,楚时钺也不好扭捏,跟着坐下,他什么世面没见过。倒是付锋镝,别别扭扭抱着个小冰鉴,还杵在原地。
“公子,奴帮你放起来。”
那小倌儿起身,伸手便要接过付锋镝手中的冰鉴。
“别碰。”
付锋镝甩了一手,怒目看回去的时候,才发现不小心将那人手臂划了道血溜子。
“我——”
“你什么你。”楚时钺接过冰鉴,递给那小倌儿,陪笑道,“我这弟弟有点虎,我替他赔个不是。有劳。”
“公子言重了,奴不碍事。”
见那小倌儿无事,楚时钺扯着付锋镝就在萧寄离对面坐了下来。
“你——”
“你什么你,知道你那冰鉴金贵。小气鬼。都是讨生活的,不容易。”
付锋镝涨红的脸还要辩解一句,又被楚时钺快嘴怼了回去。
萧寄离的眉心微微蹙起。
“你也坐,我这有药膏,你擦一下吧。”
楚时钺说着就往怀中掏,不料掏出的却是个小白瓷罐。
“噗哧——”
萧寄离总算眉心一展,笑出声来。
面前的小倌儿也浅抿着唇,忍俊不禁。
楚时钺低头往手中一看,正是苏散散那镇店之宝——极乐膏,还是萧寄离这厮强卖给他的。
“咳——”
楚时钺不慌不忙,总算掏出了对的药膏。
正要递过去,就见方才还进退有礼的小倌儿,居然拉起那青衫的衣袖,把白花花的手臂伸到了他的面前,眉目含情地望着他。
这是要他楚时钺亲自上药的意思?
这下付锋镝也笑出声了。
“不是——”
“不是什么不是,都是讨生活的,不容易。楚大公子您快请吧。”
楚时钺还要向付锋镝解释一句,萧寄离就把回旋镖抛回了他的脸上。
那小倌儿也不是个省油的灯,偏在这个时候说了句“多谢公子。”
楚时钺拉起那小倌儿的手,便用指腹往那伤口上点药膏。风流公子楚时钺有什么怕的,上个药而已,就让这对榆木主仆开开眼。心里这样想着,楚时钺还有些得意。
结果,下一秒,那股解忧草的香气飘进来的时候,他便丢盔卸甲,悔得肠子都青了。
“我让后厨添了份时令的槐花炒蛋——”
项南风一袭紫衣,推门而入,对上了楚时钺那副春风得意的模样,竟也顿了一下。倒霉催的楚时钺刚要窃喜项南风或许对他也是在意的,幻想再次破灭。
“碧顷,你的手怎么了?”
那一丝不悦竟是担心眼前的小倌儿,而非吃醋。
“项馆主,抱歉,是我的书童不小心,让冰鉴划伤了碧顷。”
没等付锋镝开口,萧寄离率先起身。
“小伤馆主,楚公子赏了我药膏,不妨事的。”
那位叫碧顷的小倌儿回话,楚时钺望着项南风那双碧眼出神,碧顷,好名字,恰如项南风的这双碧眼。
“无事就好。除了镇北风味,我还让后厨添了份时令的槐花炒蛋,西风烈太烈,不宜多饮,小酌的话,青梅酒如何?”
“多谢,项馆主。”
“好,就让碧顷照顾你们吧,有什么事找明叔也是可以的。我晚上还要献艺,今日就不陪你们了。诸位自便。”
项南风的声音怎么这么好听,可惜,这份周全心意不是冲着自己的。楚时钺不合时宜的酸起葡萄来,回神时那紫衣已经走出了房间。
“对了,若要过夜,碧顷也会安排。”
那双碧眼唯一落到自己身上的一次,竟是为了说这个。付锋镝这个死不开窍的,偏在这个时候心领神会,起身坐到了萧寄离旁边,把这一侧留给他楚时钺和那个叫碧顷的小倌儿,楚时钺憋屈地咬起下唇,有口难言。
项南风走后,席面渐渐摆了上来,熬鱼、油糕、碗托、莜面鱼儿、沙棘糕……样样都是镇北关风味。
“以后想吃什么,不必费力,直接跟项南风说。等下我去后厨,帮你把银子要回来。”
萧寄离一边说着,一边往付锋镝碗中夹菜,全然看不见楚时钺。
碧顷倒是个有心的,只是他越是帮楚时钺斟酒布菜,楚时钺越是心烦意乱,直到,楼下大堂中再次响起他魂牵梦萦的羌笛声。
楚时钺忍不住停下筷子,向下望去。
羌笛声呜咽盘旋,紫衣翩跹,满堂喝彩,也夹杂着醉后的污言秽语。
有人盯着他的腰。
有人夸他那一截腕骨生得漂亮。
还有人借酒高喊,要掷千金买项馆主今夜一笑。
楚时钺听得莫名烦躁。
可台上的项南风始终没什么表情。
那双碧眼淡淡垂着,根本没在看任何人。
满堂风月皆可取,唯独他自己不在其中。
楚时钺忽然便移不开眼了。
……
半晌。
他低头灌了一口酒。
冰凉的青梅酒滑入喉间,心口却莫名烧得厉害。
楚时钺想。
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