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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榴火 他所求,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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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夏方至,京中便热了起来。日生医馆后院,一株老石榴开得正盛。风一吹,红花便簌簌飘落,跌进药碾与竹筛里。廊下一早挂起了五色丝绳,药炉中煨着丁香与藿香,辛中带苦,冷不丁一嗅,能让人天灵盖都清醒几分。
付锋镝正抱剑坐在石榴树下,看楚时钺与苏散散二人斗蛋。
“啪——”
蛋壳又裂了。
楚时钺盯着自己掌心蛋壳裂成蛛网的蛋,额角青筋跳了跳:“苏丫头,你那蛋壳是铁打的?我这已经碎了八个了!”
“愿赌服输。” 苏散散吐掉一颗樱桃核,得意地摩挲着手里那枚完好无缺的蛋。
“你绝对作弊了!”
“我这是医者的眼力。”
楚时钺冷哼了一声,显然并不服气。
苏散散也不恼,只把蛋尖往石桌上轻轻一磕,那蛋便稳稳立在那儿。接着,她又仔细从竹篮里挑了一枚红皮鸡蛋,挑眉道:“再来?”
楚时钺袖子一挽:“来!”
结果,第九枚还是碎了。
廊下一直冷着张脸翻医书的萧寄离不禁笑出了声。
楚时钺立刻回头瞪他:“你笑什么?”
“笑你扇中剑举世无双,手里蛋天下第一脆。”
“……”
“罢了,楚少爷又不是输不起。正好没吃早点,多谢苏大夫赠蛋。”
说罢,楚时钺便淡定地剥起了鸡蛋,还不忘分给众人,连医馆的小厮都有份儿。
苏散散赢了斗蛋心情极好,不一会儿,从医馆外堂抱来一只描金木匣。
“立夏斗蛋算什么。”她眯着眼笑,“我这才是今日的大买卖,先给楚公子你开开眼。”
木匣一开,满目流光。里头盛着许多银球和五色丝绦。银球不过核桃大小,却做得精巧无比,表面镂空,图案各异,甚是新奇,付锋镝也不由得多看了一眼。
苏散散随手拿起一个,用指尖轻轻一拨。银球转了半圈。里头的小金盂却始终平稳,不倾不斜。
“塞外机关术。”她得意得很,“里头装上香料,外头怎么晃,香灰都撒不了。”
她边说边打开银球,往里头细细填上药香,藿香、佩兰、丁香、薄荷……随后捻了五色丝线编成了络子。
“立夏银香球。”她高声招呼,“数量不多,先挑先得。”
付锋镝这下也看明白了,民间立夏原有佩“疰夏绳”的习俗,不过是搓一根不值钱的五色绳。经苏散散这么一折腾,倒成了个能卖上价儿的新鲜玩意儿。
苏散散杏眼弯弯,声音清脆:“若是有情人刚好凑成一对——还能讨个长长久久的彩头。”
这话最是钩人。旁边候诊的那几个怀春男女哪经得起这种忽悠,纷纷垂头在匣子里翻捡起来。有的相中了葡萄缠枝,有的看上了鸳鸯戏水。
楚时钺在旁边看得直乐,忍不住刺她一句:“苏丫头,你连月老的饭碗都抢,小心月老不给你牵红线。”
“看不见的红线有银钱来得实在?”苏散散头也没抬,指尖拨弄得银球叮当乱响。
“再说了,人家本来就是求个好兆头嘛。”
“我这好歹真材实料,可不是月老祠那虚头巴脑的心诚则灵。”
说着,她忽然一抬手。
“楚公子,你也做一个?”
她晃了晃手里的银香球。
“送你的,不要钱。过了这村可没这店了。”
苏散散顿了顿,从旁边拣出一卷新丝绦,轻轻推到了付锋镝手边。
“药还得熬一阵……你若闲着,也可试试。”
付锋镝下意识看了眼萧寄离。萧寄离正坐在廊下阴影里翻书,抬眸嗯了一声。付锋镝这才低头接了。
苏散散看在眼里,面色不算好看。
付锋镝耐着性子摆弄了半晌。夏风卷着石榴花穿堂而过,花影落在他的指间。最后,他编了一深一浅两色络子。那一对银香球上,却是同一枝缠藤石榴花。
丝绦轻轻缠在了一处。
萧寄离合上医书,问道:“为什么做一样的?”
付锋镝脱口而出:“……本来就该是一对。”
等对上萧寄离的眼眸,他才觉得好像不妥。
“我是说……”
“嗯,一对。”萧寄离说着,便走过来,自然地将那枚浅色络子的石榴花香球系在了腰间。
“编得不错。”萧寄离拨弄了一下,银球叮当作响,一下一下,好像付锋镝的心上敲起了鼓点。
回廊外日影渐渐西移,石榴树的影子慢慢爬进了廊下。树下众人都低头编着络子,无人嬉笑。院中只余丝线摩挲声,与风吹花落的簌簌轻响。
楚时钺也从未编过络子,可他见惯了风月场里的穿珠打穗,做起来竟也不算生疏。不多时,两只银香球并排放在了一处,碧青丝绦垂落桌边。他这一对银香球,镂空样式是寻常的水波纹,里头填的香料却与众不同,只有西漠解忧草。
冷香幽微。
药香弥漫,蝉鸣渐起。
自春猎回来后,日子莫名安稳。韩文才流放,太学里往日跟着他作威作福的那帮纨绔一下子老实不少。可朝中太子禁足、韩首辅复起,连久居青隐观的齐王都开始频频入宫。
只是那些朝堂风浪,终究离付锋镝太远。
他只知道,萧寄离右手,不能再伤了。
至于天下兴亡,山河沉浮,暂时还压不到他肩上。
他所求,从来不过护一人现世安稳。
如今他每日除了与萧寄离一道去太学,便是来日生医馆点卯。
起初萧寄离并不愿来。苏散散莫名对萧寄离向来没什么好脸色,替他虎口的伤换药时,连一句废话都懒得多说。可偏偏付锋镝极信她。
后来萧寄离干脆亲自盯着他调养身体。栖凰行宫的温泉原本已将他的身子温养得七七八八,可付锋镝偏不安分。春猎那日所见所闻迫使着他急于做点什么,他无权无势无背景,只懂夜里偷偷练剑,想着若有一日,自己也能像叶昭那般执剑护人,也许便能护萧寄离无虞。
结果没几日,便他被萧寄离抓了个正着。接下来饮食忌口、练剑时辰,萧寄离便事事过问。譬如此刻,他不过是在廊下多坐了一会儿,手边那只才饮了一口的酸梅冰盏,便被人径直拿走了。
“别贪凉。”
付锋镝抬头,萧寄离已将另一盏温凉些的酸梅汤放到了他面前。
苏散散远远瞥了一眼,冷不丁道:“他如今脾胃虚寒,你还由着他喝冰的?”
萧寄离挑眉:“只饮了一口。”
“一口也不行。”
苏散散低头拨着算盘,铜珠噼啪轻响。
“伤养不好,谁遭罪谁知道。”
日生医馆这阵子确实热闹得厉害。极乐膏借着南风馆的名头,一路传开,来问药的人几乎没断过。
楚时钺靠在栏边吃樱桃,百无聊赖地看着外头来来往往的年轻公子,一个个香气扑人,眉目含情。
半晌,他若有所思:“如今这医馆,倒比南风馆还热闹。”
苏散散翻着账本,悠悠道:“快活生意,总有人做。”
“下月初三去南风馆送货,楚公子你帮我呗。”苏散散给楚时钺下饵。
这饵下得极准,忽悠着楚时钺,替苏散散做免费苦力,心甘情愿地在医馆的点茶亭为等候的客人点茶作画。
别人点山水花鸟、草木鱼虫,到他手里,倒像两军对阵,一片肃杀。
青竹岭那日之后,他虽然知道了项南风的身世秘密,却好像离他更远了,想见面都找不到合适的由头。
茶筅轻击,雪白茶沫渐渐聚拢,最后竟慢慢浮出一双眼睛。
碧色的。
看清茶面上的图案时,楚时钺自己也是一怔。
他低头饮茶,片刻后,才轻轻皱了下眉。
“苦了。”
医馆外堂的议论声顺着热浪飘进后院。
“听说了吗?镇北关那边……火流星坠地,半边天都烧红了。”
议论声里带着惊惶。付锋镝指尖一紧,银香球在掌心轻轻一撞。
“钦天监那群老骨头差点没吓死,左右给不出个说法。”
“后来呢?”
“后来苍狼那边不是正好传来消息,说燕惊云死了么?钦天监后来硬说,是苍狼王庭帝星陨落,这才把天象圆了过去。”
可这世上的事,避得开灾祸,却避不开贪欲。随着火流星而来的,是街头巷尾关于“陨星谷”的疯传。相传始皇寻长生的一批方士,曾追寻陨星找到了药方,避世不出。
几个候诊的年轻人顿时来了精神。
“我听说陨星谷住着始皇年间的方士。”
“放屁,我听的是仙人。”
“反正都说他们长生不老。”
众人七嘴八舌,跟茶楼的说书先生似的。
苏散散拨算盘的手微不可察顿了一下,铜珠轻轻一撞,她却仍低着头笑:“你们倒是什么都敢编。”
那采购药材的行商却神秘兮兮凑近了些:“真不是编的。我还听说,陛下已经派了十二支金吾卫往西北去了。”
“去干什么?”
“找长生啊。”
苏散散冷笑一声:“长生?这世上最长生的莫过于死人,只有死人才永远不会变老。”
“可不敢乱说……”
人声嘈杂,蝉鸣似乎都远了。
付锋镝握着银香球,怔了怔。
……人活几十年,尚嫌不够快活。怎么还有人想活千年?
他偏头向廊下看去。只见那斑驳的阴影里,萧寄离不知何时已停了动作。
许久。
才低低重复了一句。
“……陨星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