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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寄离 属下愚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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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未亮,付锋镝就惊起了一身冷汗。昨夜那一番“教学相长”之后,他几乎是落荒而逃。活了十九年,他也是头一回遇见这种荒唐事。一夜辗转反侧,眼前走马的都是乱七八糟的春宫画本。那画中人,竟全长着萧寄离的脸。
“……”
付锋镝出神地盯着屋顶看了许久,直到自己那点没出息的反应全消了才起身。但凡府中找得出一个能顶上的,他今日说什么也不想再踏进萧寄离的屋子了。
萧寄离的睡相实在难看,被子果然不知什么时候又被踢到了一边,半个肩头就那么白花花地露在外面,差点晃瞎了付锋镝的眼。
付锋镝深吸了一口气,在心中默念了百十来遍“色即是空”,才硬着头皮拧了热帕子上前替他擦拭。帕子甫一碰上额头,萧寄离便睁开了眼。那双眼中一片清亮,没有半分刚睡醒的模样。
付锋镝心道不好,这混账莫不是早醒了许久,专等着他自己撞上来。
“明月。”始作俑者嗓音低哑,“什么时辰了?”
“……五更。”付锋镝慢了半拍才回话。
萧寄离接过帕子擦脸,神情自若。
付锋镝正汗颜方才是自己小人之心了,就听萧寄离一本正经道:“明月,你昨夜跑什么?我还以为,是我学得不好。”
“……”
狗屁小人之心!这厮还犯着混账病。
付锋镝甩下一句“属下去换水”,立刻头也不回地往外走,这屋子他是一刻也不想待了。
结果刚迈出去两步,他又猛地停住。付锋镝两手空空,铜盆还在原地。
身后安静一瞬,接着传来一阵欠扁的低笑。
“水一会儿再换吧,先替我更衣。”
……
天已经亮了。
叶昭在门外站了快半个时辰了。他这把年纪,什么场面没见过?
只是没想到,这回轮到萧家这位小活祖宗。
老话说得好,日防夜防,家贼难防。昨日巡夜经过此处,叶昭原本没打算听墙根。可屋里那声“教我”传进耳朵里时,他只恨自己武功太高,耳力太好。再往后,就不必听了。不堪入耳,不堪入耳啊……
早知如此,他当初就该给这小祖宗房里塞两个人。
这叫他如何向萧将军夫妇交代……
“今日太学清议,切勿失了分寸。”叶昭冷脸提醒。
萧寄离“嗯”了一声,神色淡淡。
叶昭收起案上的茶盏,留下一句:“夜凉,少熬灯。”
糟了,叶昭知道了。
昨夜情急之下,付锋镝虽斗胆在心中问候了叶昭的祖宗后代,可他自幼跟着叶昭练剑,怕叶昭早已成了本能。付锋镝很清楚,自己被留在京中,除了萧寄离点名要他,也因为自己这把剑叶昭用着还趁手。可若手中剑生了不该有的心思呢?
付锋镝不敢多想。
事已至此,多思无益。他将桌面擦净,伺候萧寄离用过早膳,便随他出门往太学去了。
太学坐落于城西,门前两排国槐,墙内一片银杏。讲堂设于银杏林之后,今日祭酒盛春朝亲临,太学生皆庄重行礼。
盛春朝道:“今日之题,君权何以制兵权?”
付锋镝研墨的手不觉一顿,墨条磕在砚沿,溅出几点墨汁。他连忙想要拿袖子去擦,却被萧寄离按住手腕,轻拍了两下。
“兵乃国之爪牙,爪牙若盛,则主躯受制。故兵须归君,将不可专权。”
先开口的是韩文才,他是当朝首辅独子、皇后娘娘幼弟,素日里仗着家中权势,最爱找萧寄离麻烦。
果然,他回身看向萧寄离:“萧三郎,我说得可对?兵权与君权,你们萧家最懂。”
萧寄离没理他,笔锋一转,宣纸上便多了个饱满的圆。
韩文才随即拔高调门:“你父萧铎驻守镇北关,拥军八万。萧三郎以为,将可专兵权乎?”
萧寄离觉得烦,头也不抬:“你也知道是镇守边关啊,为将不掌兵权,士兵一盘散沙,如何替尔等守住这太平日子,容你在此信口开河?”
说罢,他在那圆滚滚的脑袋上再添两只肥硕的大耳,点上两粒小眼,又对照着韩文才的模样,在上唇的位置点了一记黑痣。
萧寄离端详了一会儿,险些笑出声。付锋镝余光瞥见纸上的东西,差点把墨条磨歪。
在萧寄离身侧,刑部尚书之子楚时钺悠悠转着一把折扇。身旁这一对主仆的小动作,没能逃过他那双火眼金睛。他借着扇子掩面瞥了一眼,顿时呛咳起来。
韩文才厌恶地瞪了他一眼,转而对盛春朝道:“说得好听,那朔风关的罗家就是前车之鉴!谁知道镇北关那八万兵马,如今认的是天家,还是萧家?”
啪!
盛春朝的戒尺往桌案上一磕,韩文才没再说下去,只道:“我有一策,可制兵权。轮将之制,可使将不专兵,兵不私将。”
这话分明是冲着镇北关来的,萧寄离却跟没听见似的,提笔在那猪耳右侧添了两个端方小楷:“文才”。
萧寄离这下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讲堂肃静,他这一笑,引得众人侧目。
韩文才更是不满,怒目而视。他正要发作,却听楚时钺“噗”地一声,把一口茶全喷在了前排太学生的脖子上。
“楚时钺!”
那人压着声音回头骂,不经意间瞥到了萧寄离的墨宝。那么大一张猪头画,想看不见都难,只是画的主角此刻正执着于争个口舌上的短长,无缘得见。
楚时钺一边咳一边摆手,肩膀还在抖。
“轮将?韩兄,你是真嫌大旻命长啊?前朝轮将轮到最后,燕云旧地一失便是百年,此等亡国之策,可说不得,说不得。”
楚时钺一边帮腔,一边趁乱在萧寄离耳边嘀咕:“姓萧的,你欠我一顿红昭苑的席面。我爹要知道我今日替你出头,少不了一顿训斥。”
萧寄离头也不回:“记在账上。”
楚时钺翻了个白眼:“你那账单都快能绕京城一圈了,记账有个卵用?”
韩文才仍不罢休:“萧寄离,你年少留京,说得好听是天家恩赏,说得难听些——与质子何异?”
这句话落下,众人都收了声。盛春朝没说话,楚时钺也没说话。
只有风过银杏林,带来白果微腐的气息。
萧寄离总算给了韩文才一个正眼:“质子?你此言置天家于何地?如此大逆不道,便是当朝首辅的家教吗?”
“你!我韩家家教如何,不容你这泼皮无赖的军痞之后置喙。”
萧寄离睨了他一眼:“军痞?待来日北蛮南侵,不如你亲自上阵。你这张嘴,倒比刀枪恶毒,定能以一敌百。”
前排那个方才被喷了茶水的勋贵子弟已经开始憋笑,他早没心思听他们在争什么,只觉得猪头画中那唇上痣点得实在惟妙惟肖。
韩文才再瞎,此刻也很难不注意到萧寄离桌案上的情形。
韩文才将茶盏砸过去的瞬间,付锋镝几乎是本能地挡在了萧寄离身前。热茶泼了他一袖,茶盏落在一旁,摔得粉碎。
萧寄离脸上的笑意顿时没了。
付锋镝却已经将手藏到了身后:“属下笨拙,惊扰诸位。”
“你——”韩文才瞪着那张完好无损的猪头画,面色铁青。他本来还想再说什么,却被那猪头气得一时卡了壳。
“够了。”
盛春朝把戒尺往案上重重一拍,众学生正襟危坐。
许久,楚时钺贱兮兮地凑到萧寄离跟前:“萧兄,你的墨宝竟比你家书童的手还金贵?”
萧寄离冷脸不语,又提起了笔。下一瞬,那只猪头左耳外侧,又多添了两个小字:“时钺。”
楚时钺:“……”
狗东西。
讲堂人散,秋风穿堂,吹落几叶银杏,坠在书案上。
“秋心。”盛春朝叫住了萧寄离。
萧寄离示意付锋镝先走,自己回身行礼:“先生。”
“今日之题,你可知出自何处?”
“学生不知。”
“东宫所请。北蛮苍狼部新单于上位,递了和亲国书,并请朝廷更换镇北关主将,以昭我朝和平之决心。”
难怪,韩文才今日竟斗胆揭了天家的遮羞布,直呼萧寄离为“质子”。
“昨日东宫当场驳了,理由和楚时钺所言不差,前朝兵不识将,以致亡国。这话,天家不爱听。所以这题,今日才落到太学。其中利害,你可明白?”
“此乃国事,学生不敢妄议。”
“少跟我插科打诨,你当我是韩家那小子吗?”盛春朝手中的戒尺高高举起,轻轻落下,在萧寄离掌心敲了一下,“秋心,这朝中人心向背,从来不是纸上文章。你既是萧家子,背负得必定比旁人更多。”
“疼——”萧寄离揉了揉掌心,“先生高看学生了。学生不过一介书生,萧家有我父亲,还有我两位兄长,几时轮得到我来背负?”
啪!
这回是真的使了劲儿。
“错了错了,先生饶命。”萧寄离拱手求饶。
盛春朝没有理他,直戳他痛处:“你大哥萧云戟,二哥萧战缨,连那为你挡下茶水的书童付锋镝,名字都寄托了征战沙场的希冀,为何独独到你——萧寄离。寄离二字,不像寻常父母给孩子取的名字。”
“我母亲名中有个‘黎’字。”萧寄离顺手将那片落在案上的银杏翻了个面,“镇北关人人皆知,我父亲素来爱重母亲。说起来爹爹一把年纪,竟不知羞,就怕别人不知道他寄情付黎。”
“你呀!”盛春朝不再多言,从袖中取出一方青玉玦,放到萧寄离掌心。
“此玦,为你父亲多年前所赠。如今,我送还与你。”
“先生这是何意?”
“君子立世,当有决断。”
萧寄离伸手接过那方玉玦。玉色温沉,玉面隐有八角星纹。
“回去吧,太学之中,当谨言慎行。天听高远,墙有耳目。”
萧寄离收了玉玦,恭谨拜别。
日影西移,黄昏将坠。萧寄离走出讲堂时,天色已暗。满地被踩踏的白果,散发着难闻的苦臭味。付锋镝候在银杏树下,袖子被风掀起,红肿的手腕上已经起了白泡。
“疼吗?”
“属下无碍。”
“下次,不必挡。”
“是。”
萧寄离盯着飘摇的落叶,“若有一日,我命你离开,你会走吗?”
“属下……无处可去。”付锋镝立在原地,没有动。
银杏叶打着旋儿,萧寄离伸手,接住了两片,折了几下,放在了付锋镝手心。
一只银杏做的蝴蝶,那两片叶子恰巧由绿转黄,仿佛一双绿翅染上了金边,好看极了。小时候在镇北关,萧夫人最爱折这些小玩意儿逗他们开心。
“走了!”萧寄离拍了一下付锋镝,头也不回地先走了。
深夜,镇北将军府,付锋镝起身关窗,听见外头有人低声唤他。
是叶昭。
叶昭半个身子隐在廊下的阴影里,叫人看不出表情。夜风拂动他的衣袖,腰侧一柄旧阔剑若隐若现。
“叶叔。”
“出门前我说了,切勿失了分寸。”
“属下失仪,愿领责。”
“失仪?”
“属下愚钝。”
“的确愚钝。那茶泼到你主子的画,叫毁尸灭迹;烫伤你主子,叫姓韩的仗势欺人。可你一出手,什么好处都没了,你主子平白矮了一寸。懂?”
付锋镝听懂了,可他不服。
今日那太学满堂,除了楚时钺,哪一个不是等着看笑话。就连盛春朝,也没有真正替萧寄离说过一句话。若那茶真泼到了萧寄离身上,韩文才当真会受到惩戒吗?左右也没有人会替萧寄离撑腰,凭什么他不能出手?
“知道你主子为何没有怪你吗?”
“属下不知。”
“因为他心软,可你不能。”
“是。”付锋镝嘴上应着,拳头却攥得发紧,心里已经把叶昭翻来覆去顶撞了好几遍。
叶昭用剑鞘挑起他的袖子,“疼?”
付锋镝摇头。
啪!剑鞘又是一击。
“现在呢?”
“不疼。”付锋镝疼得眼前发白,还是没把手缩回去。
“嘴硬。”叶昭道,“别用那种眼神看我。你心里不服,不服也给我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