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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狗东西 日防夜防, ...

  •   天未亮,付锋镝就惊起了一身冷汗。
      昨夜那一番“教学相长”之后,他几乎是落荒而逃。
      萧寄离是初染人事不假,可他付锋镝也是真刀真枪头一回。
      与其说他醒得比平日还早……不如说,是根本没睡踏实。
      一夜辗转反侧,眼前走马的都是乱七八糟的春宫画本。
      那画中人,竟全长着萧寄离的脸。
      “……”
      他出神地盯着房顶看了许久,直到自己那没出息的反应消了,才抬手按了按眉心,硬着头皮起身。
      但凡府中找得出一个能顶上的,他今日说什么也不想再踏进萧寄离的房间了。
      屋里已经收拾过了。昨夜回房之前,他特意重新换了被褥。好似这样收拾干净,就能把那些荒唐抹去一样。
      谁知一进里间,他的脚步还是顿住了。
      榻上的人睡相实在不怎么样,被子不知何时又被踢翻在地。
      付锋镝无奈地拾起被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才轻手轻脚地拧了热帕子上前擦拭。
      帕子甫一碰上额头,萧寄离便睁开了眼。那双眼里一片清亮,没有半分初醒的惺忪。
      付锋镝心口猛地一跳,疑心他是不是早醒了许久,专等着他来。
      “明月。”始作俑者嗓音低哑,“什么时辰了?”
      “……五更。”付锋镝慢了半拍,才回话,“尚早。”
      说完,付锋镝都觉得方才自己大概是多心了。
      结果下一刻,萧寄离接过帕子,慢悠悠擦了两下脸,忽然笑了一声。
      “你昨夜跑什么?”
      “我还以为——是我学得不好。”
      “……”
      付锋镝立刻转身:“属下去换水。”
      结果刚走出去两步,又猛地停住。他两手空空,铜盆还在原地。
      身后安静一瞬,接着传来一声低笑,像是实在没忍住。
      “水一会儿再换吧。”萧寄离站起身,张开手。
      “先替我更衣。”

      天已亮。
      铜壶滴漏一声一声,响得人心烦。
      叶昭立在门外,面无表情。他这把年纪,什么荒唐事没见过?
      ……只是没想到,这回轮到萧家这位活祖宗。
      他心底冷哼道:日防夜防,家贼难防。
      昨夜巡夜路过时,他原本没打算听墙根。结果那句惊世骇俗的“教我”,顺着门缝就飘了出来。
      叶昭转身就走,结果没走几步。屋里那点斯文扫地的动静,一点也不见外地直往他耳朵里钻。
      他闭了闭眼,只恨自己武功太高,耳力太好。

      “咳——”叶昭重重咳了一声,推门进来。他目光扫过两人,低头收拾桌案。
      “今日太学清议,切勿失了分寸。”叶昭冷脸提醒。
      萧寄离“嗯”了一声,神色淡淡。
      叶昭收拾起茶盏,指尖掠过桌上的烛泪,留下一句:“夜凉,少熬灯。”
      付锋镝背脊微僵。
      他下意识抬眼,却见叶昭神色如常,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应当,是自己多心了。
      可待叶昭转身离去时,付锋镝望着那道背影,心口还是莫名发虚。
      他自小跟着叶昭习武。怕他,几乎已经成了本能。
      付锋镝没再说话,只低头跟着萧寄离出了门。

      太学坐落于京城西隅,门前两排国槐,叶子已经泛黄。
      入秋后,风自北来,卷起一地枯叶。太学生拾阶而上,枯叶脆响,声如轻叹。
      太学院墙之内,银杏深深。讲堂设于杏林之后,风穿堂而过,吹起墨香与白果的微腐气。
      今日祭酒亲临,太学生皆庄重行礼。
      祭酒盛春朝,素有“太学砥柱”之称。历经两朝天子,年近花甲,依然目光深邃。他的视线从众生面上扫过,最终停在萧寄离身上。
      “今日之题——‘君权何以制兵权?’”
      此题一出,堂上一静。众人交换眼神,气氛微变。
      付锋镝闻言,研墨的手不觉一顿,抬眼看向萧寄离,眼底隐隐担忧。此题凶险,若不是知晓老祭酒对萧寄离素来爱重,付锋镝都怀疑他是有心为难。萧家军镇守镇北关二十余年,是大晋最利的一柄刀。而“质子”萧寄离,正是帝王为刀不伤几身所缚的枷。
      萧寄离按下付锋镝的手,轻拍两下,示意他继续研墨:“无妨。文章而已。”
      韩文才第一个开口。他是当朝首辅韩修幼子,皇后娘娘的胞弟。
      “祭酒此题,倒叫人不敢妄言。可若真要答,我以为——兵乃国之爪牙,爪牙若盛,则主躯受制。故兵须归君,将不可专权。”
      他话锋一转,含笑掠向萧寄离:“萧三郎,你定有心得。兵权与君权,你们萧家最懂的。”
      几声低笑起于堂中。
      萧寄离低头不语,执笔蘸墨,笔走龙蛇。
      韩文才笑意更浓:“萧铎将军镇守镇北关,拥八万铁骑。萧三郎以为——兵可独强乎?”
      刑部尚书之子楚时钺坐在萧寄离身侧,轻轻转动折扇,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萧寄离缓缓开口:“兵者,国之器也。君能用之,则国安;君不能用之,则民危。君若疑将,将必惧君,惧久则怨,怨深则祸生……故制兵者,不在兵,而在君德将心。”
      他面上一派肃穆,笔下却没有停。
      一边说着“君德将心”,一边在纸角勾了两笔——
      先是一个圆。
      再添两只耳朵。
      最后点上两粒眼。
      肥头大耳。
      顺手在猪耳朵旁题了两个极小的字。
      “文才。”
      萧寄离搁下笔,自己先看笑了。唇角压了一下,才重新端回那副“忧国忧民”的神情。
      楚时钺歪头一瞧,差点没把嘴里的茶喷到前座的脖颈里。他扇骨一顿,掩面轻咳:“寄离兄此言不错,君德将心,本是一体,何必相制?”
      话无新意,却恰如其分地替萧寄离分去几分锋芒。
      韩文才冷笑:“此言虽善,却太过天真。朝堂之上,最经不起考验的,偏偏也是人心。古来轮将之制,可使将不专兵,兵不私将,以绝谋逆之患。我以为,换将轮将,可制兵权。”
      楚时钺拱手而笑:“韩兄此言听着有理,可未免纸上谈兵。前朝轮将轮到最后,兵不识将,将不识兵,燕云旧地一失便是百年。我朝若仍效□□将换将,不知待来日苍狼铁骑南下时,边关还守不守得住?”
      他摇着折扇,一边帮腔,一边趁乱在萧寄离耳边低声咬牙:“姓萧的,你欠我一顿红昭苑的席面。我爹要知道我替你出头,少不了一顿训斥。”
      萧寄离头也不回:“记在账上。”
      楚时钺翻了个白眼:“你那账单都快能绕京城一圈了,记账有个卵用?”
      韩文才仍不罢休,冷声道:“萧寄离,萧家三代领兵镇北关,边关战士认你萧家旗帜胜过识朝廷符节,这便是你说的’将心’?”
      言下之意——“叛心”。
      “你年少留京,说得好听是天家恩赏,说得难听些……与质子何异?”
      堂上寂然。
      祭酒眉目微动,却未发声。只将目光从韩文才的脸上,移至萧寄离的笔尖。
      萧寄离终于抬眼,眉眼带笑,温声道:“我乃天家恩典,御赐留京,同窗求学,又非敌营,何来质子之说?韩兄慎言,小心祸从口出。”
      韩文才冷笑:“此等诡辩,空洞平庸,毫无骨气。果然,不愧为军痞之后。”
      萧寄离睨了他一眼:“军痞?待苍狼大军南下,你亲自披甲上阵。我倒想看看,韩兄这一身骨气,挡不挡得住北蛮铁骑。”
      韩文才脸色铁青,恰巧瞥见纸上的猪头,抬手便将茶盏掀了过去:“不如我先请你饮茶。”
      茶水滚烫,直泼萧寄离的砚台。
      付锋镝抬袖去拦,茶盏被袖风震偏,滚烫茶水仍泼了他满腕。
      “嘶啦”一声,皮肤瞬间泛红。
      好事者以为萧寄离与韩文才会大打出手,却见那书童垂手收袖道:“属下笨拙,惊扰诸位。”
      萧寄离带笑的眸子,冷了。
      “肃静。”盛春朝终于出声。
      韩文才还想发作,只得作罢。
      好好的太学清议,终以闹剧收场。
      楚时钺轻轻合扇,目光在付锋镝湿了的袖子上停了片刻,又慢悠悠地移向萧寄离的冷脸。
      “萧兄的砚台,竟比你家书童还金贵。”
      萧寄离提起笔,下一瞬,纸角那只猪头下面,又多添了两个小字。
      “时钺。”
      楚时钺:“……”
      狗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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