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生辰礼 先生教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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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教我。”
少年话音刚落，窗外风动，似连天上那轮中秋朗月都惊了一惊。
“你不是最会教人的吗？”
少年仰望着他，那双眼分明平静无波，却莫名诱人。
付锋镝望进那双眼，怔了一瞬。
那是他自有记忆以来就习惯追随的一双眼睛，萧寄离的眼睛。只是如今，那目光之中再无当年挥木剑斩桃花的稚气，不知何时多了层令人看不真切的隔阂——仿佛结了薄冰的湖面，表层平静，实则危机四伏，越是深入越是万劫不复。
小时候也是这样。镇北关外，四五岁的萧寄离便会举着只小木剑，奶声奶气地喊他：“明月，教我。”
教认字，教执笔，教握剑。学得慢了要闹，舞的乱了要恼。付锋镝总是耐着性子，依着稚子的节奏，一遍又一遍地教。
那时的“教我”，是不甘人后的倔强，是理所当然的依赖，是年少并肩的时光。
如今的“教我”，却叫付锋镝呼吸一滞，进退失据。
这一日，萧寄离刚过了十四岁的生辰。
这一夜，萧寄离第一次梦遗。
付锋镝原本照例睡在外间，听到动静推门而入时，眼皮禁不住跳了跳。十四了，萧寄离这睡着了就爱踢被子的脚上功夫非但没有好转，反而变本加厉。付锋镝一边拾起地上的锦被，一边在心中暗叹：不知以后是哪位倒了八辈子霉的少夫人要进府，想必任她貌美如花，大半夜也会被这小祖宗一脚踹到床底下吧。
他为未来这位不幸的少夫人哀叹了一息后，替萧寄离掖好被子，就要退开。不料，手腕却被那小祖宗一把攥进了被窝里。
“别动。”
少年掷地有声，双目紧闭，大概是梦话吧。
付锋镝耐着性子小心挣脱，指尖猝不及防地触到了一片湿冷。三岁之差，他比萧寄离更早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奈何偌大的将军府，现下找不到一个可以伺候的丫鬟。
“造孽呀。”
付锋镝在心里骂了一句，只好亲自打了热水替这小祖宗收拾。他小心褪下脏污了的寝裤，将污秽擦拭干净。他手背轻触少年的额头，还好，不烧。随后，他手指又搭上少年手腕时，探了一探脉搏。脉象比寻常要快，大抵是少年初涉人事的躁动，也无妨。
付锋镝一颗心甫一放下，怎料那小祖宗就睁开了眼，薄冰般的湖面下暗流涌动。
“明月。”
“教我。”
少年望着付锋镝，烛火映在冰面上，折射出细碎的亮钻，诱人的耳语细细密密地扎进付锋镝的心房。
付锋镝手里的热帕子差点掉到地上，内心霎时万马奔腾：叶昭，我操/你祖宗！
叶昭，京城镇北将军府明面上的大管事，实际上的萧家暗卫之首，独揽府中大权。总管将军府这六年，叶昭为防细作，陆陆续续将入京以来各路人马塞进府中的一应姑娘全都打发了个干净。如今，镇北将军府上上下下，从洒扫家丁到庖厨师傅，清一色的铁血汉子，实打实的一座和尚庙。付锋镝就曾听萧寄离的同窗楚时钺抱怨过：“啧啧啧，你们这镇北将军府，怕是连路过的鸟都是公的吧！”
教认字，教执笔，教握剑……付锋镝从没想过，自己还要教萧寄离人事！在心中问候了叶昭祖宗十八代以后，付锋镝认命地叹了口气。他明白自己的身份——书童，暗卫，萧铎将军从战场拣回的孤儿。无论哪一种身份，他都合该听命。
十四年前，中秋。
镇北关外，残兵哀号，血火漫天。唯有一轮明月，清冷独照。萧铎将军拨开战后的焦土，迎上一双受惊的眼睛——瞳孔乌黑，犹如寒铁。那孩童不知发了几日的高热，奄奄一息。
当夜，本应回营的萧铎特地改道回城，送这个尚有一息的孩童去了医馆。阴差阳错赶上妻子付黎早产，万幸在城内，一应药品补给齐全，付黎平安诞下了他们第三个儿子——萧寄离。因着这一层关系，平生不信神佛的萧将军竟觉得这个孩童是付黎母子的“平安符”，没有将他送到慈幼局，而是养在将军府萧夫人身边。
这个孩童便是付锋镝。彼时他身高三尺，约摸三岁上下，按说应该记事了，可这场差点要了他性命的高热，让他将过往忘了个干净。萧铎救他之时，他手里紧攥着一块木牌，上头刻了一个“付”字。萧铎觉得他与夫人付黎有缘，又见他双瞳如铁，便给他取名“付锋镝”，望他日后入了萧家军，“锋镝所向，锐不可当。”
付黎嫌弃这个名字杀伐气太重，思及相遇那日的中秋明月，便给他取了表字“明月”。愿这个可怜的孩子，即便生于锋镝之中，也能守得一世清辉。
萧铎夫妇待人挚诚亲和，对付锋镝也是视若己出。可付锋镝不是个粗枝大叶的，他知道自己是孤儿，身世浮萍，始终不曾逾矩。
十一年前，中秋。
付锋镝亲手做了盏月亮灯做生辰礼，三岁的萧寄离爱不释手，眉眼弯弯问他的明月哥哥生辰几何。听到付锋镝落寞回答没有后，萧寄离歪着头想了片刻，认真道：“以后我的生辰就是你的，一辈子，一起过。”
然后学着父母亲的模样，在他脸上重重啄了一口。那一刻起，这株浮萍，便误以为自己有了归处。
戍边不易，萧家两位兄长比萧寄离大十几岁，早已随父帅征战沙场，素日里鲜少在家。萧寄离身边的同龄人除了一个军中副将陆肃家的孩子陆长河，就只有一个无枝可依的付锋镝。他们三人相伴玩耍，日子也算无忧无虑。
再后来，陆长河入了萧家军，次年就该轮到付锋镝了。是萧寄离攥着他的袖子不肯放，凡事都叫嚷着要他陪，萧夫人于心不忍，萧铎将军架不住妻子的请求，才将他一直留在将军府，收入萧家暗卫，并令叶昭亲自教习剑法。付锋镝明白，陆长河在军中自有他父亲护着，吃不了亏。早慧如萧寄离，是怕他的明月哥哥无依无靠受了欺负，也怕他像很多人一样，一去不回。
六年前，中秋。
萧铎大破苍狼部敌军，举家凯旋受赏。宫宴之日，天家御赐一了座京城镇北将军府，留下了年仅八岁的萧寄离——名曰“入太学求学”，实则“在京为质”。
外人只道萧家三子可怜，爹不亲娘不爱，身边不过一仆从一书童。殊不知，那“仆从”叶昭，实为萧家暗卫之首；那“书童”付锋镝，则是叶昭亲手调教的锋刃。当年萧将军本可以留下更强之人，奈何萧寄离点名只要付锋镝。
“我不要旁人。明月在，便够了。”
即将生离的幼子只提了这一个要求，萧铎不可能反对。
如今，又是中秋。
萧寄离攥着付锋镝的手腕，仰望着他，一模一样的话语，却没有半分幼时的稚气。
付锋镝看着那双眼，眼中依旧冰湖一片，看不出情绪。
可偏偏，那眸中自己的倒影，在这久违的“明月，教我”声中，平白泛起了涟漪。
“好。”
付锋镝终是应了。
烛火摇曳，他手指微颤，隔着一层薄衣，握着，揉着，感受着掌中的一鼓一跳。
“明月，快些。”
猝不及防，一道旧月光照进心口。
十四年前中秋，镇北关外的明月……
十一年前中秋，月亮灯下那个稚气的吻……
六年前中秋，那一句“我不要旁人”……
他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生死去留，本该无人在意。
是萧寄离，一直拽着他不放。
为什么不要旁人？为什么偏偏是自己？
付锋镝想不明白。
关于萧寄离，很多时候，他都想不明白，偏偏又总拿他没办法。
“明月，快些。”
少年又催了一声。
付锋镝一咬牙一闭眼，卖力动作起来。
……不就是教一下嘛，又少不了二两肉。
“付明月。”
“你从前教我执剑时，手可从来不抖。”
付锋镝睁眼看他，那人尽管气息不稳，唇角却还挂着一抹坏笑。
他方才定是瞎了狗眼才会觉得此人清冷高洁。
教？笑话，他萧三公子凡是一点就透，哪用得着他来教！
付锋镝气得要走，结果刚起身，就被按了回去。
“走什么。”
“先生教了，来而不往非礼也。”
萧三公子果然一点就透。
付锋镝在他手下没出息地软作一滩春水，不多时便攀上了顶峰。
“明月，我学得可好？”
那语气，不知道的还以为他高中了状元。
“……”
付锋镝又羞又愤，心里又把叶昭的子孙后代骂了个来回。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生辰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