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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囚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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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后的清晨,天色灰蒙蒙的,空气里带着昨夜暴雨留下的潮湿和冷冽。
唐言拖着一个黑色的行李箱,站在庄园门口,和养父母告别。
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二十年来,养父母给他的疼爱比亲生儿子还多。他心底有感激,也有愧疚。他知道,他这一走,留给他们的只有痛苦。
他环顾四周,没看到唐谨。他心里松了口气,却又隐隐升起一丝难以言喻的失落——哪怕是疯狂,她也至少该出来说一声再见。
“爸,妈,我走了,你们照顾好自己。”
唐父唐母挥挥手,眼眶发红,唐母已经泣不成声:“路上注意安全,阿言,等我们接你回来。”
就在这时,一阵跑车轰鸣声划破清晨的宁静,那声音带着刺耳的、金属的咆哮。
一辆鲜红色的法拉利跑车,像一团带着煞气的火焰,横冲直撞地停在了台阶前,车头几乎要抵上唐言的行李箱。
唐谨从驾驶座下来。
她穿了一条黑色露肩连衣裙,丝质面料在清晨的微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一头浓密的黑发被挽成优雅的发髻,脖颈纤长。她脸上是完美的、毫无破绽的笑容,甜美得像刚从童话故事里走出来。
她看起来镇定、优雅、毫无病态,仿佛前两天在书房里歇斯底里的人根本不是她。
“爸,妈,”她声音甜得发腻,带着一种女儿特有的娇嗔,“我听你们的,乖乖听话。我去送送弟弟总可以吧?阿言这一走就是三年,我也舍不得他。”
唐父刚想开口拒绝,但看到唐谨脸上那无懈可击的乖顺,唐母拉住了他的袖子。
唐母声音沙哑:“算了……让他们去吧。送一送,也好让她心里放下。”
唐父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摇头,深深地叹息。他被女儿精湛的演技和突然的“悔悟”所麻痹。
唐谨笑得更甜,亲自打开后备箱,将唐言的行李箱轻柔地放了进去。然后,她拉开副驾驶门,侧头看他,眼神温柔得滴水。
“上车啊,阿言。我送你去机场。”
唐言看了父母一眼,看到了他们眼中的疲惫与希望。他知道自己不能再耽搁,也知道这可能是他最后一次见到她。最终,他坐了进去。
车子驶出庄园,上了高速公路。
唐谨单手握方向盘,动作娴熟而大胆,跑车发出一声声兴奋的低吼。她的另一只手搭在换挡杆上,指甲涂着艳红的蔻丹,那颜色像十片浸了血的玫瑰花瓣,在操作杆上留下了一个个鲜明的印记。
她侧头看唐言,笑容温柔到了极致,像在诱捕猎物。
“你没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唐言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那些景色被速度拉扯成模糊的色块,像他混乱的心绪。他沉默良久,最终轻轻摇头。他不想说谎,更不能说真话。
一路无言。
跑车在高速公路上加速,车窗外,天空依然是灰蒙蒙的铅色,仿佛下一刻就会被撕开。
直到,唐谨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梦呓,又像来自地狱的呼唤。
“阿言,你知道吗?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见你不要我了。梦见所有人都想把你从我身边抢走……”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丝颤抖。手握方向盘的指节微微发白,车速却在不知不觉中加快。
唐言转过头,他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刚想开口说句“姐”,想安抚她,或许说一句“别胡思乱想”。
下一秒,地狱降临。
刺耳的、令人肝胆俱裂的刹车声!
金属扭曲的巨响!
玻璃碎裂的脆响!
剧烈的、无法想象的撞击!
一辆超载失控的大货车,像一堵移动的墙壁,从右侧的副驾驶方向,直直地、毫不留情地撞来。
唐言只来得及看见姐姐脸上那抹诡异到极点的笑容。那笑容是解脱、是胜利、是病态的爱与永恒的占有。
然后,世界天旋地转,剧痛席卷全身。眼前只剩下一片令人绝望的火光。
管家的电话是在午休时打来的,声音带着哭腔和颤抖。他的声音断断续续,背景是医院的喧闹声何警笛余音。
“老爷!太太!小姐和少爷出车祸了!现在已经在ICU抢救!”
唐父唐母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赶到医院。豪华庄园的主人,此刻却狼狈得像两个失去理智的平民。唐父的西装歪斜,唐母的头发散乱,他们甚至忘了带司机,直接开车冲来,顾不得路上的红绿灯。
可医护人员冰冷的声音,像冰锥砸进了他们千疮百孔的心脏:
“副驾驶遭到正面撞击,当场死亡,车子起火很快,消防来的晚了些,遗体烧毁严重,面目全非。主驾驶暂时脱离生命危险,肋骨骨折,有轻微脑震荡。”
停尸间里,一具焦黑、面目全非的尸体躺在白布下,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焦糊味。尸体已经无法辨认,但露出的一截烧得发黑的手腕上,还戴着那块唐言最爱的、限量款百达翡丽手表。
唐母当场晕厥过去,被护士扶走,唐父这个硬汉,抱着那截残缺的、带着儿子印记的尸体嚎啕大哭,声音嘶哑得不像人声。养子的“死”,成了压倒唐家的最后一根稻草。
半个月后,唐谨出院。
她穿着宽松的病号服,肋骨上还缠着绷带,脸色苍白,带着刚刚经历巨大创伤的虚弱。她站在父母面前,眼泪一颗颗砸在地上,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身体虚弱地摇晃。
“爸,妈……对不起,是我害死了阿言……如果我没有任性去送他……”
她泣不成声,跪在地上,抱住母亲的腿。那眼泪是真的,带着深深的自责——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那自责背后藏着满足。
唐父唐母的眼泪,早已哭干,只剩空洞的眼神。他们心底对女儿有一些埋怨,但更多的,是对她幸存的庆幸,以及对她精神状态的担忧。
“小谨……”唐父的声音苍老了十岁,“别说了……好好活着。接受治疗吧。我们现在只有你了。”
这次,唐谨没有反抗。她乖乖点头,像个真正悔悟、深受打击的女儿。她答应接受心理治疗,像个破碎后的天使。医生说,她有创伤后应激障碍,需要长期辅导。她配合得完美,服用药物,按时复诊,渐渐“恢复”正常。
她的演技很好,足足骗了父母十多年。
没有人知道。
西郊,在城市地图上不被标记的一隅,有一座独栋别墅。那是唐谨十八岁成年礼时,唐父送她的生日礼物,说是她以后的“秘密基地”。地契上干干净净只写她的名字,唐家家大业大,一座别墅不足以让唐父深入调查,所以他只知道有这么一回事,却不知道具体位置。
那座别墅,从建成那天起,就只为一个人而存在。
地下室一层。
空气里混着消毒水和玫瑰香薰的味道,那味道奇异地融合,带着一种病态的纯净。
唐言缓缓睁开眼时,感受到的只有剧烈的疼痛。他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宽大的白色床上,手腕和脚踝上,全是被医疗级约束带死死地铐住,动一下都做不到。
他的脸上被敷着药膏,有一道长长的、火辣辣的伤口。
头顶的天花板是柔和的暖黄色灯光,没有窗户,没有阴影,永远亮着。那光却像无数把钝刀,一点点凌迟着他身体和精神上的神经。
“咔哒。”
门开了。
唐谨走进来,她已经换下了病号服,穿着真丝吊带睡裙,长发披散,看起来柔弱而又美丽,像一个真正的天使。她的裙摆轻荡,赤足踩在地板上,脚踝细白。她手里端着一碗热粥,香气扑鼻。
可她眼底的疯狂,却像一个刚刚从地狱归来的恶魔。
“阿言。”
她轻声唤他,声音甜得发腻。她蹲下身,指尖带着一种冰冷的温度,轻轻抚过他苍白的脸。
唐言瞳孔骤然紧缩,那是巨大的恐惧和绝望。他猛地偏头,试图躲开她的触碰,却听见她轻笑出声。
那笑声像破碎的冰块,冷而脆。
“你猜到了,对吗?”
她笑得肩膀发抖,像听见了最好笑的笑话:“阿言,你已经死了哦。”
她从睡裙口袋里,掏出一块烧得焦黑、扭曲的金属——那是一块江诗丹顿经典款手表。表盘已经碎裂,指针永久地停在了撞击的那一刻。
“爸妈亲眼看见你烧死了,尸体都认领了,骨灰都下葬了。他们正在为他们的‘儿子’举行盛大的葬礼。”
她凑近他耳边,声音轻得像情人呢喃,却字字带血,残忍无比。
“从今天开始,你不再是唐家的养子唐言。”
“你只是我唐谨一个人的阿言。”
唐言喉结剧烈滚动,声音沙哑得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带着无尽的恨意。
“你这个疯子……”
“是啊,”唐谨笑得更开心,眼泪却一颗颗往下掉,砸在他胸口,烫得吓人。
“我疯了。”
“我爱你爱得发疯。”
“阿言,求求你……永远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她不再是那个高傲的豪门千金,此刻她扑进他怀里,像一个溺水的人抱住了最后一根浮木,死死扣住他的肩膀,指甲几乎掐进他的皮肉。
“你已经死了……死了的人,怎么可能离开我呢?”
唐言闭上眼,听见自己心跳一下一下,像在给自己正在建造的坟墓敲钉子。
窗外是假窗,永远亮着虚假的、恒定的阳光。
房间里没有日夜,没有季节,没有出口。
而唐谨伏在他胸口,笑中带泪,声音轻得像最庄严的誓言:
“阿言,欢迎来到只有我们两个人的世界。”
“从今往后,你只能属于我。”
“生生世世,都是。”
她抬起头,吻上他的唇。那吻带着泪水和疯狂,温柔却霸道,像在烙印所有权。
唐言的身体僵硬,眼睛睁大,映出她扭曲的笑颜。
这个世界,从此只剩他们两人。
永无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