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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往事 ...

  •   三年前,那个初夏,空气沉重得像一团浸了水的棉絮。
      蝉鸣声达到了极致,它们歇斯底里地嘶叫,像是要把整座唐家庄园奢华的寂静彻底撕碎。那声音高亢、焦躁,预示着一场无法避免的崩溃。
      庄园里种植的大片栀子花正值盛开,馥郁甜腻的香气在高温下变得粘稠、令人窒息,混杂着一种泥土被热气蒸发后带来的、暴雨将至的腥气。这种甜腻和腥气交织在一起,压在人的胸口,让每一次呼吸都沉重得喘不过气。
      书房里,厚重的红木窗帘遮挡了窗外灼目的阳光,室内的光线是压抑的昏暗。唐父唐母并肩坐在意大利进口的红木沙发上,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却仿佛隔着一片无边的深渊。
      在他们面前,茶几上摊放着两样东西,像两块冰冷的审判石:一份是雪白的A4纸精神鉴定报告;另一本是被翻得卷了边的浅粉色日记本。
      鉴定报告上的黑字,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冷酷刺眼:\text{【患者:唐谨,25岁}}
      \text{诊断:重度依赖型人格障碍伴偏执倾向、创伤后应激障碍、病理性占有欲}}
      \text{建议:立即住院隔离治疗,禁止与依赖对象接触】}
      唐母的身体像被瞬间抽空了所有的力量,她全身颤抖着,指尖冰凉地伸向那本属于她女儿的日记。日记本的封面是浅粉色,边角因为长期的摩擦已经磨得发毛,透着一股与报告内容极不相称的少女气。
      她翻开一页,娟秀的少女体字迹,在纸面上却显得用力到几乎划破纸面,每一个字都像带着血腥味的钩子,勾住了她的心脏:
      「4月7日晴
      阿言今天穿白衬衫第三颗扣子没扣好,领口微微敞开。我帮他扣的时候,手指不小心碰到了他锁骨处的皮肤。他身上的味道让我沉醉,仅仅是触碰就让我的指尖酥麻,阿言,你到底有什么魔力。」
      「5月12日雨
      我今天下午在校门口看见他了。他和那个女同学——那个叫姜悦的,并肩打伞从图书馆出来。他们靠得很近,笑得很开心,阿言还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
      我把车停在对面的小巷口,我真想撞上去,可阿言还在那。怎么办阿言,求求你不要和其他人暧昧。」
      「6月30日阴
      我梦见他离开我了。他站在一望无际的荒原上,头也不回地走了,我在后面喊,喉咙都喊破了,他也没回头。
      醒来时,我发现我的枕头全湿了,不是汗水,是眼泪。
      我不能让他离开。我绝对不能让他离开!阿言,姐姐不能没有你。」
      ……
      唐母再也看不下去,那日记本像一块烧红的烙铁,“啪”地从她手中掉落,砸在了昂贵的波斯手工地毯上。纸页散开,像一群惊飞的、带着死亡气息的白蛾。
      她猛地捂住嘴,不让压抑的尖叫声漏出,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颗砸在厚重的地毯上,立刻晕开了两团深色的水痕。
      “你说这可怎么办啊……”唐母的声音哽咽得几乎破碎,带着对女儿病态的恐惧,也带着对自身失职的愧疚,“小谨怎么会……怎么会变成这样……我们怎么没早点发现……”
      唐父一向是稳重如山的大家长,此刻,他捏着那份鉴定报告的手背上,青筋像虬龙一样暴起。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喉结上下滚动,半晌,才吐出沙哑而果决的声音。
      “不能再拖了。把阿言送出国。现在,立刻。”
      他睁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老鹰般的狠戾和痛苦:“他们不能再在一起了。这病已经吞噬了小谨的理智。只有彻底的隔离,才能让小谨接受治疗。等她治疗好了,恢复正常了,再接他回来。”
      唐母抬眼,眼眶通红,她的嘴唇颤抖着,想说“不行”,想说“太残忍了”,但最终,看到鉴定报告上那些冰冷的字眼,她无力地叹了口气。
      “都怪我们自己……”她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当年看两个孩子感情好,只觉得是姐弟情深,却从没想过会变成这种畸形的情感。”她抹了把眼泪,带着一丝自我安慰的希望:“只能这样了……阿言是无辜的,小谨也需要治疗……”
      “不行!我不同意!”
      书房那扇厚重的红木门,突然被“砰”地一声巨响撞开。
      巨大的声响震得屋顶的吊灯都微微摇晃,像一记重锤砸在了这对夫妇的心脏上。
      唐谨站在门口,逆着走廊的光线。她的脸色白得吓人,像一张没有血色的纸,但她的眼底却烧着两簇疯狂的火,那火焰跳跃着,带着一种决绝。
      她穿着一条白色吊带丝质睡裙,长发散乱地披在肩头,透着一股刚从噩梦里爬出来的凌乱和脆弱。
      原来,她一直躲在墙后面,把父母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决定,都听得清清楚楚。
      唐父猛地站起身,身体因为愤怒和震惊而颤抖,太阳穴的青筋直跳:“唐谨!你站住!你躲在那里多久了!他是你弟弟!你怎么能写出这种话!你病了你知不知道!”
      “他不是我亲弟弟!”唐谨尖声反驳,声音尖利得几乎刺破耳膜,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崩溃,“我们没有血缘关系!是你们把他从孤儿院收养回来的,是你们让他陪着我的!”
      “逆子!你放肆!”唐父气得浑身发抖,抬手想打,那手在空中停顿了一秒,终究没能落下去,毕竟那是他的亲生女儿。
      唐谨却根本不等他动手。她像疯了一样冲上前,一把抓住父母的衣袖,她的指甲几乎掐进他们肉里,力道大得可怕。
      “你们不能把他送走!不行!”她的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谁都不能把他从我身边抢走!”
      “小谨……”唐母泪流满面,声音带着恳求,她伸手想抱住她,试图用母爱来安抚她,却被唐谨狠狠甩开。
      “你病了,小谨!你真的病了!等你好了,我们会把阿言接回来的!相信妈妈!”
      “不!”
      唐谨突然双膝跪下,巨大的冲击声在安静的书房里回荡。她抱住唐母的腿,整个人抖得像风里的枯叶,那是极致的恐惧和绝望。
      “我不能离开阿言……离开他我会死的!妈,我会死的!你让我怎么办!你让我怎么办!”她歇斯底里的吼着。
      这句话像一把火,彻底点燃了唐父压抑已久的怒气。他看到了女儿的偏执,也看到了唐言未来可能面临的威胁。
      他抬手,这一次,没有丝毫犹豫。
      “啪——!”
      一声响亮的耳光,唐谨被打得踉跄倒退两步,白色的睡裙被拖行在地上。她的嘴角立刻渗出了一缕血丝,那抹红在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刺眼。
      “逆子!滚出去!”唐父须发皆张,声音大得带着无边的威严和愤怒,整个庄园仿佛都能听见,“陈管家!去把阿言给我叫回来!我有话和他说!”
      管家应声而去,脚步匆忙。
      唐言此刻正在学校,不到一个小时陈管家就把他接回了唐家庄园。
      他看着混乱的家以及低到冰点的气氛,隐约感觉到不对。
      他捡起散落在地的日记,只一眼,他就明白了为何陈管家路上什么都不肯透露。
      姐姐对他这份扭曲的感情,他不是不知道。他只是一直装作不知道,装作是天真的姐弟情谊。他以为只要他装傻,只要他保持距离,只要有一天,他以“留学”的名义离开,就能让这一切停下来,让姐姐平静下来。
      可现在看来,停不下来了。这感情已经结成了毒瘤,开始吞噬他们所有人。
      他松开了日记,任由它们散落在地上,他平静地转身,向楼梯走去,准备迎接那场命运的审判。
      书房里,气氛压抑到极点。
      唐父看着走进来的唐言,那张被怒气冲红的脸,此刻只剩下无尽的疲惫。
      唐言穿着一件简单的灰色T恤和休闲裤,他身形清瘦,五官俊秀,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阿言,”唐父的声音低沉却不容置疑,“我和你妈妈决定了,让你去法国攻读商学院,三年后回来接手公司。”
      他没有提精神鉴定,没有提唐谨的偏执,只是用“未来规划”来做一层体面的遮掩。
      这不是商量,是通知。
      唐言垂着眼,长长的眼睫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遮住了他眼底的真实情绪。他猜到了,不是留学,是流放。是父母为了保护他和唐谨的未来,所做的最残酷的抉择。
      他没有问为什么,没有反驳,没有一丝犹豫。
      “好。”
      他声音平静,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平静得让唐父更加心疼。
      “后天出发,”唐父补充,语气像通知,而不是商量,带着一种不容更改的强硬,“我已经订好了机票,直达巴黎。”
      唐言再次点头:“好。”
      “早点休息吧,”唐父挥挥手,语气里带着长辈压抑的疼惜,“再去陪陪你妈妈,她今天受惊了。”
      唐言转身离开时,书房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
      他知道,这或许是在这个家最后的两天时光。
      他没有回房,而是沿着走廊走到转角处。唐谨蜷缩在阴暗的角落里,像一头受伤的小兽,抱着膝盖,嘴角带着干涸的血迹。
      她死死咬住下唇,几乎咬出血来。
      唐言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复杂:怜悯、无奈,和一种深植骨髓的恐惧。
      他没有出声,没有安慰,甚至没有停顿。他径直走了过去。
      他知道,任何的安慰,都会被她视为爱情的证明;任何的停留,都会被她视为胜利的信号。他能给她的最后救赎,只有彻底的冷漠。
      唐谨看着他平静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眼底的疯狂像被浇了一桶滚烫的油,越烧越旺。她的占有欲,在那一刻,与一种被背叛的愤怒彻底融合,变成了一把会噬人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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