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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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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嘉领又做了那个梦,遍地的碎片,刺耳的撞击声,若即若离的轻唤,这是他永远也不可能忘记的噩梦。
“我真的没想到,我连我困过去了都不知道,怎么会这样,怎么会……”
肇事者的辩解犹在耳畔。很多人对幼儿园的记忆是模糊的,但是林嘉领不一样,他记得,记得那场夺走他至亲的变故,记得爷爷奶奶颤颤巍巍抱着他的手,记得那个瘦骨嶙峋的男人跪在面前哆哆嗦嗦地不敢接受的样子,也记得被遗忘在现场的残骸中的十六的样子。
林嘉领被吓失语了,直到父母下葬之后,奶奶抱着他找到了当地一个老奶奶,老奶奶看了他两眼,引着他做了几个动作,第二天早上便恢复了声音。
可在很多个夜晚,林嘉领常常被惊醒,每当这样便很难再入睡,十六的遗体被埋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下,十六,十六,他不知道为何自己被这样残忍对待,没有原因,这一切都没有原因。
这个家在他到来之后就热闹了五年,然后物是人非。父母躺在冰冷的墓园,十六卧在盘根错节的地底,而他,独自走过的这十几年,独自被生活、学业推着前行的这十几年,也一直在原地兜转,没有真正走出五岁的那场噩梦。
仿若十几年前没有抵达的游乐园,同行的车辆也许停一会,也许人们会下车,试着帮这个可怜的家庭一把,可那只有很短的时间,他从来没有真正解脱。
沈恪又满心欢喜地拎着大包小包来了,他一般起床就往隔壁瞅一眼,要是单车不在家说明林嘉领去买早餐了,要是在家的话他就会轻轻地敲一敲隔壁的门,然后说,“学长,起床啦,我去买早饭啦。”
今天他起床看见单车还在就,敲了敲隔壁门就去买早饭了,结果等他买完早饭回来隔壁还没开门。
不太对劲。
他不会没等自己吧,可是单车还在,那就是还没起床,可能经过一周相处下来,这位哥可是雷打不动六点之前起床,这都几点了还不起。
这样想着,沈恪又拍了拍门,这次里面很快应了声,不一会林嘉领趿拉着拖鞋打开了门。
只是,看起来脸色白地不像样,整个人看起来也蔫乎乎的,“你先吃吧,我今天请假了,晚上也别等我。”
这怎么行,而且他看起来,根本不像可以自己呆着的样子。
怎么能让生病的人自己呆着呢?
“你……发烧了吗?”
“嗯。”
“我去买药。”
“别……”
没等林嘉领说完,沈恪就跑了出去,可当医生问症状时他什么也说不上来,问他是普通的着凉还是流感感染他也不知道。他就是这样,脑子一热就做了,脑子光热了也没动,根本想不到这茬,最后医生只好分别给拿了药。
沈恪回来的时候林嘉领已经又回床上睡着了,门都没关。
他把空调调高了两度,缓缓带上房门,又去厨房热了早饭,经过书房时不经意瞥了一眼挂着的全家福。
虽然之前来过很多次,但是他从来没有去过这个房子的其他房间,一般都是在餐厅吃完饭,再帮着林嘉领去厨房简单收拾一下,这个活还经常被林嘉领包揽。他也没有问过例如你爸妈呢这种问题,因为他隐约觉得,这问题的答案并不会是他所期待的。
在别人家擅自进其他房间不是礼貌的事,可是沈恪总觉得,他来过这里。
不是搬家后的来过,而是……而是……
他自顾自走着,走到那幅全家福前面,看着全家福里的一家三口,尘封的幸福像是要溢了出来。
照片里的林嘉领两三岁的样子,跟旁边站着的狗狗一般高,后面站着的应该就是他的父母了,慈眉善目。
照片虽有些年头,可是相框一尘不染,隐约照出了沈恪的样子。
异样的感觉更重了,他的整个身体都在叫嚣着不对劲。
可无暇思考那么多,林嘉领的体温计该好了,沈恪轻手软脚地进到他的房间,往下扒拉他的被子拿出体温计,38度7。
林嘉领似乎很喜欢把脑袋蒙在被子里睡,沈恪看个体温计的功夫,他又下意识地把半个脑袋埋进被子里了。
“起来吃点东西,吃个药再睡好吗?”沈恪轻拍他的肩膀,试着叫醒他。
林嘉领把头埋地更深了,露出一副不愿醒来的柔软样子。
他整个身子都陷在被子里,连呼吸声都几不可闻,只有露出的一侧脖颈随着每次呼吸浮动。
沈恪无奈地叹了口气,斗胆碰了碰他的侧颈,温热的触感通过指尖传来。沈恪轻刮几下,林嘉领像是生气了一样翻了一个动静很大的身,睁开眼看着他,但还是一副不太清醒的样子。
“我……买了药,你发烧了,”沈恪站直身子说道。
而林嘉领不知怎地似乎真的生气了,他深深呼出一口气,揉了揉眉心,自顾自披上外套,但还是按耐住脾气道,“你不上学吗?”
沈恪听着他这样冷硬的口吻,不禁蹙眉,不明白这人忽然的火气来自哪里,之前虽然表现地有些疏离,但沈恪能感觉到他其实本身并不是坚硬的人,相反,偶尔还会表现出温软的一面,脾气也是顶个地好,沈恪偶尔添乱,他也没有不耐烦过。
“你生起床气吗?好吧,药我放桌子上了,粥在电饭煲里,不知道你为什么发烧,买了几种药,你看好说明记得吃。”
“你去上学吧,”林嘉领给手机充上电,连一个眼神都没分给沈恪,一直低头划拉着手机。
沈恪又站了一会,有点无措,但还是走了,没说一句话。
林嘉领不想吃东西,但是他看到电饭煲还在保着温的粥,还是盛了半碗出来。
锅里还剩很多,说明沈恪没吃饭就被自己赶去上学了。
桌子上摆着沈恪买来的药,烧水壶里的水冒着热气,沈恪妥帖地把这些东西都准备好。
他真的很会照顾人。
是的,可这并不会让林嘉领感动,最先涌上来的情绪,是负担,是无措。
他虽装作不在乎的样子,但是怎么能不在乎,他明明可以有幸福的家庭,明明生病也可以被人照顾,明明可以不用压印想要依靠的本能。
明明可以不用装作这么坚强,坚强到冷漠,冷漠到承受不起别人给的任何一点好,冷漠到一旦触碰到别人突如其来的好就没有缘由地悲观,生气。
算了,沈恪就是一小孩,好心被自己当成驴肝肺,肯定要生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