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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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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夜的滂沱冲刷掉了石榴花叶片的尘埃,和煦的阳光攀在玻璃上,微风轻轻撷走一片橙红色花瓣,在澄澈的天空盘旋片刻后,歇脚在窗棂边。
木窗慢慢被推开,老人拂了拂手上的尘土,拢紧身上的夹克,眯起眼睛看了一会,喃喃道,“花开了啊”,而后轻轻拿起石榴花瓣,嗅着上面焕然的朝气,又道,却不知向谁道,“看到了吗?花开了,”最后轻叹一声向屋内走去。
“据报道,新型流感感人人数已连续五日无新增,随着特效药的投入使用,目前的治愈率可以达到70%以上,在此还是提醒广大市民,一旦出现发热咳嗽等症状,请立刻……”
老人盛出米粥,就着榨菜喝掉大半,然后拿出两片降压药吃掉,再把剩下的米粥一口气喝完。
他麻利地收拾出了一个背包,挑挑拣拣把需要的东西带好,又折返到卫生间理了理衣服,喷了一点定型喷雾,关掉电视,随后便出了门。
石榴树仍用力地盛开,迫不及待地似要赴一场期待已久的约。
“咚咚咚……咚咚咚”
沈恪第三次敲响隔壁的门,万幸这次里面传来了脚步声。
他们家今天刚搬过来,老妈特地差沈恪送点红烧肉给隔壁,谁知沈恪三顾茅庐才见到隔壁庐山真面目。
庐山本山林嘉领刚回家收拾好东西准备家教,一边接着电话,一边打开门就看到了色泽诱人的红烧肉,然后看到了端着红烧肉的、脸色同样红润的沈恪,“你好,我们家今天刚搬过来,就在隔壁院子,我妈做了红烧肉让我送过来。”
沈恪还是很期待跟新邻居成为朋友的。可新邻居愣了愣神,挂断电话看着沈恪,“谢谢,但我马上要出门了,可能没时……”
“没时间也要吃饭啊!”沈恪打断他,麻溜地把红烧肉塞给他然后小跑着走了。
可他还没跑出院子就折返回来,“忘了忘了,我还不知道你名字呢!我叫沈恪”
“林嘉领。”
沈恪折腾到路灯都熄灭了才把书桌的海报贴完,直到控制不住的接二连三地打哈欠,他才关灯准备睡觉。
这时,隔壁院子响起了开门声,沈恪强忍睡意往窗外望去,只见隔壁的男生把单车停进院子里,站在院子里翻了会书包才又打开房门。沈恪又往他的房子看了看,一片漆黑,屋里没人吗?
但已经十一点半了,沈恪眼皮直打架,无暇思考那么多倒头睡了下去。
第二次见林嘉领是新学期开学第一天,沈恪迷路了。
一中一向以其雄厚的师资和令人乍舌的占地面积而闻名,它的规模足以赶上国内一些大学分校区了。听说建校之初曾聘请首都的高级设计师来设计学校布局,可能领导初衷就是打造一所为这个城市撑起门面的学校,设计师给每个年级都配了一个双层食堂加两栋教学楼,体育馆游泳馆一应俱全,但却没有给初中部和高中部划分明确的界限。
于是,沈恪这个转校生就跟刘姥姥初进大观园般这里转转那里瞧瞧,不仅迷了路,还勇闯了高中部。
沈恪想了一万遍都不明白为什么设计师要把十二座教学楼设计成一个样,偏偏每个餐厅也都长的大差不差,他花了好大劲才从有着学术报告厅、医务室以及各种琴房练舞房的不知名教学楼里转了出来,此刻是万万不敢再进去了。
所谓船到桥头自然弯,沈恪就这样被林嘉领“捡”到了。
沈恪虽然跳了两级,成绩也一直名列前茅,但是这个年纪,他与班级其他同学还是有着时间才能弥补的心智上的差异,所以他其实还是小孩子心性。
此刻见到认识的人,也是不管三七二十一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贴了上去。
他可是一早上没跟人说过话了,“是你!还记得我吗?”
林嘉领低头看着面前的男生,看着他珠圆的眼睛还有那黝黑的瞳仁,以及不易被人察觉的招风耳上的小黑痣,说,“记得”。
“我迷路了,转了好久,能带我回初二12班吗?”沈恪抿嘴,此刻才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可以,等我一下,我先给老师送作业,”林嘉领抬手示意自己抱着的练习册。
“我帮你拿,”沈恪妈妈常夸沈恪眼里有活,因此特别招人喜欢,他身高刚到林嘉领肩膀,有些费力地从一摞练习册上面挪下一半抱着。
“抱得动吗?你还是在这等我吧,我马上……”
“当然抱得动!”沈恪非常抗拒别人的质疑,说罢还把那一摞练习册挪到了一只手上以示强壮,嗙嗙嗙!
掉了一地……
丢脸丢脸丢脸丢脸………
他因为这糟糕的局面不敢抬头了,也因此错过了林嘉领与他见面以来的第一次微笑。
沈恪走在林嘉领的身旁,一边记着路一边想着怎么称呼身边这位既是同学又是邻居的人合适 。
叫哥哥?不行。
叫同学?太生分。
直呼大名林嘉领?更不行,还不如叫哥哥。
“到了,12班应该在3楼,这个时间你可以坐电梯。”
一中的电梯专供老师使用,可还是有不少学生偷着坐,尤其是在课间操结束后。
“谢谢……学长。”
“不客气”。
沈恪第二天上学前多带了一份早餐敲了隔壁的门,这次很快就开门了。只见门内的学……长已经背着书包准备出门了,而沈恪还穿着他的居家三件套。
哦对,高三上学时间肯定比自己这个初中生早啊,沈恪想。
“那个……我……以后我们能一起上学吗?”
“我上学很早”,林嘉领道,不明白这个小兄弟为什么对自己这么热情。可是小兄弟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老想往这人身上凑,他把此行为归结于初到新环境,林嘉领是他认识的第一个勉强算是同龄的人,好吧,还是大了六岁的。他自然会想跟他亲近,就跟小动物会把出生时第一面见到的东西认作妈妈一样。
可恶,这种见了第一面就想见第二面第三面的感觉,沈恪死活控制不住。
而这个年纪又是一个想要什么就要立刻得到的年纪,“我可以早起,你不知道吧,其实我跳了两级,现在的物理课听的好吃力。”沈恪越说越像蚊子哼哼,还不忘掀起眼皮瞥一眼这人的反应。
“随便,我一般六点四十出门。”说罢,林嘉领就跨上单车准备走了。
见他要走,沈恪忙把带来的早餐挂到单车车把上,还不忘叮嘱他小心别把豆浆洒了。
可我不喜欢喝豆浆啊,林嘉领心道,但还是跟他道了谢,只当他一时兴起,随他去了。
可沈恪不是一时兴起,他真的把给林嘉领带早餐当成一件很认真的事情在对待。而经过他一周的观察,他也逐渐琢磨出了林嘉领的口味,譬如不喜欢胡萝卜包子,不爱喝豆浆和小米粥,但格外钟情燕麦牛奶粥跟烧麦。
林嘉领其实并不习惯这样一个陌生人忽然挤进自己的生活,更何况是这样比自己小六岁的陌生人尝试着照顾自己,可沈恪说,“我没觉得麻烦啊?我本来也要吃早饭和上学。”
于是,林嘉领主动承担起买早餐的任务,他也逐渐习惯了沈恪在旁边叽叽喳喳地吃饭。
对沈恪而言,跟林嘉领一起上学,在之后一年里都成为沈恪睡前最憧憬的事,也成为他此生常常怀念的事。
若干年后,林嘉领问沈恪为什么执意跟自己上学,尤其是在得知沈恪高中选课物理并在大学也辅修物理,知道他所谓物理听不懂是在鬼扯之后,知道他刚开始跟自己上学因为担心被丢下而起很早留意着自己等没等他之后。
沈恪说,“我们错过了那么久,我恨不得每天都见到你,这样我都不觉得够。”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