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派，但怎么是正道盟主》四边鹿

69、大祸 那是他最后

　　喻溪听得很入神，最后简直着急死了，不平地挥了挥拳，道：“仲卿云那般大人物，忽然点名写信给一个不起眼的胭脂铺，还不够奇怪么？”
　　为什么当时不问！

　　祝淮兰和景春和两个人都被她问得一愣，目光清奇地看向喻溪，颇怀疑她江湖人的身份是买菜时候送的。

　　江风陵早习以为常，自然地接话道：“倒是怪不得庄有闲，这个做不成证据。按江湖惯例来说，除非是公务或者需要摆上台面的大事，基本没人会门对门直送。”
　　“即使一般私交往来的信件，通常做法都是送去双方都知道的中转点。”

　　喻溪不解：“为什么？难道不只联系快哉楼那种地方要这么干，连去找四大家都不能光明正大地上门，要这么……绕弯？”

　　“不错，”江风陵点点头：“其实和光明正大没什么关系，不迂回点，隔天便传得满江湖都知道了，有谁乐意干点啥都被当成谈资。”

　　看热闹的沂王殿下上下打量了她一会，兴致忽而来了，跟着解释了几句。
　　“这种暗桩通常就是主家名下的产业，较多的就是胭脂铺、首饰铺、米行、布行。一个是体面，另一个则是常需，人来人往，每日来回几趟都不会引起怀疑，而且越名不见经传越好。所以，假如庄先生将仲前辈当日报的无名胭脂铺拿来质疑，反倒成他多疑了。”

　　“喻姑娘没处理过这种事吧，不熟是正常的。”景春和笑眯眯地补充了一句：“当然，喻姑娘日后想找我，直接到沂王门口报我的大名也无妨。”

　　闻言，江风陵脸色复杂，古怪地瞥了他一眼。
　　什么意思，景春和在主动向喻溪示好？他想做什么，觉得喻溪是个小傻子，异想天开想忽悠她上京暗杀宁元鸯？

　　但眼下没功夫追究这个了，江风陵不痛快地想了想，心道罢了，还是等这位不知打什么算盘的殿下自己露尾吧。
　　反正喻小溪也根本听不出这种暗戳戳的拉拢。
　　遂不再纠结，江风陵侧脸，向祝淮兰问道：“祝姑娘，庄先生是在什么时候认为自己应该看一眼信的？”

　　喻溪搞懂江湖通信心照不宣的规则后，忍不住扁了扁嘴，闷闷地道：“我猜一下，是不是仲卿云死了之后？”

　　“……嗯，是。”祝淮兰搞不懂喻溪怎么一阵聪明一阵笨的。
　　她沉默一瞬，肯定少女的想法，道：“三年后仲前辈失踪了一段时间，再传出病逝的消息后，庄先生才把信打开。”

　　说中后，喻溪却不大高兴，心里直撇嘴，倒是情愿是自己猜错了。
　　她就知道。要说悲剧里最令人痛苦也最来不及补救的情节，莫过于四个字“尘埃落定”，等人死之后，十颗后悔药都救不活了，哼。

　　熟读各路地摊小说的喻溪已然猜到故事后续了。
　　无非就像拥竹阁下说的那样，时隔三年，庄先生纠结地打开那封信后，发现他当初还不如不动脑子，原来纯添乱了，悔痛不已，于是，硬着头皮去接手那一件信里面没能完成的事。
　　奈何实力不济，最后不仅补救不成，甚至把自己搭了进去，弄到不人不鬼的。

　　少女义愤填膺，用隐晦而不满的眼神，偷偷瞥了庄有闲一眼，忽然不太想同情他了。
　　不知道为何，她打一开始就对仲卿云抱有很大的好感，即使她和她的交集只始于一个月以前，在流年的罅隙中窥见一抹失真的影子。
　　那时江湖第一美人爱恨情仇被书生重写后，在台上响遏行云，她是座下听众，听入了迷，喝了第一句彩。

　　彼时喻溪刚随陈立娘子的镖队上路，不知四大家的门向哪开，更不知道仲卿云在江湖都做过什么。
　　她只当那是一个容颜绝世、人人喜欢的传奇美人，许是仲卿云的故事里有她所向往的阳光和肆意，少女的好感就始于此。

　　即便这会儿知道仲卿云或许和段摘有过不浅的私交，喻溪也压根不会怀疑她暗中勾结了快哉楼，反而转念一想，段楼主这人确实很好用啊，做买卖时报他的名字，都没人敢给假货。

　　仲卿云能使唤得动段楼主，那也是她的本事啊，别人想用还用不上呢。

　　和忿忿不平的喻溪不同，另一边，江风陵揉了揉额角，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猜吧，那封信的目的肯定不是请快哉楼主去听戏的。
　　仲前辈没带笔的情况下都坚持当场写完，直接让庄有闲带走——那个“不急”九成就是个场面话，读出来大约就是“我不好意思催你你慢慢来，反正不差那一两天”。
　　迟十天半月可能也无所谓，但迟三年，黄花菜都凉了。

　　显而易见，仲卿云有求于段摘。或许是要快哉楼配合她做一件事，又或是再要一个答案，譬如——
　　地宫之外，畜人戏这帮王八蛋是不是死干净了？
　　由于信没有送到，快哉楼当然不会有答复，仲卿云当段摘默认了，便以为畜人戏的事彻底告一段落了么？

　　江风陵现在有一个念头：如果仲卿云三年以后的逝世，跟死灰未绝的畜人戏的报复有关，那整件事也太可悲了。

　　仲白榆是八岁来到他江家的。那个时候江风陵才五岁多一点，还有一点模糊的记忆。
　　那是他最后一次在大人们嘴里听说仲家的消息，因为太沉重而悲伤了。

　　十五年前，仲家二小姐和丈夫喻清学带女儿回仲家探亲，才出京就横遭匪祸，护卫们招架不住。
　　于是大人只来得及把小女娃藏起来，自己血溅京郊荒林。
　　两日后，仲家主看到女儿尸身，听说外孙女下落不明，悲痛过度，忽发心疾，随之离世。

　　仲家惨祸第三日，离得稍近的阕清剑喻清乾赶到，翻遍山野，从附近樵夫那找回那小女娃；
　　第五日，仲卿云才带着小白榆匆匆赶回来，料理父亲和妹妹的后事。

　　江湖上所有的说书先生都知道，这位江湖第一美人第一次露出那样的憔悴，她脸上失了些许血色，常常捂唇不住地咳嗽，身边一个老媪，听说是奶娘，常常追着给她身上多披一件衣服。
　　她没有哭，但好似没流出的泪水将她烧病了。
　　他们有模有样地描绘，不像是假的，毕竟，见过仲卿云那一面的人太多，她像是真的大病一场。

　　但有一件事谁都说不清楚，整件事到底是意外撞上巧合，还是谁在布局？如果是后者，又是冲谁去的，仲卿云、喻清乾还是本来就树大招风的仲家？
　　简直比水调亭失火还难猜。

　　此外，还有一个公认的标准答案……遇事不决，就说段摘干的。

　　阕清剑怕祸及兄嫂藏起的稚女，选择了咽下仇恨，带她远走南方避难。
　　仲卿云没走，留在北方，追查到底。

　　而正好四个月前，水调亭的大火将整个北方武林烧乱了阵脚，本来就靠仲卿云扶一把，实在指望不上能倒过来帮她了。

　　半个月后，云落阁才从带孩子路过休息一晚的阕清剑口中，听闻了仲家噩耗，江诤和阁主大吃一惊，二话不说赶去北方相助。
　　丛云夫人直觉事情就是冲仲卿云去的，听闻她状况不好，叮嘱江诤和务必劝说仲卿云带她的崽儿一起来南方江家，安心休养一段时间再做打算。

　　过一个月后，江诤和回来了。
　　江风陵一早被娘拉着在门口“等仲阿姨来”，等了半天，爹倒是到了，但带着的除了一个懵懂的漂亮小孩，再没其他人。

　　仲卿云同样知道她身边危机四伏，怕护不住孩子，受到喻清乾启发，特地将仲白榆托付给挚友一家，然而她自己可没走。
　　江诤和还要再说，然而拗不过云大小姐，只好带着仲白榆先走了。

　　丛云夫人本来留在南方主持家业，听说江诤和就这么被打发回来，柳眉一竖，恨不得自己去北方强行把仲卿云拉来，奈何这时候已经失去仲卿云的消息了。

　　其实江风陵觉得当年父母是知道仲卿云后来要做什么，但两个大人只是私下说过，在外对仲卿云的下落讳莫如深，对江风陵也不愿意提起，估计怕他人小不懂事嚷出去。

　　之后江丛夫妇不再提起仲家，也有怕孩子想家的缘故。他们抚养仲白榆，不说视如己出，简直能踩江风陵头上了，仲白榆在江家无法无天，仅有一个隐形规矩：不要轻易外出，即使要出去玩，也需要云落阁的人跟着。
　　——不要被别人注意到那一张和他娘一模一样的、一看就是仲家血脉的脸庞，不要说自己姓仲。

　　仲家主支的最后一个血脉被江家严密地藏起，仲家自此沉默。

　　如果，他的猜测真的是真的，那畜人戏班真是那条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他们能在正道和朝廷联手围攻剿灭后卷土重来一次，就能来第二次，就能来第三次。
　　看起来现在就是第三次。

　　江风陵茫然地打量了一会儿周围的三个人。
　　祝淮兰扯旗占山属实勇气可嘉，景春和计划到这步确实聪明，他和喻溪两个刚被卷进来的倒霉蛋就不提了，顶多武功不错。
　　问题是，他们四个加起来能比当年正道众人、或者仲卿云前辈和她的朋友们更聪明、更勇敢、更能打？

　　江风陵低头计较一会，发现他都不知道往哪里使劲，云落阁主这个身份好像也没啥帮助，在家他都管不住被宠坏的仲白榆，更别提处理地宫和看不见的敌人了，顶多能让喻小溪八卦一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