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派，但怎么是正道盟主》四边鹿

65、皇寺 那个烫手山

　　何郑觉得自己最近可能有点时不来运不转。

　　自打在长生教府吃瘪后，何郑越想越气，偏偏在军中兼领的闲职出了点乱子，他实打实忙了几天，都没空去找安小人的茬。
　　总算忙完一通，这时御史大夫荀宁不知道吃错什么药，暗示他去查一查京城那皇家敕建的寺院。

　　何郑当然一口回绝。
　　开玩笑，谁不知道六合之外的事都不好管啊，真查出什么，得看龙颜悦不悦，不悦等秋后算账吧。
　　没查出更惨，那就是居心叵测，诽谤三宝，立马就能清算。

　　看那一天不怼人就浑身难受的御史台，之前总说朝廷广纳贤才不该纳到只会打打杀杀的莽夫身上，更不该给他们额外设职，言外之意就是衔才榜上的人都滚远点，衔才卫的俸禄留下给各部各司改善伙食，现在都得捏着鼻子来找粗鄙的江湖人办事。
　　可见要查这事儿，不江湖的路子有多不好走。

　　因此何郑才不答应，暗示荀宁大人有那力气还不如跟他一块想个法子，以毒攻毒，挑唆长生教和皇寺互掐，哪个麻烦先没对他们都是好事。
　　哪知御史台的人都很正经，听到这么猥琐的馊主意，果断拒绝，然后走了正经流程，过了明路就把事转交给了衔才卫。

　　何郑差点骂街——这群老不死的，就欺负他们上司不在，不然哪敢这么嚣张。

　　“等一等，”何大人脑子转过弯来：“那位是不是快回来了？”
　　副官点头：“是。”

　　何郑稍一琢磨后，果断道：“把这些卷宗统统放那位祖宗桌子上，要是他问起来……”他一顿。
　　副官很上道：“就笃定地说这是交给他的，要是他不想管，那就说属下们没有能力，都是废物，再问就跟他哭，哭得在地上起不来。”
　　何郑满意道：“不错，就是这样。”

　　御史台发现衔才卫的妙用，而衔才卫的诸位，则机智地想到了顶头上司宁大人的妙用。

　　何大人安排好事情就离开了衔才衙署，忙他的正经差事去了，三日后才回来——衔才卫非朝廷正宗官职，严格来说没有品阶。
　　它只有名不正言不顺，但看得见摸得着的权力，最多加上一个限定：仅供宁元鸯随意行使。
　　毕竟，衔才卫平时就是一个闲得出水的岗位，用来放置为朝廷效力的江湖人。

　　三日后过午，何郑才到门口，发现以往最没规矩的衔才衙署里头今天安安静静，跟集体喝了蒙汗药似的。
　　他就有预感。

　　果然，何郑一转角就看见衔才榜“榜眼”蹲在那。
　　衔才榜第二是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平时走路都要叉着腿，如今像只纠结的鹌鹑一样蹲在墙根，十二分有碍观瞻。
　　这位同僚一见何郑还挺高兴，站了起来，压低浑厚的嗓子，主动跟他讲：“宁大人回来了。”

　　何郑盯着红漆大门，忽然有点想回家再吃个午饭。
　　他谨慎地问道：“现在来了？什么时候回来的？”

　　“是今早，听说不止从京外呐，”榜眼掰着手指，细数传闻：“我听说的是这位回京后，先去了趟宫里，再回了趟宁府，来这儿待过一会，就去京郊皇寺了，接着二次入宫，现在才回我们这，正在里面。”

　　何郑大吃了一惊：没想到勤快、称职这种美德还能有放在宁大人身上的那一天！
　　那货在衔才卫署里的时间几乎全用来躺平休息，还不许别人随意翻卷宗，嫌影响他睡眠。
　　反正衔才榜是这位一手组的，他是老大，规矩他说了算，这没什么，可睡觉也就罢了，衔才卫绝大部分活，这位平日里也是一眼不看，统统推给何郑，再由何郑分给其他人。
　　还只许别人在他不在的时候干。

　　这回，何大人碰上佛寺一事立马想到扔给宁大人，便是深受这位甩手掌柜启发。

　　何郑不由问：“那个烫手山芋，莫非宁大人也？”
　　榜眼一脸复杂：“哎，是的，听说一上午已经解决好了。”

　　“解决了？！”何郑虚心请教：“请问‘听说’里有没有讲明怎么解决的？”

　　榜眼点头，这个还真有听说，且生动形象。

　　原来，宁元鸯看了一会在他桌子上攒了三天灰的公文，忧伤地叹了口气，倒也没有对废物点心们说啥，毕竟点心们都没几个来早的。
　　随后便带了几个他自个的心腹去皇寺了，一行人上半山腰，寺里的人才收到消息。

　　两天前寺院就知道衔才卫的人要来，清扫一番后，便坦然地准备欢迎衔才卫的人走个过场。
　　谁知世事难料，眼下竟是这个煞星亲自来了，住持两股战战，去大门口迎接宁大人进来。

　　宁大人倒是轻松得很，穿着绀蓝常服，腰上悬的是白玉，手边的是长草折的一只蟋蟀，拿在手里转，像踏青。
　　“我来逛一逛。”他果然这么说。

　　住持摸不准宁大人的心思，但不敢追着撕下他的皮，生怕这位到时真不耐烦装了，把所有人吊起来打个半死，顺口胡诌几条罪名，再给他们来个屈打成招，完事收工回家。

　　住持只觉得呼吸困难，强装镇定，挤出一个干巴巴的笑容，说陪宁大人到处走走。
　　宁大人可有可无一点头，真就漫无目的地瞎逛，住持越走越不知道他什么意思，后背直冒汗，走到大殿上，腿肚子不自觉抽了一下，被宁元鸯不经意般扫了一眼。

　　住持后脊背忽然被一股寒意笼罩，脸皮又不听话地抽了一下。

　　宁元鸯一挑眉，干脆停下脚步。他环顾四周，所见只有三丈高的佛像。
　　左右凑近，悄悄请示：“掘地三尺？”

　　宁元鸯笑了：“不，我喜欢先来点简单的。”
　　他也是无所顾忌，或许是觉得金身塑像比较有意思，手指一弹，手里的草蟋蟀便直飞出去。
　　最大的金身像直接被他一蟋蟀飞碎了。

　　众人大惊失色，尚不及忏悔，立马被流淌出的黄白之物冲傻了。

　　原来金像内里既是中空，又是实心：中间原来的确是空的，不过已经被一堆金银珠宝填满了。
　　众人围上一看，每块金锭银锭上都附有白纸黑字，一摸字迹都非陈墨，至多半年。

　　手下有眼色地捡起几张递过去，宁元鸯先扫了一眼，啧道：“希望户部黄侍郎离任……一千两。”
　　宁元鸯眼睛微眯，随后笑了起来：“差点记错了，黄某现在已经是前侍郎了。啧，真金白银供起的宝地，就是灵验。”

　　“买鬻官位、学位……”宁元鸯逐一看完剩下几张后，点评道：“没新意。”

　　知情者早已瘫坐在地，面如死灰。

　　谁能料到须弥山真是金山银山，宁大人嘴上说着没新意，动作倒是诚实 ，叫下属把寺院包圆了，他则挑了几张，悠闲地找了个座，一边轻哼着“山不在高，有仙则灵”，一边观摩起京城最神奇的王八池里的愿望。

　　读得那叫一个津津有味，直到看到某一张，那张玉脸才忽地一垮。
　　因为有人真的许了个天真的愿望，但内容居然是祝福宁大人早日升天的。

　　最过分的是，捐的功德钱只有一条檀香手串。

　　“……啧，把人给我全绑起来。”宁大人不高兴，不知道是因为那人愿望太恶毒，还是他嫌便宜了。
　　直到回到衔才署，他依然在散发着生气，所过之处，若干人腿软。

　　何郑和榜眼大人两个人面面相觑。
　　但不管怎么说，懒惰成性的上司总算亲自做了一件事，尽管那本就是他的活。
　　“可是，”榜眼咽了口唾沫：“偏偏就今天，我迟到了。”
　　何郑：“我也来迟了……再等无益，进去吧。”

　　宁元鸯果然在里面，但是不像传闻中怒火冲天。
　　他只是没表情地，将两条腿架在案桌上，单纯躺成了一条咸鱼。

　　假如单看容貌，宁元鸯和他创立的衔才榜最格格不入，根本不像一位江湖客。曾经那一位京官将宁元鸯比作戏子时，众人觉得最不妥的是把人吊起来的宁大人，而不是那位猛士的形容。
　　他有一张堪称精致的脸，睫毛像一把刷子一样，垂眼便盖住他一双不见底的深瞳，显得挺有礼貌——
　　只是礼貌的宁大人听到有人点评他“漂亮”后，会把那个人吊起来。

　　而在衔才卫里——
　　“听说，你要抱着我大腿哭？现在可以开始表演了。”
　　听见何郑进来，宁元鸯懒洋洋地支起下颌。

　　何郑立刻精准望向人群中的副官。
　　副官两眼望天，欲哭无泪。
　　宁大人自己问起来的，他也不敢撒谎啊。

　　何郑微微停顿，若无其事地问：“那边解决好了？”

　　“嗯。但我不明白，上一趟山这么简单的事，为何非要等我回来做？”
　　宁元鸯不理解。

　　何郑嘴角一抽，委婉道：“当然是因为您威武霸气，才显得如此轻而易举。”
　　他也不理解，心说当然是因为你身上的吓人是别人望尘莫及、举刀都模仿不出，换个人谁能一照面把老油条住持吓腿软。

　　“你们真的好废物。”宁元鸯幽幽叹气，手上还把玩着一沓金身肚子里的小纸条，上面全是许愿宁大人早日离开美好的京城或者人间的话，几个心腹忙活半天给他收集齐了。
　　“还有他们为何这么仇恨我？尽管关系或许不融洽，可我从来没想过咒他们。”
　　这货一脸悲伤地说。

　　何郑：“……”
　　大家听完，脸色都有点诡异。

　　大概是因为大人您有仇当场就报完了，根本不需要咒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