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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畜人 仲卿云进京 ...

  •   暗门外挤进一个“矮子”,观颅形是男人,高约三尺,脑袋就占了七寸,脖子以下仿佛是水桶身体,没腿。
      模样十分诡异,江风陵一时失语,定睛细看,原来四肢齐全,尺寸正常,但更诡异了,因为那怪人以两掌着地,屈膝前行!

      因见了亮,那怪人缓缓昂起头,精准无误地“望”向了夜明珠的方向,只照出一双泛白的眼瞳。
      披头散发,衣衫褴褛,仿佛是恶狱生出的怨灵,不得脱生,永困囹圄,只得不停徘徊,寻找伥鬼!

      前行的方式同样难以描述,春公子不知是错愕还是恶心,本能退后半步,脚跟不慎踢到墙。
      原本内室落针可闻,两位尚能直立的人呼吸都不敢大声,这一脚下去,尤为刺耳。

      春沂那一脚愣是没敢踩实,僵硬地保持足尖点地的姿势,向前看去,只见怪人鼻子明显抽动,而后不再盯着发光的珠子,而是直直地盯着春沂本人。
      怪人头颅昂起一个更高的弧度,嘴角被牵扯得跟着往两侧扬,模糊的脸上居然出现一点兴奋的雏形。倏然扑前,以两手交替,后腿做跳跃支撑,动时肢体有腾空,明显不是爬行,而且居然还不慢。

      江风陵自然不能不理,赶忙抽剑置于身前,尖端对准怪人。他没有贸然出招,但也没保留,挥出一剑做试探,剑气雄浑,将怪人逼退半步。
      怪人扑空后,落回地上,焦躁地转向江风陵的方向,往他的方向嗅嗅,忽然膝盖一弯,屁股就地一蹲。在江风陵的注视下,他嘴巴慢慢咧开,吐出短短的舌头,呼哧呼哧地呼吸。

      江风陵两手紧握住剑柄,头皮发麻,心中何止一点骇然。
      十足像一只……狗,不,更贴切的应该叫做“犬人”。

      这般形貌,这样举动,这种东西,他只在长辈们口中听过。
      畜人戏班,“畜人”!

      这个畜生戏班被消灭已有二十余年,江风陵出生前就已经彻底没有了,未曾亲眼见过。不过,他是未来的云落阁主,肩负将来守护江湖之责,长辈们自然不落教导。江风陵幼时就听着畜人戏的故事长大,知晓它恐怖之处。

      江风陵师承的是父亲江诤和、先生温落,都是正道鼎鼎有名的人物,功绩之一便是亲身参与剿灭畜人戏,他们讲的故事自然比江湖志俱全得多,且触目惊心。

      在二十多年以前,畜人戏尚未走入正道视野,却已在大裕民间流毒十余年,当然那时诨名还不叫做这个,叫“牲醴四拜”,以“祈福、神上身”为名,求的是五谷丰登,六畜兴旺。
      帷幕一拉,不唱词不念白,不讲四功五法,只有口技和柔软身段,却真的像六畜神上身,比跳大神有意思,小孩子都看得懂,寓意又好,难得老百姓自身愿景相关,一登场立刻赢得老少喜爱。

      彼时,江湖四大家中有德高望重如祁老家主,散客里方正不阿的阕清剑主喻清乾,更有名倾一时仲卿云,与各个好手,他们虽早早便觉察蹊跷,但一直没有放在心上。
      后来眼见畜人戏一部分渐渐滑向低俗的靡靡之音,另一部分却开始变得奇诡瘆人,正派之众方才惊觉试图阻止,但已稍迟一步。

      上到大家豪族、官员富贾,下到千村万落、元元之民,都在供养着畜人戏,正道去灭“畜”,或是遇到百般推说,包庇隐瞒,或是早早有人通风报信,使各地的渣滓戏班们多次溜之大吉。

      结果就是正道怎么也没办法根除这帮牛鬼蛇神,一僵持就是五六年。

      大侠们十分纠结,毕竟他们可是好人,不能直接拿刀威胁一帮愚民们,想联合出一张禁令,人家又不鸟他们,背地里该怎么干照样干,反正不是正统的朝廷律法。甚至正道里面也有爱看的,更是一笔糊涂账。

      还想着从长计议,这时江湖影响力最大的仲卿云几番矫正舆论无果,果断进京,在先帝鸿乐面前阐明危害,力劝朝廷严令禁止,再养者以误国重罪论处。鸿乐帝纳言,这鬼东西才在中原匿迹。

      但怎么、怎么……现在又现形了!
      江风陵百思不得其解,说不出话。

      弹指间,犬人又重新站起来,狗里狗气地甩甩鬓毛,绕着江风陵开始“踱步”。
      这时,江风陵才发现其两足上绑缚着麻绳,没有解开,倒是解释了方才弹跳起的异处——不然可能还能更狗一点。

      他已经不像个人,但野兽趋利避害的本能尚在,面对寒光闪烁的利剑,也不敢扑过来,兜了半个圈。
      江风陵脑海中浮出一个念头,慢慢地垂下眼,故意不去盯着犬人的眼睛。

      犬人浑浊的眼中闪过一层幽绿,果然遵守野兽一样的本能,自觉地扑过来。
      江风陵本想着一剑削过去,念头一转,改成剑身架住他。

      目光照进那双可怖的白眼兽瞳,甜腻怪味和臭烘烘的体味直钻鼻中,江风陵毛骨悚然,但不想取其命,他还想活抓看看怎么回事,于是攻势减弱。

      犬人却有几分机警,捉住机会将腰一扭,避开将他扫飞的力道,双手主动迎了上去。
      那是一个练家子惯用的“削掌”,江风陵暗道诧异,才见原来犬人手腕分别束着两只铁铐,对上那柄半软半碎的二流剑,结局不消多说。
      剑铁相撞,两道内力不期而遇,自跟江阁主后就命运多舛到隗家剑,终于——碎掉了。

      鲶鱼精不早说,又坑他!
      江风陵这时毫不犹豫地收力,主动让两股内力往自己这边攻来,虎口被震得发麻。
      他把残剑一丢,跳离犬人攻击范围。

      江风陵惊疑不定地思考起一件事,就是这个怪人……人,会招式,尚有内力,所以他到底还有没有意识?

      如果有,那定是不能杀他。
      比起发现畜人时的惊涛骇浪,江风陵心底开始发沉。
      无论如何,畜人,由三十年起,从始至终,都是最深的受害者。

      “你是不是……”江风陵喉头一动,忍不住低声叫住人。

      然而犬人听见声音,低吼一声,像只没有理智的恶犬,猛地朝他扑了过去。

      江风陵匆匆避开。他拿不准下手的程度,重了,怕把人杀了,轻了,他可能会受伤,而在危机四伏的地宫是绝对不能接受受伤的。
      犹豫间,险些被抓到了,关键时刻,春沂灵机一动,打了声唿哨。
      “袁生!”
      犬人像听到命令的驯犬,下意识停步,朝春沂方向张望了一眼,居然原地蹲了下来——按照狗的叫法,应该是坐。

      春公子没想到这么管用,也是一怔。然而下一刻,他和江风陵同时脸色大变。
      “不要!”春沂叫道,却迟了一步。

      犬人坐下后,忽然慢慢地垂下头,两个人当他是安静了,江风陵还诧异地瞥了春沂一眼,腹诽这货居然派上用场了一回。没想到犬人忽然仰头,长长哀嚎一声,接着猝不及防抬手,往自己脖子上一劈,随后仰面倒了下来。

      “不!”江风陵双目睁圆,三步并作两步,疾步过去查探犬人的呼吸。
      指尖久久没有气息流动,脖颈折着,胸口没有一丁点起伏,犬人那一下想必用上十足内力,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

      江风陵凝固住了,蹲在尸体边上忡忡出神,突然失去翻开尸体重新面对那双眼睛的力气。
      脑海里突然出现了一个无关紧要的念头:如果非人的身体里尚存人的意识,那么是一直目睹自己逐渐面目全非悲哀,还是混沌里偶然清醒片刻绝望?以至于让他不得不死。

      春沂刚好走到另一边,垂下眼皮看“袁生”的尸体,江风陵才想起这里或许有个罪魁祸首,或者是知情者,总之他一定脱不了干系。
      江风陵站起来,两步绕过去,一把将人扯开。盛怒之下,他直接住拽住春公子的领口,食指指节抵住他的咽喉,恨不得掐死以解恨。

      “畜人戏,当年整个江湖废了多少功夫,牺牲了多少前辈,才把这东西剔除干净,你怎么敢碰的?”
      他一字一顿地说,恨不得把这条鲶鱼精片了。
      “为什么要碰?说话!”

      “关于它,我真可以喊一声冤枉。”春沂没有做无用的挣扎,满脸倒霉催的,笑一声:“袁生并非我弄成这样的,我和小兰倒是被请过来帮忙见证,顺便替他们遮掩一二。”

      江风陵脸色冰霜,诘问:“那袁生是什么身份,请你见证什么?你呢,春公子,你又是以什么身份介入此事?”

      春沂道:“萍水相逢,点头之交,请我自然是见证此事……江兄,我接下来说的都是实话,可否放开我说?”

      江风陵憋住一口火气,搡开他。

      “咳咳,”春沂抵唇轻咳:“原来姓江的都这么嫉恶如仇吗?开个玩笑。袁生他们是小兰熟识,所以他们的身份,不应该由我开口。至于我是……乌鸦,报丧鸟,‘临门叫三声,不日有孝行’那种,这里死人了我就嘎嘎嘎地飞去江湖,大喊大叫,给你们报信。现在身上扣了好大一口黑锅,是不是更像了?”
      他笑眯眯的,犬人自戕那一瞬他脸上浮过的触动仿佛是江风陵的错觉。

      江风陵不太信,审视着春沂的每一个表情:“报酬呢?”

      春沂:“没有,只是尽一份义气而已——哦,我当然有自己的好处,现在不能告诉你。”
      江风陵冷笑道:“连个冠冕堂皇的理由都不找吗?”

      春沂耸耸肩:“找了你又不信。”
      “话说,”他半真半假地说道:“江兄这么尽职尽责地包揽闲事,真的比那位新任的江家主还负责任。你说他现在在喝茶还是在下棋啊?”
      江风陵沉着脸:“他有他的事,我有我的。不必转移话题。”

      春沂遗憾道:“遵命,那么就接着说这位盘瓠的后裔吧——啧啧,看来袁生中的真是畜人戏的阴招。”

      “什么叫看来?”

      “一个月以前,有三个人,也就是袁生他们找到了小兰。我凑巧路过邯郸,小兰就把一脸茫然的我拉去凑凑热闹了。”

      “地宫,畜人戏。”江风陵难以置信:“你管它们叫‘热闹’?”

      “当时谁知道变成这样呢?这段时间大浩山上确实挺热闹,那三位和我们玩起叶子戏,我一向输多赢少。比我聪慧,又有武功傍身,我哪儿强逼得了别人,反倒是被逼着当了个看守,唉。”
      “你看到那位兄台脚上的麻绳了吗,那是他们自己选择绑上的,镣铐也是,钥匙就是他们自己保管,我和小兰只管送饭。”

      “春公子的意思是,袁生后来才失去理性,却残留着一点记忆,于是把自己的镣铐打开?”江风陵:“他们绑缚自己的时候,知道自己要失控了吗?”

      “我哪里会知晓,半天以前我们还好好地道别,约定下一餐饭一定要吃上新鲜的春笋,谁知道忽然变成这样。”
      “关于畜人戏的东西,本人真不大知道。”
      春沂抱起双臂,状似好奇地问:“话说,江兄觉得那些被驱逐的阴暗真的在中原灭绝过吗?

      “也就是说,这个月你们几个一直住在一起。”
      江风陵沉吟道,没让鲶鱼精的胡言乱语扰乱他的思路,琢磨片刻,忽然睁大双眼:“三个?你说一共有三个这样的……人?”
      春沂笑眯眯地说:“是啊。现在两位前辈还没回来,不知在外面干嘛——唔,也许可能真是去解手了吧。”

      江风陵:“……”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1章 畜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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