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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光明 从科洛亚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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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科洛亚飞回的航班在夜空中穿行。赵寒月靠着舷窗,右手臂打着厚重的石膏,固定带吊在胸前。止痛剂的效力正在减退,断骨处传来尖锐的、连绵不绝的疼痛,额角缝针的地方也隐隐作痛。机舱内光线昏暗,她冰蓝色的眼眸映着窗外漆黑云层下稀疏的灯火,显得有些疲惫和空茫。那份沉重到烫手的五百万奖金支票和那块染血的金牌,安静地躺在随身的旧背包里,压在几件换洗衣物下面。她小心翼翼地护着受伤的手臂,脑海里反复演练着回去后该如何对林温涵解释这只手——一个听起来合理、不会让她担心或愧疚的谎言。
与此同时,国内医院病房里,林温涵正漫无目的地用遥控器切换着电视节目。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她身上投下明暗相间的条纹。距离赵寒月离开已经过去三天,病房安静得令人心慌。她习惯了那个总是带着点吵闹、笑容过于明亮的身影在身边,习惯了她笨拙的关心和固执的陪伴。这突然的寂静,让她心底那层刚刚开始松动的冰壳,似乎又有重新凝固的趋势。
一个体育频道的回放节目吸引了她的注意。画面跳转到国际新闻片段,标题是“科洛亚‘炼狱之笼’无限制格斗赛惊现黑马少女,浴血七连胜夺冠”。画面有些晃动和血腥,但她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个在格斗赛场中腾挪闪避、最终将对手锁晕的单薄身影——即使镜头一闪而过,即使那人脸上身上满是血迹和汗水,那标志性的、即使在激战中也不曾完全消失的某种敏捷韵律,还有……那偶尔抬起、在聚光灯下反射出冰蓝光芒的眼眸。
是赵寒月。
林温涵握着遥控器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她死死盯着屏幕,听着解说员用亢奋的语气描述着比赛的残酷和冠军的“不可思议”、“以弱胜强”、“意志如铁”,“体育精神”,尤其是提到“冠军右臂疑似骨折仍坚持完赛”、“赛后昏迷送医”时,她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呼吸都为之一窒。
什么“国际交流赛”?什么“有奖金”?原来她消失这么多天,是去了那种地方……那种以命相搏、鲜血淋漓的地狱。为了什么?答案呼之欲出。
林温涵缓缓闭上眼,胸口剧烈起伏。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汹涌而来——震惊、后怕、愤怒,还有……一种沉甸甸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酸涩和震动。赵寒月那张总是笑嘻嘻、仿佛不知忧愁的脸,和屏幕上那个浴血奋战、眼神凶狠如受伤幼兽的身影重叠在一起。她是为了钱,为了自己的治疗费,才去冒这种险,受这种伤。
电视里的喧嚣与病房的死寂形成鲜明对比。林温涵关掉电视,房间里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和她自己有些急促的呼吸。她望着天花板,那只已经习惯了黑暗的左眼被纱布覆盖,右眼却清晰地映出屋顶细微的裂纹。冰封的心湖深处,仿佛有一块巨大的基石,被这股沉重而滚烫的情感狠狠撞击,发出了沉闷而清晰的碎裂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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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寒月拖着疲惫不堪、伤痛累累的身体回到医院时,已经是深夜。她尽量放轻脚步,推开病房门。
林温涵并没有睡,靠坐在床头,听到动静,缓缓转过头。她的目光先是落在赵寒月脸上——额角贴着的纱布,眼下的青黑,疲惫的神色。然后,视线下移,定格在那只打着石膏、吊在胸前的右臂上。她的眼神很平静,甚至比平时更加平静,但在这平静之下,赵寒月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极细微的、不同寻常的波动。
“回来了?”林温涵先开了口,声音有些沙哑,是久未说话的缘故。
“嗯。”赵寒月扯出一个笑容,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轻松些,“路上有点耽搁。你还没睡?”她走到床边,将背包小心地放在地上,动作因为右臂的不便而显得有些笨拙。
“你的手,”林温涵的目光没有离开她的手臂,语气平淡,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怎么弄的?”
来了。赵寒月心跳快了一拍,但脸上笑容不变,早就编好的说辞自然而然地流出来:“哦,这个啊……在国外参加那个交流赛,最后一场切磋的时候没留神,场地有点滑,摔了一跤,手臂撑了一下,有点骨裂。小伤,养养就好。”她故意说得轻描淡写,还晃了晃左臂,“你看,左手没事,不影响活动。”
林温涵静静地看着她,那双沉静的眼眸里,清晰地倒映出赵寒月强装无事的模样。她没有追问比赛细节,没有拆穿那漏洞百出的“切磋”和“骨裂”(石膏的厚度和固定方式明显不止骨裂那么简单),也没有提起自己在电视上看到的一切。只是过了几秒,她才极轻地“嗯”了一声,移开了视线,看向窗外浓重的夜色。
“比赛……还顺利吗?”她又问,声音依旧很淡。
“挺顺利的!”赵寒月立刻回答,语气带了点刻意上扬的雀跃,“拿了名次,奖金不少!够用一段时间了,你不用担心治疗费的问题。”
林温涵放在被子下的手,微微蜷缩了一下。她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欣喜,只是又“嗯”了一声,然后闭上了眼睛,似乎准备休息。
赵寒月看着她明显不想多谈的样子,心里松了口气,却又莫名有些空落落的。她以为林温涵至少会再问几句,或者责怪她不小心。这种过分的平静,反而让她有些不安。但疲惫和伤痛席卷而来,她也无暇多想,简单洗漱后(用左手别扭地完成),就在角落的折叠床上躺下了。黑暗中,她听着林温涵平稳的呼吸声,右手臂的疼痛一阵阵袭来,但想到背包里那张支票,想到林温涵后续的治疗有了保障,一种混杂着疼痛的安心感,让她慢慢陷入了沉睡。
她没有看到,在她呼吸变得均匀绵长之后,病床上的林温涵,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只完好的右眼,在黑暗中静静地看着她蜷缩在简易床铺上的身影,看了很久很久。月光透过窗帘缝隙,照亮赵寒月额角的纱布和即便在睡梦中依旧微微蹙起的眉头。林温涵的嘴唇无声地动了动,最终,只是极轻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轻得像一片羽毛,却承载着千言万语。
日子重新恢复了某种节奏,但又与之前有所不同。赵寒月的右手需要长时间固定,很多事情做起来不方便,但她依旧努力维持着日常。用左手笨拙地给林温涵削苹果(常常削掉大半果肉),单手给她念书(翻页时总卡住),甚至尝试用左手给她梳理头发(结果弄得一团糟)。林温涵起初只是沉默地看着,后来,会在她实在弄得太糟时,低声叹口气说一句“我自己来”,或者用还能动的右手,接过书自己翻页。
赵寒月受伤的事情,似乎成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秘密。林温涵不再追问,赵寒月也不会刻意提起。只是,林温涵身上那种冰冷的、拒人千里的气息,在不知不觉中,消散了许多。她开始更频繁地回应赵寒月的话,哪怕只是简单的“嗯”、“哦”、“知道了”;会在赵寒月因为手伤弄洒水或打翻东西时,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很快又敛去);会在赵寒月絮絮叨叨讲着并不好笑的见闻时,安静地听着,偶尔,嘴角会极其轻微地、向上牵动一下。
变化是细微的,但持续不断。
一天是林温涵的生日,她自己几乎都忘了。赵寒月却记得。她白天借口出去“复诊”,其实偷偷跑了好几个地方。晚上回来时,已经过了探视时间,她是溜进来的。怀里抱着一个大大的、包装简陋但鼓鼓囊囊的纸袋,脸上带着点做坏事得逞般的兴奋,额角还挂着细汗。
“嘘——”她朝惊讶的林温涵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轻手轻脚地关上门,拉上了窗帘。病房里只剩下床头一盏小夜灯,光线昏黄温暖。
她从纸袋里一样样往外掏东西:一个巴掌大的、奶油有些融化但看得出是星星形状的小蛋糕,上面歪歪扭扭插着一根数字蜡烛;一袋包装可爱的水果糖;一本崭新的、林温涵提过想看的散文集;还有一个手工粗糙、针脚歪斜的……小布偶,形状有点抽象,但能看出是照着星星的样子缝的。
“生日快乐!”赵寒月点亮蜡烛,烛光映在她冰蓝色的眼眸里,亮晶晶的,带着纯粹的欢喜,“蛋糕可能不太好看,我单手做的……将就一下。布偶也是我缝的,丑是丑了点,但独一无二知道吗!”
林温涵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一切,看着那个融化的小蛋糕,看着那本她无意中提过的书,看着那个丑得有些滑稽的星星布偶,再看向赵寒月因为忙碌和兴奋而微微发红的脸颊,和那双盛满了诚挚祝福的眼睛。心底那片冰原,仿佛被这笨拙却滚烫的暖意彻底融化,汩汩春水涌出,漫过干涸的河床。
她没有说话,只是就着赵寒月的手,吹熄了蜡烛。然后,在赵寒月切蛋糕(切得歪歪扭扭)时,她拿起那颗星星布偶,指尖轻轻摩挲着粗糙的布料,良久,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一点都不丑。”
赵寒月切蛋糕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笑容更加灿烂,像得到了最高褒奖。那一晚,两个小女孩分吃了那个甜得有些腻人的小蛋糕(林温涵其实不爱甜食,但吃完了自己那份),赵寒月叽叽喳喳说着白天的“冒险”,林温涵安静地听,偶尔应一声。昏黄的灯光下,病房里难得充满了属于少女的、简单而温馨的气息。
最后,赵寒月累得趴在林温涵床边睡着了,手里还捏着一颗没吃完的水果糖。林温涵看着她熟睡的侧脸,烛光和夜灯的光晕柔和了她平日里过于清晰甚至有些凌厉的轮廓,显露出属于初中生的稚嫩和这个年龄不该有的疲惫。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受伤的右手臂即使在睡梦中,也下意识地护在身前。
林温涵伸出手,指尖在空中停顿了片刻,最终,只是轻轻拉了拉滑落的毯子,盖在赵寒月肩上。然后,她靠在床头,望着窗外的月光,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声呢喃,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说给沉睡的人听:
“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
“很疼吧?”
“谢谢你的蛋糕和星星。”
“快点好起来……”
话语断断续续,混杂着复杂的情绪——有心疼,有感激,有不解,还有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完全明晰的、悄然滋生的依赖和珍视。月光如水,静静流淌,包裹着病房里两个相互依偎、伤痕累累却又彼此温暖的灵魂。
随着林温涵身体状态的稳定和情绪的缓和,她开始利用病床上的时间自学落下的课程,甚至超前学习。她的智商本就极高,一旦专注,进度快得惊人。赵寒月的功课则因为频繁的请假和奔波落下一大截。
一天下午,阳光很好。林温涵靠坐在摇起的病床上,膝盖上摊着高中物理课本和习题集。赵寒月搬了椅子坐在旁边,左手托着腮,愁眉苦脸地对着一道力学综合题,右手还吊着,只能用左手食指笨拙地点着题目。
“这里,”林温涵的目光从自己的书上移开,扫了一眼赵寒月的题目,声音平静,“受力分析错了。斜面支持力方向画反了。”
赵寒月“啊”了一声,赶紧擦掉重画。
林温涵看了一会儿,见她还是磕磕绊绊,便放下自己的书,拿过赵寒月的本子和笔。“看着。”她开始讲解,声音不高,但条理清晰,步骤分明,复杂的原理被她拆解得简单易懂。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苍白但专注的侧脸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光。那只完好的右眼,在讲解时显得异常明亮有神。
赵寒月听得认真,冰蓝色的眼睛里满是钦佩。“哇,林温涵你好厉害!比老师讲得都清楚多了!”她由衷地赞叹。
林温涵讲解完毕,将笔还给她,没说什么,重新拿起自己的书。但微微泛红的耳根,泄露了一丝被夸奖后的不自然。
补课持续了一个多小时。赵寒月本来就带着伤,精力消耗得快,加上这些天为了维持开销,晚上等林温涵睡着后,她还会偷偷溜出去,用还能活动的左手进行一些强度较低的夜间训练(乔恩德介绍的熟人场地),身体早已疲惫不堪。讲到最后几道题时,她的眼皮开始打架,脑袋一点一点向下
终于,在解完最后一道题,确认赵寒月听懂后,林温涵合上书,说:“今天先到这里。”
赵寒月如蒙大赦,含混地“嗯”了一声,脑袋一歪,直接趴在堆满书本和草稿纸的小桌板上,几乎瞬间就睡着了。均匀的呼吸声轻轻响起。
林温涵放下书,看向她。傍晚的夕阳正好从西边的窗户斜射进来,金红色的光芒柔和地笼罩在赵寒月身上。光线勾勒出她尚且稚嫩的脸部线条,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扇形的阴影,鼻尖挺翘,嘴唇因为放松而微微张开。阳光给她蜜色的皮肤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泽,也照亮了她额角那道已经淡去、但仔细看仍能发现的细小疤痕,和眼睑下淡淡的青黑色。那是疲惫的痕迹,是奔波与伤痕的印记,却也奇异地与她此刻毫无防备的睡颜融合在一起,透露出一种介于坚韧与脆弱之间的、少女特有的青涩与疲惫感。
她睡着的样子,终于不再像个时刻准备战斗的小怪兽,而是像一个累极了、终于找到地方安心休息的普通女孩。
林温涵静静地看了很久,心底一片柔软。她伸出手,极其小心地,将赵寒月脸颊边一缕被汗水黏住的发丝轻轻拨开,指尖触碰到她温热的皮肤,又像被烫到般迅速收回。然后,她轻轻拉过自己的薄毯,小心地、尽量不惊动她地,盖在了赵寒月的背上。
夕阳缓缓下沉,病房里光影移动,一片宁静祥和。
半年时间,在疼痛、希望、陪伴和点滴改变中悄然流逝。林温涵的右眼视力完全恢复,甚至因为长期在昏暗光线下使用,变得对光线异常敏感而明亮。她的双腿依旧打着固定,无法移动,长时间的卧床让她肌肉有些萎缩,但赵寒月每天都会严格按照康复师指导,用专业的手法帮她进行被动的关节活动和肌肉按摩(非常小心,绝不触碰伤处),并坚持记录她的任何细微反应。
穿裤子、穿袜这些日常琐事,更是赵寒月一手包办。她总是格外小心,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先轻轻托起林温涵的脚踝,将柔软的棉袜一点点套上,抚平每一处褶皱,确保不会过紧影响血液循环。穿裤子时,她会先小心翼翼地将裤管套到膝盖,再一点点向上提,过程中不断询问“紧不紧”、“有没有扯到伤口”,直到完全穿好,整理妥帖。其实穿裤子难免会碰到腿导致疼痛,但林温涵懒得告诉她,赵寒月的手指偶尔会不经意碰到林温涵冰凉的皮肤,两人都会微微一顿,然后赵寒月会若无其事地继续,林温涵则默默移开视线,耳根微热。
一天,主治医生带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好消息:经过多方渠道努力和漫长的等待,终于找到了与林温涵左眼匹配的角膜源,捐赠者信息保密,但手术可以尽快安排。费用不菲。
赵寒月听完,眼睛都没眨一下,立刻说:“手术立刻安排吧,钱我来付。”她拿出那张一直小心保管的支票兑换后的银行卡,没有丝毫犹豫。仿佛那搏命换来的五百万,只是一串为了这一刻而存在的数字。
手术很成功。拆线那天,当医生一层层揭开纱布,林温涵紧闭的左眼睫毛剧烈颤抖着,缓缓睁开。先是模糊的光晕,然后,光线、颜色、物体的轮廓……曾经陷入永夜的世界,重新被点亮。她眨了眨眼,有些不适的酸涩,但视野清晰。
她第一眼看到的,是紧张地凑在近前、屏住呼吸的赵寒月。那双冰蓝色的眼眸,在明亮的光线下,显得如此清澈、透亮,盛满了毫不掩饰的紧张和期待,还有一丝孩子气的忐忑。
“怎么样?能看见吗?清楚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赵寒月连珠炮似的问。
林温涵看着她,看着那张熟悉又似乎有些不同的脸——更清晰了,连她鼻尖上细小的汗珠都看得一清二楚。还有她眼中,那份纯粹的、为她重见光明而由衷欣喜的光芒。
巨大的感激如同潮水,瞬间淹没了林温涵。她张了张嘴,想说“谢谢”,想说“我看见了”,想说很多很多,但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最终,她只是用力点了点头,眼眶迅速泛红,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赵寒月看到她的眼泪,顿时慌了手脚:“别哭别哭!是不是还疼?还是看不清?我去叫医生……”
“没有。”林温涵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异常清晰,“我看见了……很清楚。”她看着赵寒月,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嘴角却努力向上扬起,露出了一个久违的、真正意义上的、带着泪光的微笑,“赵寒月……谢谢你。”
这个笑容,如同冰原上第一朵破雪而出的花,带着脆弱的美丽和惊人的生命力。
赵寒月愣住了,随即,巨大的喜悦冲上心头,她也跟着笑了起来,眼睛弯成了月牙,那颗小虎牙都露了出来。“太好了!真的太好了!”她开心得几乎想跳起来,又顾忌林温涵的腿伤,在原地蹦跶起来,林温涵朝她温柔的笑了笑。
重见光明后,林温涵仿佛卸下了一部分沉重的枷锁。她在赵寒月面前,彻底收起了那层用于自我保护、也隔绝他人的冰冷锋芒。虽然大部分时间依旧安静,但眼神不再空洞戒备,偶尔会流露出属于这个年纪的好奇和专注。她会和赵寒月讨论一道题的多种解法,会评价赵寒月买回来的水果甜不甜,会在赵寒月讲笑话时,虽然依旧不常大笑,但眼底会浮现清晰的笑意。属于初中生应有的、被苦难压抑已久的朝气和鲜活,开始在她身上一点点显露。
赵寒月曾开玩笑似的说:“我可是倾家荡产才把你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的,还赔上一只手。这笔债你可欠大了,拿什么还我啊?”
当时林温涵正低头看书,闻言,头也没抬,只是翻过一页,淡淡地回了一句:“拿我这个人还你,行不行?”
声音很轻,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赵寒月却怔住了,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支吾了半天回了句“行”。林温涵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随即抿了抿唇,不再看她,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那句话之后,两人之间似乎又多了一层心照不宣的默契。一种超越了恩情与偿还的、更加亲密和自然的纽带,在朝夕相处中悄然生长。
然而,平静的水面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一个寻常的傍晚,夕阳依旧将病房染成暖金色。赵寒月刚给林温涵读完一段故事,正趴在小桌板上小憩。林温涵靠坐着,目光落在赵寒月沉睡的侧脸上,阳光勾勒着她的轮廓,恬静美好。一切都显得安宁而充满希望。
突然,刺耳的手机铃声打破了这片宁静。
赵寒月被惊醒,迷迷糊糊地摸出手机,看到来电显示是弟弟赵寒阳学校的班主任,心头莫名一跳。她走到窗边接起。
电话那头传来的消息,如同晴天霹雳——赵寒阳在学校与同学发生冲突,被几个高年级学生围殴,受伤送医,检查过程中意外发现,他患有严重的先天性心脏病,以前从未查出,这次殴打造成情绪激动和身体创伤,诱发了急性症状,情况危急,正在抢救!
赵寒月只觉得眼前一黑,险些拿不住手机。她强迫自己冷静,问清医院地址,挂断电话后,立刻颤抖着手拨通了那个几乎从未主动拨打过的号码——赵嘉成。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背景音是嘈杂的会议讨论声。
“爸!赵寒阳……”赵寒月急切地开口。
“我知道。”赵嘉成的声音打断了她,冷静得近乎冷酷,带着一贯的不耐烦,“医院那边我已经派人过去了。心脏病是先天性的,医生说情况复杂,需要专家会诊和长期治疗,这是你母亲的遗传病史,费用很高,预后也不确定。”
赵寒月的心一点点沉下去:“那……那怎么办?我去照顾他。”
“你照顾?”赵嘉成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你是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小屁孩,还去照顾你弟弟,你还是把自己的温饱管管好吧,你弟弟的事情就不劳你操心了!”
赵寒月反驳,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赵寒阳是我弟弟,是你的不闻不问!现在他出事了!你还要剥夺我照顾的权利?!”
“够了!”赵嘉成厉声打断,“管好你自己吧!他的事情,我会处理。你自己的生活问题自己看着办吧,什么时候明白我的良苦用心了什么时候再滚回来,还有乔恩德那边,他的地下格斗场被查了,他也跟着一起失踪了,你以后别想着再打黑拳赚钱了,我也不会给你一分钱,也少惹点麻烦!”
电话□□脆地挂断,只剩忙音。
赵寒月僵硬地站在窗边,握着手机的手指骨节发白。弟弟命悬一线,父亲冷漠切割,师傅下落不明,赖以生存和支撑经济的黑拳渠道(尽管她已尽量少去,但乔恩德的场子是她重要的信息源和安全保障)也断了……接二连三的打击,如同沉重的冰雹,狠狠砸在她刚刚因为林温涵病情好转而略有松弛的心上。
她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将脸埋进膝盖,肩膀开始无法抑制地颤抖。那层平日里用来伪装坚强和开朗的外壳,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她也不过是个十四岁的女孩,背负着远超年龄的重担,在亲情、生存和守护之间挣扎,早已筋疲力尽。
林温涵一直默默地看着她接电话,看着她从震惊到急切,再到此刻崩溃般的颤抖。她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能感觉到赵寒月周身弥漫开来的、近乎绝望的气息。她犹豫了一下,轻轻唤了一声:“赵寒月?”
赵寒月没有抬头,只是颤抖得更厉害了。
林温涵咬了咬唇,撑着身体,用尽力气,向着赵寒月的方向,极其缓慢地挪动了一点。然后,她伸出双手,有些笨拙地,环住了赵寒月颤抖的肩膀,将她的头轻轻按向自己怀里。
这个动作对她而言很吃力,但她做得很坚定。
“怎么了?”林温涵的声音很轻,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和担忧,“告诉我。”
感受到怀中人身体的僵硬和细微的抽泣,林温涵的心也跟着揪紧了。她没有再追问,只是用那只完好的手臂,更紧地环住赵寒月,另一只手生疏地、一下下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孩子一样。
温暖的怀抱,生疏却坚定的安抚,仿佛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赵寒月强撑的堤坝。
“呜……”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声终于从她喉咙里溢出,随即变成了无法控制的、心碎般的痛哭。她紧紧抓住林温涵病号服的衣襟,将脸埋在她单薄却温暖的怀里,像个迷路的孩子,哭得撕心裂肺。
她断断续续地抽泣着,所有的恐惧、无助、委屈和对弟弟的担忧,都在这一刻汹涌而出。
林温涵静静地听着,拍抚的动作没有停。她的下巴轻轻抵在赵寒月柔软的发顶,感受着她的泪水浸湿了自己的衣襟,也浸湿了自己的心。她想起自己失去奶奶时的绝望,想起坠楼时的冰冷。此刻,怀中这个总是像太阳一样照耀她、保护她的女孩,也露出了如此脆弱无助的一面。
她们都还只是孩子。本该在阳光下奔跑嬉戏,在父母怀里撒娇的年纪。却被迫早早尝尽了世间的冷暖与残酷,在命运的漩涡里紧紧抓住彼此,如同暴风雨中两艘伤痕累累、相依为命的小船。
窗外的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暮色四合,将相拥哭泣的两个小小身影,温柔地包裹进渐浓的夜色里。前路依然迷雾重重,危机四伏。但至少在此刻,她们还能从对方身上,汲取到一点点对抗这冰冷世界的、微弱的温度与勇气。林温涵轻声开口
“没关系,我也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