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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归途 时间的沙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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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的沙漏不疾不徐地又倾泻了半年。医院洁白墙壁上的光影重复着单调的轮转,药水味几乎成了生活背景的一部分。林温涵的左眼恢复得极好,视力甚至优于从前,只是偶尔对强光敏感。但她的双腿,依旧被坚硬的支架和石膏牢牢固定,如同沉睡的翅膀,无法扇动分毫。复健师摇头,医生叹气,结论一致:粉碎性骨折的愈合极其缓慢且充满不确定性,神经和肌肉的损伤更是需要漫长的时间去等待和刺激。后续的治疗,更多是维持现状、防止恶化,以及被动地等待身体自身的修复能力创造奇迹。
“也就是说,”林温涵在一个阳光刺眼的下午,听完医生又一次温和但无甚新意的复述后,平静地开口,“继续住在这里,除了花钱和等待,没有更多实质性的帮助了,对吗?”
医生有些尴尬地推了推眼镜:“理论上……是的。当然,医院的环境和专业护理对防止并发症……”
“我要出院。”林温涵打断他,语气不是商量,而是陈述。她看向坐在旁边、正低头削苹果的赵寒月。
赵寒月手里的水果刀一顿,差点划到手指。她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睛里满是不赞同:“不行!医生也说需要专业护理,在家里万一……”
“在家里也一样可以注意。”林温涵的声音很稳,“我知道该怎么做。而且,”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病房里冰冷的仪器,“我厌烦这里了。我想回去上学。”
“可是你的腿……”
“我的腿,现在躺在这里和躺在别处,没有区别。”林温涵的眼神异常清醒,甚至带着一丝锐利,“时间、疼痛、等待,这些无论在哪里都要承受。但钱不一样。继续住下去,是无意义的消耗。”她的目光落在赵寒月吊过石膏、如今虽已拆掉但仍看得出比左臂纤细一些的右臂上,声音低了下去,“那些钱……不能再浪费了。”
赵寒月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她明白林温涵的意思。那笔用血与命换来的钱,在支付了高昂的手术费、住院费和持续的治疗后,纵然还剩不少,但坐吃山空,更何况她们还要生活,还要面对未来——高中,大学,以及林温涵双腿那渺茫却必须争取的康复希望。
“我们可以再想办法……”赵寒月试图争辩,声音却没什么底气。师傅乔恩德失踪后,她彻底失去了那个相对“安全”且来钱快的渠道。偶尔做点别的临时工,收入极不稳定。弟弟赵寒阳的心脏病是个无底洞,父亲赵嘉成果然说到做到,除了最初支付了抢救费用,后续一概不管,甚至还暗示赵寒月“如果愿意低头,回到正轨”,或许可以帮忙。赵寒月咬着牙拒绝了。她不能,也不愿再向那个男人乞讨。
“不用想了。”林温涵的态度异常坚决,那份曾经的冰冷固执似乎又回来了一些,但底色不再是绝望,而是一种清晰的、对现实冷静盘算后的决定,“我必须出院,回学校。知识是我现在唯一能抓住的、不会背叛我的东西。而且,”她看向赵寒月,眼神柔和了一瞬,“你也不能总困在这里陪着我。你也需要正常的学习和生活。”
两人僵持了好几天。赵寒月试图用各种理由劝说,甚至偷偷去问医生能否再延长一段时间。但林温涵一旦下定决心,便如同顽石。最终,赵寒月败下阵来,她太了解林温涵骨子里的倔强,也明白她说的是事实。
“好吧。”赵寒月妥协,叹了口气,冰蓝色的眼眸里满是担忧,“但出院后,一切都得听我的安排。尤其是你的腿,绝对不能乱来。”
林温涵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出院手续繁杂。赵寒月跑前跑后,办理结算,取药,联系社区开具相关证明,忙得脚不沾地。就在她又一次被叫去财务科核对一笔账目时,一个不速之客,溜进了暂时只有林温涵一人的病房。
江月。
她似乎憔悴了一些,脸上那道烧伤的疤痕在阴沉的表情下显得更加刺眼。她站在门口,打量了一下坐在床上看书的林温涵,目光尤其在那双被支架固定的腿上停留了片刻,嘴角勾起一抹恶毒而快意的弧度。
“哟,这不是我们的‘跳楼英雄’吗?”江月踱步进来,声音刻意拔高,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还没死呢?命可真硬。不过看起来,腿是废了?啧啧,真是可怜。”
林温涵从书中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江月。一年的时间,足够她从零碎的信息中拼凑出江月的一些过往——同样缺失的母亲,忙于生意、疏于管教的父亲,以及那道据说是因为小时候试图保护一个被欺负的玩伴,反而被对方失手用火烧伤留下的疤痕。这些并未让林温涵产生同情,只是让她更清楚地看到,眼前这个人,不过是一个被扭曲的成长环境和自身怯懦催化成的、可悲的施暴者。
“医院是你家开的?进来不知道敲门?”林温涵合上书,语气平淡,甚至带着点不耐烦。
江月被她的态度噎了一下,随即恼羞成怒:“呵,瘫在床上嘴还挺硬!怎么,你那忠心耿耿的‘保镖’今天没在?哦对,她是不是也快养不起你这个残废了?毕竟,打黑拳赚来的脏钱,也有花完的时候吧?”她故意凑近,压低了声音,带着浓浓的恶意,“你知道吗?看到你现在这副样子,我真是……开心极了。这就是报应。你活该。”
若是从前,这样的话足以让林温涵缩进壳里,或者激起她沉默的愤怒。但此刻,林温涵只是静静地看着江月近在咫尺的、写满恶意的脸,看着她眼中那份虚张声势下的嫉恨和某种更深的自卑。
然后,在江月以为她会像以前一样沉默忍受时,林温涵猛地扬起了还能自由活动的右手。
清脆响亮的耳光声,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
江月被打得偏过头去,脸上瞬间浮现出清晰的五指印。她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你敢打我?!”
“打你怎么了?”林温涵收回手,声音依旧平稳,却字字清晰,像冰锥一样刺过去,“江月,收起你那套可怜又可笑的把戏。你以为你是谁?一个连自己脸上的疤怎么来的都不敢正视、只会把痛苦转嫁给别人的懦夫。你父亲懒得管你,你就觉得全世界都欠你的?那个你曾经想保护最后却伤了你的人,你是不是也像恨我一样恨她?可惜,你只敢对更弱小的人下手。”
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戳中了江月试图掩藏的疮疤。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身体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被彻底看穿和揭穿的羞愤与恐慌。“你……你胡说八道!”
“我是不是胡说,你自己心里清楚。”林温涵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仇恨,只有一种近乎怜悯的冰冷,“另外,关于我的腿,还有赵寒月的钱,轮不到你在这里嚼舌根。我们怎么样,与你无关。倒是你,除了躲在阴暗处煽风点火、仗着家里那点背景欺负同学,你还会什么?哦,对了,你还会因为嫉妒别人成绩好、有人真心对待,就发疯一样地报复。真是令人感到可悲。”
“闭嘴!你给我闭嘴!”江月彻底破防,尖叫着,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猛地扑上来,双手狠狠掐向林温涵固定着支架的腿部!那里是旧伤所在,即使隔着支架和厚厚的石膏,突如其来的压力和恶意也让林温涵瞬间疼得脸色煞白,闷哼一声。
“住手!你在干什么?!”幸好,一名路过的护士听到动静冲了进来,厉声喝止,用力拉开了状若疯狂的江月。
江月被护士拽着,还在挣扎,恶狠狠地瞪着脸色苍白的林温涵,嘶声道:“林温涵!我们没完!你等着!”
林温涵忍着腿上传来的阵阵钝痛,抬起眼,直视着她,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说:“那你就来。你来一次,我扇你一次。”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经历过生死、褪去所有软弱后淬炼出的冰冷硬度。江月被那眼神看得心头一寒,竟一时语塞,最终被护士连推带搡地赶出了病房,骂骂咧咧的声音渐行渐远。
赵寒月办完手续回来,从护士那里听说了事情经过。她冲进病房,看到林温涵正靠在床头,闭着眼,脸色依旧有些发白,但神情平静。
“你没事吧?她碰到你腿了?疼不疼?要不要叫医生看看?”赵寒月连声问,冰蓝色的眼眸里满是后怕和怒火。
“没事。”林温涵睁开眼,摇了摇头,“她没碰到伤口,就是隔着支架掐了一下,有点闷痛,现在好多了。”她看着赵寒月紧绷的脸,反而安慰道,“不用担心,我真的没事。”
赵寒月在床边坐下,仔细检查了一下她的腿部和支架,确认没有松动或异常,才稍稍松了口气。但心底那股对江月的怒意,又深了一层。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默默记下了这笔账。
“她的话,你别往心里去。”赵寒月轻声说,怕林温涵因为江月的挑衅影响心情。
林温涵却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极淡的、几乎算不上笑容的表情:“不会。”她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明媚的阳光,“现在的我更想好好活着,活得比谁都好,比谁都强大。”
那语气里的平静和坚定,让赵寒月微微一怔,随即,一种混合着心疼和骄傲的情绪涌上心头。她知道,那个曾经封闭脆弱、需要她小心保护的林温涵,正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成长、蜕变。她依然需要帮助,但内核已经不同了。
出院那天,天气晴好。赵寒月用剩下的钱,在学校附近一个老旧的居民区里,租下了一个小房子。正如她所说,一室一厅一卫,面积不大,但被她打扫得窗明几净。墙壁有些斑驳,但贴上了廉价的暖色墙纸;家具简单,但擦得光亮;窗户换了新的窗帘,是柔软的米白色。她还用所剩不多的钱,给林温涵买了几套合身的换洗衣物——不再是来回穿的那两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而是素净但质地舒服的棉质衬衫、长裤和裙子(考虑到坐轮椅的方便)。
“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家了。”赵寒月推着林温涵的轮椅进门,语气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和自豪。
林温涵环顾着这个狭小却充满生活气息的空间,看着赵寒月额角因为忙碌而渗出的细汗,看着那双冰蓝色眼眸里亮晶晶的光,心底某个角落,柔软得一塌糊涂。她点了点头,轻声说:“嗯,很好。”
晚上睡觉成了第一个需要解决的问题。卧室只有一张不大的双人床。赵寒月很自然地抱起备用的被褥:“我睡客厅沙发就行,那个折叠一下也能睡。”
林温涵看着那张对于赵寒月的身高来说明显短一截的旧沙发,又看了看她眼底掩饰不住的疲惫,摇了摇头:“不用。床够大,一起睡吧。晚上……万一我腿疼或者要起来,也方便。”她说得理由充分,语气自然,耳根不自觉的微微变红,不过没有人察觉。
赵寒月愣了一下,随即眼睛猛地亮了起来,像盛满了星星。“真的可以吗?”她凑过来,冰蓝色的眼睛里满是惊喜。
“嗯。”林温涵别开脸。
“林温涵你真好!”赵寒月开心得几乎要跳起来,像某只得到允许的大型宠物,忍不住把脑袋埋在林温涵肩窝里蹭了蹭,声音闷闷的,带着撒娇般的亲昵,“我最喜欢你了!”
林温涵被她蹭得有些痒,身体微微一僵,看着怀里这个撒娇的小女孩,最终没有推开,只是伸手,略显生疏地拍了拍她的背。“行了,去铺床。”
因为林温涵的腿伤,睡觉时需要将双腿用专门的软垫抬高,以促进血液循环和减轻肿胀。赵寒月每晚都会小心翼翼地将她的腿调整到最舒适的位置,垫好软垫,检查支架是否稳当。即使如此,夜深人静时,骨骼深处传来的绵绵钝痛,还是常常将林温涵从睡梦中疼醒。她咬着唇,尽量不发出声音,但细微的抽气声和身体的紧绷,总会惊醒本就睡得不沉的赵寒月。
“又疼了?”赵寒月的声音带着睡意,却立刻清醒。她会摸索着打开床头的小夜灯,拧开准备好的镇痛药膏,用掌心捂热了,再极其轻柔地涂抹在林温涵腿部没有受伤的地方,进行舒缓按摩(严格避开了伤处和固定支架)。她的手指温暖,力道适中,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节奏。
“好点了吗?”她总是轻声问。
“嗯。”林温涵闭着眼,感受着那温暖的触感和药膏带来的清凉,疼痛似乎真的被驱散了一些。更重要的,是身边这个人无言的陪伴和关切,让那些被疼痛吞噬的夜晚,不再那么漫长难熬。
睡不着的时候,两人便会低声聊天。话题天南海北。
有时是学业。林温涵会提前预习落下的课程,遇到难点就和赵寒月讨论,虽然常常变成她单方面讲解。赵寒月则吐槽以前某科老师口音好笑,或者抱怨作业太多。
“你说,为什么二次函数图像一定要画得那么标准?差不多不就行了?”赵寒月瘫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哀叹。
“因为‘差不多’在数学里就是错。”林温涵平静地翻过一页书。
“……”赵寒月无言以对,转过身,用后脑勺对着她,表达无声的抗议。林温涵嘴角微勾。
有时是琐碎的见闻。赵寒月会说今天买菜时哪个摊主多给了两根葱,楼下新搬来的老奶奶养了只很吵的鹦鹉,或者她在打工的地方遇到什么有趣(或气人)的事。林温涵大多安静地听,偶尔插一两句评价。
“所以你就帮那个迷路的小女孩找到了她妈妈?”林温涵问。
“嗯,她哭得可伤心了,我就带着她在附近转,正好碰到她妈妈着急地找过来。”赵寒月的声音里带着点小小的得意,“她妈妈非要塞钱给我,我没要。”
“做得对。”林温涵轻声说。黑暗中,她的目光柔和。
有时,也会谈起更深的话题。关于未来,关于梦想,关于那些无法对旁人言说的伤痛和恐惧。
“林温涵,你以后想做什么?”赵寒月侧过身,看着林温涵在夜灯下柔和的侧脸轮廓。
林温涵沉默了片刻:“不知道。或许……学医?或者法律?”她顿了顿,“我想弄明白,怎么才能保护想保护的人,怎么才能让那些像江月父亲、像……你父亲那样的人,不能随意伤害别人。”
赵寒月的心轻轻一颤。她伸出手,在被子下握住了林温涵微凉的手。“那我呢?”她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我好像除了会点格斗技术,其他什么都不会,啥都做不好。”
林温涵反握住她的手,力道很轻,却很稳,“不会,你可以学。你想做什么,都可以。而且你也不是什么都做不好,要相信自己。”
“我想……”赵寒月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冰蓝色的眼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算了,之后在告诉你。”
“是没想好吧”。林温涵无奈的回道。赵寒月尴尬的哼了两声。“别拆穿我嘛……”林温涵的嘴角勾起一丝弧度。
日子在简陋却温馨的出租屋里流淌。相较于一年前刚刚受伤时,林温涵腿部的疼痛确实缓解了许多,虽然依然无法移动,但至少那种时刻撕扯神经的剧痛变成了可以忍受的钝痛。赵寒月依旧是她最细心的照料者,穿衣、洗漱、简单的活动……所有需要腿部用力的动作,都由赵寒月代劳。她的动作越来越熟练,也越来越轻柔,仿佛林温涵是易碎的琉璃。
开学第一天,赵寒月推着轮椅上的林温涵重返校园,引起了不小的轰动。休学一年,加上当初坠楼事件的传闻,让林温涵几乎成了校园传说中的人物。初三的学生大多还记得那个成绩顶尖、沉默寡言、最后却以惨烈方式消失的女生。如今见她坐在轮椅上,被那个同样颇具争议的赵寒月推着回来,各种目光——好奇、同情、探究、甚至幸灾乐祸——纷纷投射过来。
林温涵端坐在轮椅上,脊背挺直,目光平静地迎向那些视线,没有任何闪躲或不安。她穿着赵寒月新买的浅蓝色衬衫,洗得发白的旧校裤因为腿伤不得不做了特殊处理,但整个人收拾得干净清爽,左眼明亮有神,右眼虽然仍显得有些空茫(对比左眼),但那份曾经笼罩全身的死寂已经消失不见。
赵寒月则跟在旁边,一手稳稳推着轮椅,一手随意插在裤兜里。她比一年前又长高了一些,身形更加挺拔,右手也很幸运的恢复了,虽然依旧清瘦,但眉宇间多了份不易察觉的沉稳,冰蓝色的眼眸扫过人群时,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疏离和隐隐的护犊般的锐利。那些议论声在她目光所及之处,往往会低下去。
两人对周围的反应视若无睹,径直去了教务处办理复学手续。由于休学,林温涵依旧读初二。当她第一次坐回教室(赵寒月特意和老师沟通,将她的座位安排在最后一排靠过道,方便轮椅进出)时,班里的新同学们投来好奇的目光。但很快,第一次月考的成绩公布,林温涵的名字高悬榜首,所有科目近乎满分,震惊了整个年级。
学霸的光环迅速冲淡了“轮椅女孩”的标签。课间和放学后,越来越多的人围到林温涵座位旁请教问题。她讲解题目时思路清晰,耐心细致,虽然话不多,但总能切中要害。渐渐的,一些单纯欣赏她才华或性格的同学,开始尝试与她交朋友。林温涵虽然依旧不太主动,但不再拒人千里,会礼貌地回应,偶尔也会参与简单的讨论。
赵寒月常常靠在教室后门的框上,看着被同学围住的林温涵。看着她沉静讲解的侧脸,看着她偶尔微微扬起的唇角,看着她眼中重新燃起的、对知识的热爱和专注的光芒。一种混杂着心酸、骄傲和无比欣慰的情绪,在她胸腔里弥漫开来。这两年的艰辛、挣扎、血泪与陪伴,仿佛在这一刻,都化为了值得的注脚。林温涵,正在一步步走出阴影,变得明亮、强大,像一颗终于拂去尘埃,开始自己发光的星星。
林温涵过于耀眼的成绩,很快引起了校领导的注意。不久,班主任找到她,告知学校决定推荐她参加即将举行的全市初中数学竞赛。这是一个极高的荣誉,也是难得的机会。
林温涵听完,几乎没有犹豫,抬头看向班主任,清晰地说:“我可以参加。但我需要一个助手,帮我处理一些现场事务,比如推轮椅,拿资料。我要赵寒月同学和我一起去。”
班主任愣了一下,看向站在林温涵身旁的赵寒月。赵寒月也愣住了,没想到林温涵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这……恐怕不符合规定,助手一般是老师或者……”班主任有些为难。
“她是我的‘腿’。”林温涵打断他,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没有她,我去不了任何地方。如果学校觉得不合适,那我放弃这次机会。”
话说得如此决绝。班主任看了看林温涵坚定的眼神,又看了看赵寒月,最终叹了口气:“好吧,我去跟领导请示一下。”
结果出乎意料地顺利。校领导大概也了解了一些两人的情况,或许是被林温涵的才华和特殊情况所动,很快批准了赵寒月作为“特殊生活助理”陪同参赛。消息传来,赵寒月冰蓝色的眼睛亮得惊人,比她自己得了奖还开心。
比赛定在一周后。比赛前三天,一个午后,阳光透过教室窗户,暖洋洋的。林温涵正在整理竞赛资料,忽然抬起头,对旁边看漫画的赵寒月说:“喂,你去学校花园里,帮我偷一颗花种子来。”
“啊?”赵寒月从漫画里抬起头,一脸茫然,“偷花种子?干嘛?”
“别问,去就是了。随便什么花都行。”林温涵低下头继续看书,语气随意得像在说“帮我带支笔”。
赵寒月虽然觉得莫名其妙,但对林温涵的要求向来没什么抵抗力。她合上漫画,像个接到秘密任务的特工,猫着腰溜出了教室。午后的校园很安静,花园里更是没什么人。她鬼鬼祟祟地蹲在花坛边,左顾右盼,冰蓝色的眼睛紧张地扫视着周围,生怕被园丁或路过的老师抓个正着。手指在松软的泥土里胡乱扒拉,碰到一个硬硬的小颗粒,赶紧捏起来,也顾不上看是什么,攥在手心,心脏砰砰直跳,做贼似的溜回了教室。
“给你!”她把那颗还沾着泥土的小小种子放到林温涵摊开的书页上,手心都是汗,“差点被看到!你要这个干嘛?”
林温涵拿起那颗种子,仔细看了看,又闻了闻,然后抬起眼,看着赵寒月紧张兮兮、沾了点泥灰的脸,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是赵寒月很久没见过的、真正开怀的笑声,清清脆脆的,像冰块碰撞。她笑得眼睛弯弯,连那只总显得有点空的右眼都漾起了生动的涟漪。
“你……你笑什么?”赵寒月被她笑得更加摸不着头脑,脸上有点发热。
“我骗你的。”林温涵好不容易止住笑,擦了擦眼角笑出的泪花,“谁让你真去偷啊?傻子。”
赵寒月瞪大了眼睛,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被耍了,顿时又羞又恼,扑上去要挠她痒痒:“好哇林温涵!你敢耍我!”
林温涵笑着躲闪,但因为腿不能动,只能用手挡着:“别闹别闹……我错了还不行吗?”
两人笑闹了一阵,气氛轻松愉快。笑够了,林温涵拿起那颗被“偷”来的种子,又看了看:“不过……既然偷都偷了,也不能浪费。”
放学后,赵寒月推着林温涵,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拐去了那条承载着她们童年模糊记忆的113街道。街道依旧老旧,但比记忆中整洁了一些。她们找到当年那棵大树(似乎更粗壮了)旁边一小块裸露的泥土。
赵寒月蹲下身,用小树枝挖了个浅浅的坑。林温涵将那颗小小的种子放了进去。赵寒月仔细地覆上土,又从旁边的小水沟里(还算干净)用手捧了点水,轻轻浇在上面。
做完这一切,赵寒月拍了拍手上的土,看着那个小小的土堆,忽然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嘴里念念有词:“种子种子快发芽,保佑林温涵数学竞赛拿第一!顺顺利利!腿也快点好起来!”
夕阳的余晖洒在她虔诚的侧脸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林温涵坐在轮椅上,看着她孩子气的举动,心底一片柔软。她没有许愿,只是静静地看着赵寒月,看着那颗被埋下的、不知能否发芽的种子,看着这片连接着过去与现在的土地。
也许,有些东西,不需要刻意播种,也会在命运的土壤里,悄然生根。
全市数学竞赛在市青少年宫举行。会场庄严肃穆,来自各校的精英齐聚。林温涵坐在轮椅上,由赵寒月推着进入赛场,吸引了不少目光。但她神色自若,接过试卷,迅速沉浸其中。
赵寒月作为“助理”,被安排在赛场后方特定的观察区。她看不到林温涵的试卷,只能看到林温涵挺直的背影和偶尔移动的笔尖。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赵寒月比场上选手还紧张,手心冒汗,冰蓝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身影。
比赛结束的铃声响起。林温涵放下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赵寒月立刻推着轮椅过去,想问又不敢问,只是眼巴巴地看着她。
“还行。”林温涵只给了两个字。
颁奖仪式在下午。当主持人念出初中组特等奖唯一的名字——“苏痕二中,林温涵”时,赵寒月差点从观察区的椅子上蹦起来!她强忍着欢呼的冲动,眼睛亮得如同盛满了整个星河。
林温涵被赵寒月推上台领奖。聚光灯下,她坐在轮椅上,接过奖杯和证书,面对镜头和掌声,表情依旧平静,只是嘴角扬起了一个清晰而克制的微笑。那一刻,她仿佛在向所有人,也向过去的自己,无声地宣告着什么。
台下,几位评委交头接耳,对林温涵的表现赞不绝口。一位戴着金丝边眼镜、气质儒雅的中年男评委在散场后,特意找到了她们。
“林温涵同学,恭喜你。”他和蔼地说,“我是市一中的数学特级教师,姓陈。你的解题思路非常巧妙,逻辑严密,超越了许多高中生水平。我有个不情之请……我的女儿正在读初三,数学是她的短板,请了几位家教效果都不理想。不知道你是否有兴趣,周末抽点时间,给她做做辅导?报酬方面好商量。”
这突如其来的邀请让林温涵和赵寒月都愣了一下。林温涵看了一眼赵寒月,赵寒月轻轻点了点头。
“谢谢陈老师赏识。”林温涵礼貌地回应,“我需要考虑一下,也要和我的……家人商量。”她看了一眼赵寒月。
“当然,当然。”陈老师笑着递过一张名片,“考虑好了随时联系我。”
回程的路上,夕阳将天空染成绚烂的橘红色。赵寒月推着林温涵,脚步轻快,忍不住哼起了不成调的歌。林温涵怀里抱着奖杯和证书,感受着傍晚微凉的风拂过脸颊,心底一片澄澈的宁静。比赛的压力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充实和隐隐的期待。
“累不累?”赵寒月低头问她。
“还好。”林温涵说,顿了顿,补充道,“今天…谢谢你。”
“谢我什么?我又没帮你做题。”赵寒月笑嘻嘻地说。
“谢谢你陪我来。”林温涵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飘进赵寒月耳中。
赵寒月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笑容更加灿烂,推着轮椅的手握得更稳了些。“这有什么好谢的。以后你去哪儿,我都陪着你。”
回到她们的小出租屋,夜色已深。简单的庆祝(赵寒月煮了两碗加了荷包蛋的挂面,算是“长寿面”庆功)后,两人洗漱躺下。林温涵的腿依旧需要垫高,赵寒月熟练地帮她调整好。
也许是白天比赛耗神,也许是心情放松,林温涵很快就有了睡意。迷迷糊糊间,她感觉身边的赵寒月似乎睡得不安稳,翻了个身,一只手臂无意识地搭了过来,轻轻环住了她的腰,脑袋也凑近了些,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颈侧。
林温涵的身体微微一僵,睡意消散了些。她睁开眼,在黑暗里静静地躺了一会儿。赵寒月的手臂并不重,甚至有些依赖的意味。她能闻到赵寒月身上干净的皂角清香,混合着一丝独属于她的、温暖的气息。
窗外有隐约的车声传来,更显得屋内寂静。林温涵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有推开那只手臂,只是也微微侧过身,让自己的姿势更舒适些,也……更靠近那个温暖的源头一些。在沉入梦乡的前一刻,她模糊地想:这样……好像也不错。
而早已“睡着”的赵寒月,在感受到林温涵细微的调整和靠近后,紧闭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环住对方腰间的手臂,悄悄收紧了一点点,嘴角在黑暗中,勾起一个无人得见的、满足而安心的弧度。
夜还很长,星光透过薄薄的窗帘,洒在两个相拥而眠的少女身上,温柔地守护着这份历经磨难后、愈发坚韧纯净的依偎与陪伴。至于那些悄然萌动、尚未被当事人清晰察觉的情愫,如同那颗被埋在113街角的紫罗兰种子,只在静谧的夜里,悄悄地、悄悄地,酝酿着属于它们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