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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梦的开始 时间像被秋 ...

  •   时间像被秋雨浸透的纸张,缓慢而沉重地翻过一页。陆婷的死亡以“意外失足,遭遇不明侵害后坠亡”草草结案,警方仍在追查所谓“侵害者”,但学校里弥漫的恐惧和猜疑,随着新学期的忙碌和升学压力,渐渐被挤压到课桌的角落,蒙上了灰尘。奶奶的葬礼简单得近乎凄凉,林温涵沉默地处理完所有后续,将奶奶的骨灰和母亲的星星项链一起,埋在了城郊一处便宜的墓地。那个曾经称之为“家”的地方,她再也没有回去过,暂时寄居在社区好心阿姨提供的阁楼小间里。

      生活似乎被强行按下了“继续”键。校园依旧喧嚣,试卷依旧雪片般飞来,青春期的躁动与烦恼在课间十分钟里发酵。只是林温涵的世界,彻底变成了一片寂静的冰原。她变得更加沉默,眼神里的空洞被一层更加坚硬的、拒人千里的冰壳覆盖。她按时上学,认真听课,刷题到深夜,成绩稳居年级前列,像一个精密而冷漠的学习机器。对周遭的一切——同学的窃窃私语(关于陆婷,关于她奶奶,甚至关于她和赵寒月模糊的关系)、老师的关切或试探、校园里任何一点风吹草动——她都报以绝对的漠然。

      只有一个人,固执地、锲而不舍地,试图在这片冰原上留下一点温度。

      赵寒月。

      她似乎完全无视了林温涵那句“两不相欠”和“你走吧”,也自动屏蔽了对方周身散发出的“生人勿近”气息。她像一道怎么也甩不掉的影子,又像一只围着冰原打转、试图找到入口的笨拙但执拗的小动物。

      每天早晨,林温涵的课桌上,总会准时出现一份简单的早餐。有时是温热的豆浆和素菜包,有时是牛奶和煮鸡蛋,用干净的纸袋装着,从不重样,也从不署名。起初,林温涵看也不看,直接扔进垃圾桶。第二天,照旧出现。一周后,她终于在某次抬头时,捕捉到赵寒月飞快从她桌边溜回自己座位的侧影,以及对方假装若无其事翻书时,眼角那抹小心翼翼瞥过来的余光。林温涵盯着那份早餐看了几秒,最终,没有扔。她将它塞进了抽屉深处,直到下午放学才拿出来,冷掉的食物被她面无表情地吃掉。赵寒月看到了,冰蓝色的眼睛亮了一瞬,第二天,早餐旁边多了一小包独立包装的纸巾。

      数学课讲到复杂的几何辅助线,林温涵因为前夜失眠有些走神,漏记了关键一步。下课后,她正对着空白的笔记本皱眉,一本字迹清晰工整、甚至用不同颜色标注重点的数学笔记,传到了她的桌子上。赵寒月的字迹带着一种利落的劲儿,和她在格斗场上的风格有些相似。林温涵没动。赵寒月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点恰到好处的“烦恼”:“哎,这题第三步我好像记错了,你帮我看看?”林温涵瞥了一眼,第三步明明正确无误。她没戳穿,也没说谢谢,只是拿起自己的笔,默默将缺失的部分补上。赵寒月就靠在旁边的桌沿,看着她写完,然后拿起自己的笔记,笑得露出一颗小小的虎牙:“谢啦!果然还是你厉害。”仿佛得到帮助的是她自己。

      一场突如其来的阵雨困住了放学的人群。林温涵站在教学楼屋檐下,看着密集的雨帘,准备冲进雨里跑回寄居的阁楼。一把深蓝色的折叠伞突然塞进她手里,还带着轻微的体温。“我用不上,我弟今天有司机来接。”赵寒月说完,不等她反应,已经拉上连帽衫的帽子,几步冲进了雨里,很快消失在茫茫雨幕中。林温涵握着那把伞,站了很久。第二天,她把洗净晾干的伞悄悄放回了赵寒月的课桌抽屉。赵寒月发现后,什么都没说,只是午休时,哼歌的声音比平时稍微大了一点点,调子有点跑,但莫名轻快。

      这些细微的、持续的“打扰”,像水滴石穿,并未立刻融化林温涵心头的坚冰,却似乎在冰层表面,留下了几道几乎看不见的、湿润的痕迹。她依旧不回应,不主动,但不再像最初那样,对赵寒月的所有举动都报以尖锐的排斥。有时,当赵寒月在她旁边自言自语些校园八卦(刻意过滤掉所有可能引起不适的内容)、或者吐槽某道变态的物理题时,林温涵低垂的睫毛会几不可察地颤动一下,仿佛在聆听,又仿佛只是风声过耳。

      赵寒月像个不知疲倦的小太阳,努力散发着自己的光和热,尽管这光芒似乎总是被林温涵周身无形的寒气削弱、折射。她脸上总是带着开朗的笑容,体育课上依然是最活跃的那个,偶尔还会和班里男生切磋两下篮球(总是赢),引得一片喝彩。只有极少数时刻,当她的目光不经意间掠过林温涵孤单的背影,或者听到别人议论起“那个死了奶奶的孤女”时,那笑容才会淡去,冰蓝色的眼底闪过一丝沉重的心疼和更加坚定的决心。

      日子在笔尖与试卷的摩擦声中流过。期末考试来临,又结束。成绩公布那天,林温涵的名字高悬在红榜首位,年级第一。分数高得令人咋舌。赵寒月的名字也在前列,但相比林温涵,仍有很大差距。

      放学后,赵寒月抱着书,额发汗湿,看起来像刚跑完步,眼睛亮晶晶地拦住了正要离开的林温涵。“班长,”她笑嘻嘻地,带着点运动后的喘息,“商量个事儿呗?下学期能不能给我补补课?数理化就行!报酬嘛……嗯,我请你吃一学期早餐?或者……帮你打扫卫生?”她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一场公平交易,甚至带着点“你赚了”的狡黠,但眼底那点小心翼翼的期待,还是泄露了出来。

      林温涵停下脚步,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平静,没有什么情绪,只是清晰地映出赵寒月此刻的模样——开朗,热情,带着点笨拙的讨好。然后,她摇了摇头,声音平淡无波:“没空。”

      两个字,干脆利落,没有任何转圜余地。说完,她绕开赵寒月,径直走了。

      赵寒月抱着书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慢慢僵住,然后一点点消失。她看着林温涵决绝的背影,冰蓝色的眼眸里,那点期待的光芒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失落、无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但她很快吸了吸鼻子,重新扬起一个自我鼓励般的笑容,低声嘟囔:“没关系,下学期再说……反正,时间还长。”

      她似乎有无穷的耐心,去面对林温涵这块又冷又硬的“石头”。

      ---

      然而,赵寒月自己的世界,并非总是阳光普照。她与父亲赵嘉成之间,那层早已薄如蝉翼的和平假象,在升入初二后的第一个秋天,被一件“小事”彻底撕碎。

      起因是赵寒阳。刚上小学四年级的赵寒阳,在学校又一次因为“性格孤僻”、“疑似有暴力倾向”(实则是被挑衅后的自卫)被请家长。这一次,班主任的电话直接打到了赵嘉成的私人助理那里。日理万机的赵总终于“屈尊”过问,得到的反馈是儿子“屡教不改”,“影响学校秩序”,暗示需要“加强家庭教育”。

      赵嘉成在一个罕见的、回家吃晚饭的夜晚,对着赵寒月发难。他认为,赵寒月作为姐姐,没有尽到管教弟弟的责任,整天“不务正业”(指她拒绝体校后依旧保持高强度的自主格斗训练和一些他看不上的“闲事”),给弟弟做了坏榜样。

      “……你看看你,哪还有点女孩子的样子?打架斗殴,成绩也就那样,还整天跟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赵嘉成的声音隔着奢华的长餐桌传来,冰冷而充满压迫感,“你妈妈要是看到你现在这样……”

      “别提我妈!”赵寒月猛地放下筷子,陶瓷撞击桌面发出清脆的响声。她抬起头,那双遗传自母亲的蓝眼睛里,燃烧着压抑已久的怒火和深深的受伤,“你有什么资格提她?你在她需要的时候在哪里?在我和弟弟需要的时候又在哪里?现在来摆父亲的架子,指责我没有教好赵寒阳?赵嘉成,你配吗?”

      “放肆!”赵嘉成勃然大怒,拍案而起,“我是你父亲!你怎么跟我说话的?没有我,你们住得起这房子?穿得起这衣服?上得起这学校?不知感恩的东西!”

      “感恩?感恩你用那些见不得光的手段赚来的钱吗?感恩你那些手下像今天逼死林温涵奶奶一样去逼死别人吗?”赵寒月也站了起来,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但字字清晰,像刀子一样戳向赵嘉成最不愿面对的角落,“我宁愿不要这些!我宁愿像那个女孩一样,活得干干净净,哪怕穷,哪怕苦!至少不用每天恶心自己身上流着你的血!”

      这句话彻底激怒了赵嘉成。他指着赵寒月,脸色铁青:“好!好!你有骨气!嫌我的钱脏?那你就滚出去!滚出我的房子!我看你能干净到几时!”

      激烈的争吵在赵寒阳惊恐的哭声中达到顶峰,又以赵嘉成摔门而去、赵寒月红着眼睛冲回自己房间告终。那晚之后,父女关系降至绝对冰点。赵嘉成冻结了赵寒月大部分的零用和信用卡副卡,只留下基本学费和生活费。赵寒月则更加沉默地履行着“姐姐”的职责,接送弟弟,辅导功课,将所有的愤怒、委屈和那种面对庞大阴影的无力感,狠狠压在心底。

      几天后,她向学校请了假,拨通了一个很久未联系的号码。

      “乔恩德师傅,是我,赵寒月。我想……去打一场。”

      乔恩德,她童年时代的自由格斗启蒙教练,一个退役后经营着地下格斗场、亦正亦邪的混血男人。电话那头传来粗哑但透着关切的声音:“赵寒月,声音不对,你和你爸爸?”

      “嗯。”赵寒月没有多说。

      “来吧。老地方。”

      ---

      地下格斗场位于城市边缘废弃工厂的深处,空气浑浊,混合着汗味、血腥味和烟草味。昏暗的灯光下,简易的擂台上,□□碰撞的闷响和观众的嘶吼呐喊震耳欲聋。

      赵寒月换上了简单的黑色运动背心和短裤,将长发紧紧扎成马尾。她站在擂台边,看着台上正在进行的、近乎野蛮的搏斗,冰蓝色的眼眸里,没有了平日的明亮或温柔,只剩下一种近乎冰冷的沉静,以及眼底深处翻涌的、亟待宣泄的黑色风暴。

      乔恩德拍了拍她的肩膀,递给她一副拳套:“规则放宽,注意分寸,别弄出人命。发泄可以,别把自己搭进去,自由格斗你知道的。”

      赵寒月点点头,戴上拳套,活动了一下手腕和脚踝。然后,她跃上了擂台。

      她的对手是一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的男人,看到上来的是个清瘦的女孩,露出不屑的嗤笑。但很快,他就笑不出来了。

      赵寒月的打法,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终于亮出獠牙的幼兽,将连日来积压的所有情绪——对父亲冷漠专制的愤怒、对自身无力改变现状的挫败、对林温涵遭遇的心疼与愧疚——全部化作了凌厉的攻击。她的动作快、准、狠,角度刁钻,力量爆发得惊人。自由格斗的技巧被她运用到了极致,却又带着一种不计后果的狠厉。

      拳拳到肉。侧踢,肘击,擒拿,反关节技……擂台变成了她宣泄的火山口。观众的惊呼和喝彩仿佛远在另一个世界,她耳中只有自己的心跳、粗重的呼吸,和对手痛苦的闷哼。汗水飞溅,沾湿了她的睫毛,也模糊了视线。每一击落下,都仿佛能暂时击碎一点心头的窒闷。

      乔恩德在台下抱着胳膊看着,眉头微蹙。他看得出,赵寒月不是在比赛,是在燃烧自己。

      ---

      就在赵寒月在地下格斗场用疼痛和汗水麻痹自己的同一时间,苏痕二中的小礼堂里,正在举行一年一度的校内英语演讲比赛决赛。林温涵作为班级代表,进入了决赛圈。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衬衫,站在后台候场,手里捏着写满演讲稿的卡片,指尖冰凉。礼堂里灯火通明,前排坐着校领导和评委,后面是各班派来观摩的学生。江月也坐在人群中,嘴角噙着一丝冰冷而恶毒的笑意,眼神像毒蛇一样缠绕在林温涵身上。

      自从上次赵寒月当众痛揍她之后,江月表面上消停了很多,但仇恨的毒芽却在阴暗处疯狂滋长。陆婷的死转移了部分注意力,加上赵寒月形影不离的“护着”,她一直没找到合适的下手机会。直到这次演讲比赛——一个公开、有序,却也可能存在“意外”的场合。

      她花钱雇了一个初三休学、在校外混迹的小混混,陈墨轩。报酬可观,要求很简单:在演讲比赛结束后,趁乱将林温涵带到僻静处,用相机“重现”一些“精彩画面”,最好能比上次更“刺激”。江月特意强调:“吓唬住她就行,主要是拍点‘好东西’,留着有用。” 但她低估了陈墨轩的卑劣和胆大包天,也高估了自己对局面的控制力。

      林温涵的演讲中规中矩,发音标准,但缺乏情感,像在背诵一篇优美的说明书。结束时,掌声礼貌而稀疏。她鞠躬,走下舞台,没有理会江月那边投来的、令人不适的目光,只想尽快离开这令人窒息的喧闹。

      她沿着礼堂侧面的通道,打算去教学楼那边的卫生间洗把脸。走廊里灯光有些昏暗,学生们大多还聚集在礼堂附近。刚走到连接教学楼的一楼转角,一个身影突然从阴影里窜出来,拦住了她的去路。

      是陈墨轩。他个子不高,但很结实,穿着不合身的夹克,脸上带着流里流气的笑容,手里还把玩着一个老式的数码相机。

      “林温涵同学,对吧?”陈墨轩歪着头,上下打量她,“演讲不错嘛。我们江月姐,想请你过去‘聊聊天’,顺便……拍几张纪念照。”

      林温涵的心瞬间沉到谷底。她认出了这个人,是常在小学部附近游荡、欺负低年级学生的混混之一。江月!又是她!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绕住心脏,但与此同时,一种更强烈的、几乎让她牙齿打颤的愤怒和恶心涌了上来。一年前厕所的冰冷、闪光灯的刺目、衣衫被撕裂的耻辱……记忆的伤疤被狠狠揭开。

      她猛地后退一步,转身就往教学楼里跑!

      “想跑?”陈墨轩啐了一口,立刻追了上来。他熟悉学校地形,很快就在二楼走廊尽头,将林温涵堵在了女厕所门口。

      “进去吧你!”陈墨轩用力一推,将林温涵踉跄着推进了厕所,随即自己也跟了进来,反手关上了门。

      厕所里空无一人,只有惨白的灯光和淡淡消毒水的气味。林温涵背靠着冰冷的瓷砖墙,胸口剧烈起伏,眼神却死死盯着陈墨轩,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幼兽,恐惧中迸发出骇人的亮光。

      “你别过来!”她的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

      陈墨轩晃着相机,一步步逼近,笑容越发猥琐:“别紧张嘛,就是拍几张照片,很快的。说不定……我们还能玩点别的?”他的目光落在林温涵因为奔跑而微微凌乱的领口,眼底的欲望不再掩饰。

      林温涵胃里一阵翻搅。她环顾四周,寻找任何可以当做武器的东西。视线掠过洗手池、拖把桶……最后,落在角落里一个红色的、橡胶头的马桶塞上。

      陈墨轩已经近在咫尺,伸手要来抓她的胳膊。

      就是现在!

      林温涵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抓起沉重的马桶塞,不是用棍子打,而是将那个橡胶吸盘,狠狠怼向了陈墨轩的脸!

      “噗”一声闷响,橡胶吸盘牢牢吸在了陈墨轩的口鼻处!

      “唔!唔唔!!”陈墨轩猝不及防,被堵住了呼吸,瞬间又惊又怒,胡乱地伸手去抓。马桶塞的木质手柄在林温涵手中,她死死握着,用身体抵着墙,试图阻止他扯下。

      挣扎中,陈墨轩因为窒息和暴怒失去了理智,他猛地用力一挥手臂,不是去掰开吸盘,而是狠狠抓住了马桶塞的木柄,用力一扯一推!

      “咔嚓!”

      木柄另一端,因为角度和力道,猛地戳向了林温涵的左眼!

      剧痛!难以形容的、瞬间剥夺了所有视觉的剧痛!左眼视野骤然被一片血红和黑暗覆盖,温热的液体顺着脸颊流下。林温涵惨叫一声,松开了手,捂住了眼睛,身体因为剧痛和眩晕而蜷缩下去。

      陈墨轩趁机扯下了脸上的马桶塞,大口喘着气,脸上留下一个圆形的红印,又羞又恼。他看到林温涵指缝间渗出的鲜血,愣了一瞬,但随即被更恶劣的念头占据——事情闹大了,不如一不做二不休!

      他看了一眼旁边隔间上方那扇为了透气而开着的小窗,窗外是二楼的高度,下面是一片长满杂草的硬土空地。

      “敬酒不吃吃罚酒!”他骂骂咧咧,再次上前,这次是直接去撕扯林温涵的衣服,想要完成“拍照”的任务,甚至更糟。

      左眼的剧痛和黑暗,混合着即将再次降临的、更深重的羞辱与恐惧,彻底淹没了林温涵。那一刻,她脑子里没有思考,只有一种源自本能深处的、决绝的冲动——宁可死,也绝不再承受一次!

      就在陈墨轩的手即将触碰到她衣领的瞬间,林温涵用尽最后的力气和视力,猛地一把推开他,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朝着离她最近的那个隔间冲去!不是门,而是隔间里那扇敞开的、狭窄的窗户!

      她双手扒住窗沿,根本不管下面是何处,纵身一跃!

      “喂!你——”陈墨轩的惊呼被甩在了身后。

      风声呼啸,短暂的失重感。然后,是身体撞击硬物的、沉闷而可怕的巨响,以及瞬间传遍四肢百骸的、粉碎般的剧痛。世界彻底陷入了黑暗和无声。

      ---

      赵寒月拖着疲惫不堪、带着新添瘀伤的身体回到学校时,天色已近黄昏。地下格斗场的发泄并未带走全部阴霾,反而留下了一种空虚的钝痛。乔恩德送她出来时,拍了拍她的肩,只说了一句:“姑娘,路还长,别把自己绷断了。”

      她点点头,心里却一片茫然。

      刚走进校门,就看到教学楼侧后方那片荒废的空地附近,稀稀拉拉围了一圈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却没人靠得太近。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她。她快步跑过去,拨开人群——

      刹那间,血液仿佛冻结了。

      空地上,那个蜷缩在杂草和乱石中、身下隐隐有血迹渗开的身影,那身洗得发白的校服,那散乱的黑发……即使看不清脸,她也一眼就认了出来。

      是林温涵。

      世界的声音瞬间褪去。赵寒月的大脑一片空白,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得她耳膜嗡嗡作响。她看到林温涵一动不动,左眼角有刺目的鲜血蜿蜒而下,染红了苍白的脸颊和身下的泥土。她的双腿以不自然的姿势扭曲着。

      周围的人在说什么?“好像是从二楼跳下来的……”“是不是那个年级第一?”“谁去叫老师啊?”“看着好可怕,会不会死了……”议论,张望,却无人上前,无人拨打急救电话。

      冰冷的怒火和尖锐的恐惧如同冰火两重天,瞬间席卷了赵寒月。她上前轻轻拍打林温涵的脸颊,触手一片冰凉。

      没有反应。

      赵寒月猛地抬头,冰蓝色的眼眸扫过周围麻木的人群,那眼神里的寒光和凌厉,让几个正在议论的学生下意识地闭上了嘴,后退了一步。

      “叫救护车啊!都愣着干什么?!”她几乎是用吼的,声音嘶哑破裂。同时,她已经哆嗦着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用最快的速度拨通了120,语速极快却清晰地报出了地址和情况:“苏痕二中,教学楼后侧空地,有人从高处坠落,昏迷,快来吧!”

      挂断电话,她脱下自己的外套,小心地盖在林温涵身上,试图保留一点温度。她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手机,只能紧紧攥成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冷静。她死死盯着林温涵苍白的脸,那紧闭的眼睛,蜿蜒的血迹……还有那明显不对劲的左眼。

      乔恩德的开导,与父亲的争吵,这些烦恼在眼前这幅景象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她以为自己已经见过足够多的黑暗和无力,但此刻,看着林温涵如同破碎的人偶般躺在这里,那种仿佛要将她整个人撕裂的恐惧和心痛,远比任何地下格斗场的伤痛都要剧烈百倍。

      为什么?为什么又是她?为什么自己总是晚一步?到底是谁那么想她死?!

      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终于划破了校园黄昏的寂静。

      医护人员迅速赶到,进行检查,固定,抬上担架。赵寒月像失了魂一样跟着,紧紧抓着救护车的车门边缘,直到护士提醒她“家属可以跟车,但不能妨碍救治”,她才如梦初醒,慌忙爬上了车。

      车厢里,仪器发出规律的滴答声。医护人员在进行紧急处理。赵寒月蜷缩在角落,看着昏迷不醒的林温涵,看着她被纱布包裹的左眼和固定着的双腿,看着她毫无血色的嘴唇。

      车子呼啸着驶向医院。窗外,暮色四合,华灯初上,城市开始了它另一面的喧嚣。而车厢内,只有冰冷的仪器声和赵寒月压抑到极致的、细微的抽泣声。她双手抱头,自己什么都阻止不了。

      送医及时,林温涵又捡回一条命但诊断结果很快出来,冰冷且比死亡更加残酷:

      左眼眼角膜脱落,眼球挫伤,在寻找到合适的新的眼角膜之前,病人的左眼是无法看见了

      双腿粉碎性骨折,多处关节损伤,运气不好,半辈子都只能在轮椅上度过,即使运气好恢复了,也大概率会留下永久性损伤。

      另外,全身多处软组织挫伤,中度脑震荡。

      赵寒月站在急诊室外的走廊上,听着医生公式化却沉重的陈述,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她靠着冰冷的墙壁,慢慢滑坐到地上。

      窗外,夜色彻底笼罩了城市。她想起林温涵跳下窗台前,可能经历的无助与绝望;想起她曾经在阳光下安静看书的样子;想起她偶尔被自己逗得嘴角微微上扬的瞬间(哪怕只是一瞬)

      而现在,那双曾支撑她在苦难中倔强行走的腿,可能再也无法自由奔跑。连眼睛都少了一只

      赵寒月将脸深深埋进膝盖,肩膀无声地颤抖起来。

      冰蓝色的眼眸,在无人看见的阴影里,终于溢满了滚烫的、痛苦的泪水。而泪水之下,某种更加坚硬、更加决绝的东西,正在悄然凝聚。

      江月,陈墨轩……还有那片总是试图吞噬林温涵的、令人作呕的黑暗。

      这一次,她绝不会再只是被动地“守护”,她不会再允许林温涵受到任何伤害,她抓住脖子上的项链,小时候发过的誓,是时候兑现了

      有些界限,一旦被践踏,就需要用更彻底的方式,去画上终结的符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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