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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世界崩塌 十一月的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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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最后一天,清晨灰蒙蒙的,厚重的铅云低垂,仿佛一床浸透了脏水的棉被,沉沉地压在城市上空。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湿冷黏腻的气息,像是雨要下不下,又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扼住了人的呼吸。
苏痕二中像往常一样,在早自习的铃声中渐渐苏醒,教学楼里透出整齐划一的读书声,混合着值日生清扫落叶的沙沙声。然而,这平静的表象只维持到早自习结束的铃声敲响。
一种异样的骚动,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从教学楼侧后方那片人迹罕至、堆放废弃体育器材的小广场开始蔓延。先是几声短促的惊叫,然后是压抑的议论,人群像被无形的磁石吸引,迅速朝那个方向聚拢。
林温涵刚交完作业,抱着几本书从办公室走出来。她脸色依旧苍白,眼下的青黑显示着连日的失眠。走廊里,不少人正匆匆跑过,脸上带着惊惶或猎奇的表情,议论声零碎地飘进耳朵。
“……真的死了?”
“……天啊,怎么会……”
“……好可怕,那么多血……”
一种冰冷的直觉攫住了她。她不由自主地跟随人流,走到了连接教学楼和实验楼的空中走廊上。从这里,可以俯瞰下方那片小广场。
人群已经围了里三层外三层,像一道密不透风的人墙。但透过缝隙,林温涵还是看到了令她血液瞬间冻结的一幕——
广场冰冷的水泥地上,暗红色的、已经半凝固的血泊像一幅狰狞的地图,肆意铺展开。血泊中央,一个穿着二中校服的女生以一种极其诡异扭曲的姿势蜷缩着。她的头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歪向一边,长发散乱,遮住了部分面容,但露出的脖颈处,青紫色的勒痕清晰可见,与旁边拖曳状的摩擦痕迹混杂。更骇人的是,她的四肢关节似乎都有不自然的弯折,右手死死攥着,指缝里露出半截被血浸透的布条,像是从衣服上撕裂下来的。她的眼睛微微睁着,空洞地望着灰暗的天空,里面凝固着死前极致的恐惧和痛苦。
那是陆婷。初二年级排名第二,总是温温柔柔、说话轻声细语的陆婷。昨天放学时,林温涵还在图书馆见过她安静地整理笔记。
胃里猛地一阵翻江倒海。林温涵猛地捂住嘴,转身拨开身后的人群,跌跌撞撞地冲向最近的卫生间。她冲进隔间,跪倒在地,对着马桶剧烈地干呕起来,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眼前不断闪现着陆婷那扭曲的姿势、地上的血、空洞的眼神……还有江月那张恶毒的脸,以及那些不堪回首的、冰冷的手机快门声。死亡、暴力、污秽……种种意象在她脑海里疯狂搅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几乎将胃里的酸水都吐空了,才虚弱地扶着隔间门板站起来,走到洗手台前。镜子里映出一张惨白如鬼、眼眶通红的脸。她用冷水一遍遍拍打脸颊,试图驱散那深入骨髓的寒意和恶心。
卫生间的门被轻轻推开又关上。
林温涵从镜子里看到,赵寒月走了进来。她没有立刻靠近,只是站在几步开外,安静地看着她。赵寒月的脸色也有些凝重,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没有了往日的明亮或温柔,沉淀着一种深沉的、与年龄不符的肃穆,还有一丝清晰的担忧。
“你没事吧?”赵寒月的声音很轻,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
林温涵没有回答,只是关掉水龙头,用手背擦去脸上的水珠。她转过身,背靠着冰冷的瓷砖墙壁,微微仰起头,闭上眼,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
“看到了?”赵寒月问。
“嗯。”林温涵从喉咙里挤出一个音节。
“是陆婷,那个年级第二。”赵寒月陈述,
林温涵睁开眼睛,看向她:“你怎么知道?”
“人群里有人说了。”赵寒月顿了顿,走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现场很不对劲。勒痕、关节扭断、拖拽痕迹、手里紧抓的布条……还有那个位置。废弃器材广场平时很少有人去,但紧邻实验楼侧门和后山小路的岔口。不像是简单的失足或自杀。”
林温涵心头一跳。赵寒月观察得如此细致入微,语气如此冷静客观,仿佛在分析一道复杂的几何题,而不是一具刚刚被发现的同学尸体。这让她感到一丝莫名的寒意,但更多的,是一种被拉回现实的奇异镇定。
“警察来了。”赵寒月侧耳听了听外面隐约传来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学校估计要乱一阵子了。”
果然,不久后,广播里传来了紧急通知,声音带着强装的镇定,却掩不住底下的慌乱。所有学生被要求立刻回到本班教室,不得随意走动。随即,穿着制服的警察迅速控制了现场,拉起了明黄色的警戒线。一个看起来三十五六岁、身材高大、面容严肃硬朗的男警官,带着几名警员和一位穿着白大褂、气质清冷的女法医,步履匆匆地穿过人群,走向那片被封锁的死亡区域。男警官眼神锐利如鹰,扫视着周围的环境和神色各异的学生,他是警官徐建舟。女法医唐婉妍则拎着专业的勘查箱,面无表情,直接蹲在了尸体旁,开始了初步检验。
初步勘察结果令人心惊。陆婷死于机械性窒息(勒颈),但死前遭受过暴力殴打,多处关节被以残忍手法故意扭断,有挣扎和拖拽痕迹。她右手紧握的布条,经初步辨认,与她自己校服衬衫领口的缺失布料吻合,疑似被强行撕下。现场发现了不属于死者的少量纤维和半个模糊的鞋印(非学生常见款式)。更关键的是,在她紧握的布条内侧,法医用特殊方法显露出几个用指甲或尖锐物刻划出的、歪歪扭扭的数字和符号,像是某种仓促留下的密码或标记。
鉴于案件的恶劣性质和潜在的校园安全隐患,警方决定立即对学校进行全面封锁调查。所有学生被要求尽快有序离校,学校停课三天,所有师生需配合后续可能的问询。
消息传来,校园里一片哗然,恐惧、猜疑、议论纷纷。林温涵随着人流麻木地收拾书包。走出教学楼时,天空越发阴沉,狂风骤起,卷起满地枯叶,打在脸上生疼。
赵寒月跟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一直保持着距离,但始终在她视线可及的范围内。直到走出校门,来到相对僻静的街角,赵寒月才加快几步,走到她身侧。
“林温涵。”赵寒月叫住她。
林温涵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之前说的话,我听到了。”赵寒月的声音在呼啸的风中有些模糊,却又异常清晰,“让我离你远点。”
林温涵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但我做不到。”赵寒月继续说,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你不用管我为什么这么执着。是我自愿的。”
自愿?林温涵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泛起细密的、酸涩的涟漪。她想起修好的项链,想起食堂里那克制的目光,想起昨天那场为她而发的、毫不留情的暴怒。赵寒月的“自愿”,像一把没有钥匙的锁,将她困在一个既想逃离又隐隐渴望的迷宫里。
她依旧没有回头,也没有回应,只是紧了紧单薄的外套,快步融入了街上匆忙散去的人流。赵寒月没有再跟上来,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她瘦削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冰蓝色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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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的路上,酝酿了一上午的暴雨终于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砸在身上,瞬间湿透。林温涵没有带伞,只能狼狈地在雨幕中奔跑。冰冷的雨水混合著泪水(她分不清是雨还是泪),模糊了视线。陆婷的死状,江月的威胁,赵寒月的话语……还有对家中奶奶的担忧,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让她几乎窒息。
好不容易跑到熟悉的巷口,她却猛地刹住了脚步。
几辆黑色的、看起来价格不菲的轿车,以一种嚣张的姿态,横七竖八地停在她家那栋破旧楼房的门前,堵住了狭窄的通道。雨水冲刷着锃亮的车身,显得格外刺眼。
一种比暴雨更冷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遍全身。林温涵的心脏狂跳起来,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住她的喉咙。她不顾一切地冲了过去。
家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器物碎裂的声响和男人粗鲁的叫骂。她颤抖着手推开门——
入目是一片狼藉。本就简陋的家被砸得稀烂,桌椅翻倒,碗碟碎片满地,奶奶视若珍宝的旧缝纫机也被掀翻在地。而奶奶,就倒在那一地狼藉中,额角破了一个大口子,暗红的鲜血汩汩流出,染红了花白的头发和身下的地面,她的眼睛半睁着,已经失去了神采,一只手还徒劳地伸向门口的方向。林温涵眼泪直接飚出来了,她跪倒在奶奶身前。
屋里还有四五个穿着黑西装、面目不善的男人,正随意地翻找着什么。看到林温涵冲进来,他们停下动作,为首的一个刀疤脸男人叼着烟,眯着眼睛打量她。
“哟,小丫头回来了?”刀疤脸吐了个烟圈,语气轻佻,“你奶奶不中用,推一下就倒了。正好,父债女偿,天经地义。你爸林国栋欠我们公司的钱,连本带利,拖了这么多年,该还了。”
另一个男人晃了晃手里一叠发黄的纸,正是林温涵偷偷藏起来、以为万无一失的欠债合同。
“看你这穷酸样,估计也拿不出钱。”刀疤脸的目光像毒蛇一样在林温涵湿透的、勾勒出少女青涩曲线的身体上游走,露出令人作呕的笑,“不过嘛,长得倒是挺水灵。我们想,钱可以慢慢还,用别的‘方式’抵债也行……”
他使了个眼色,旁边两个男人立刻狞笑着上前,一左一右抓住了林温涵的胳膊。
“放开我!你们放开我!”林温涵拼命挣扎,泪水混着雨水疯狂流淌,“奶奶!奶奶你醒醒!救命啊——!”
“喊破喉咙也没用。”刀疤脸慢条斯理地抽出腰间的匕首,冰冷的刀刃拍了拍林温涵的脸颊,“要么,乖乖跟我们走,用你的身子慢慢还债。要么……”他眼神一厉,“今天就跟你这老不死的奶奶一起,躺在这里!”
极致的恐惧和绝望淹没了她。看着地上生死不明的奶奶,看着眼前这些恶魔,林温涵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求生的本能。她猛地低头,狠狠咬在一个抓着她胳膊的男人手上!
“啊!”男人吃痛松手。
林温涵趁机用尽全身力气挣脱,转身没命地朝门外暴雨中冲去!
“追!”身后传来怒骂和急促的脚步声。
冰冷的雨水劈头盖脸,林温涵赤着脚(鞋子在挣扎中掉了),踩在湿滑肮脏的巷道上,摔倒了又爬起来,不顾一切地向前狂奔。她不知道要去哪里,只知道不能停,停下就是地狱。
慌不择路间,她拐进了一条更加偏僻狭窄、堆满杂物的死巷。雨水模糊了视线,她一个趔趄,重重摔倒在地,膝盖和手掌蹭在粗糙的地面上,火辣辣地疼。
追兵已至。刀疤脸几人堵住了巷口,不紧不慢地逼近,脸上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残忍笑容。
“跑啊?怎么不跑了?”刀疤脸晃着匕首。
林温涵蜷缩在墙角,浑身湿透,瑟瑟发抖,眼中是彻底的绝望。她看着那把越来越近的刀,看着奶奶倒在血泊中的画面,看着陆婷空洞的眼睛……世界一片黑暗。
就在刀疤脸伸手要抓住她的那一刻——
“你们在干什么?”
一个清冷而带着怒意的声音,从巷子另一端的阴影里传来。
林温涵和那几个男人同时转头。
赵寒月站在那里。她似乎也刚从什么地方跑来,头发微湿,校服外套搭在手臂上,里面是一件浅色的毛衣。她刚刚似乎正在对付什么人,气息微喘,眼神却锐利如刀。她身后不远处,两个混混模样的少年正鼻青脸肿地躺在地上呻吟。
当刀疤脸几人看清赵寒月的脸时,他们脸上的狞笑和狠厉瞬间僵住,随即变成了难以置信的惊愕和……一丝慌乱。
“赵寒月,不不不,大小姐……!?”刀疤脸失声叫道,声音都变了调。
赵寒月眉头紧蹙,目光扫过狼狈不堪、满眼惊恐的林温涵,又落回刀疤脸几人身上,尤其是他们手里的欠债合同和那把明晃晃的匕首。她认出了这几个人,是她父亲赵嘉成旗下某个“业务部门”的“特殊雇员”,专司处理一些不那么光彩的债务问题。
“赵龙,”赵寒月叫出刀疤脸的名字,声音冰冷,“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被称作赵龙的刀疤脸脸色一阵青白,握着合同和匕首的手都有些发抖。他显然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赵寒月,更没想到她似乎认识这个他们正在追债的女孩。
“大、大小姐,我们……我们在处理公司的债务,这家人欠了钱很久了……”赵龙试图解释,语气恭敬中带着惶恐。
“处理债务?”赵寒月往前走了一步,目光落在那把匕首上,“用刀?把人逼到死胡同?还要抓人抵债?赵龙,你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还有别叫我大小姐。”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压迫感,那是长期身处某种环境、洞悉其中黑暗规则后带来的冷冽气势。
赵龙几人冷汗都下来了。他们不怕警察,不怕普通百姓,但他们深知眼前这位大小姐在赵总心中的特殊地位(尽管父女关系异常冰冷),更知道赵总对她有着某种复杂而严厉的期望。若是让她知道他们用如此龌龊的手段,还差点伤了她认识的人……
“误会,大小姐,不,赵寒月……都是误会!”赵龙连忙收起匕首,赔着笑,“我们这就走,这就走!债务……债务我们再议,再议!”
说着,他狠狠瞪了还抓着欠条的手下一眼,几人如同见了鬼一般,匆匆将欠条塞回怀里,再不敢看林温涵一眼,转身飞快地消失在了雨幕中,连那几辆黑车都顾不上开走。
巷子里瞬间只剩下暴雨的声音,以及瘫坐在地上、惊魂未定的林温涵,和站在几步外、神色复杂的赵寒月。
赵寒月走到林温涵面前,蹲下身,看着她满身的泥水、擦伤和惊惧未消的眼睛,轻声问:“还能站起来吗?”
林温涵猛地回过神,巨大的悲痛和担忧压倒了一切。她挣扎着爬起来,抓住赵寒月的手臂,声音破碎:“奶奶……我奶奶在家里……流了好多血……求你,救救她……”
赵寒月的心猛地一沉。她立刻扶住林温涵,她跌跌撞撞地带着赵寒月去了自己的家。眼前的惨状让赵寒月也倒吸一口凉气。她迅速冷静下来,先探了探林奶奶的鼻息和脉搏,极其微弱。她立刻拿出手机,拨打了120,清晰说明了地址和情况(严重外伤,昏迷,大量失血)。然后,她环顾四周,找到一块相对干净的布,小心地压住奶奶额头的伤口,进行简单的止血。
等待救护车的时间里,赵寒月让浑身发抖、几乎站不稳的林温涵先坐下。她的目光落在被翻得乱七八糟的房间里,看到了散落在地上的几份文件。她走过去,捡起其中一份。
正是林国栋的欠债合同。借款方赫然印着“嘉成实业旗下信达信贷公司”的字样,担保人处有几个模糊的指印,借款理由含糊不清,利息高得惊人。而债务人签字那里,是林国栋歪歪扭扭的名字。
赵寒月的瞳孔骤然收缩。嘉成实业……信达信贷……那是她父亲赵嘉成早年发家时涉及的灰色产业之一,后来虽然洗白转型,但一些遗留的“历史问题”和特殊部门仍在隐秘运行。她对此有所耳闻,却从未想过,会以这种方式,如此直接地撞见它的獠牙,而獠牙对准的,是她想要保护的人。
她捏着那份冰冷的合同,指节泛白。一种混合著愤怒、羞愧、无力的情绪在她胸腔里冲撞。
救护车尖锐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医护人员迅速将昏迷的林奶奶抬上担架,送往医院。林温涵坚持要跟去,赵寒月自然也陪着。
抢救室的灯亮起,时间在煎熬中一分一秒流逝。林温涵瘫坐在走廊冰冷的长椅上,浑身湿透的衣服开始变得黏腻冰冷,她却毫无知觉,只是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门。赵寒月去买了热饮和干净毛巾,默默放在她身边。
几个小时后,医生走了出来,面色沉重地摇了摇头:“送来得太晚了,失血过多,加上老人本身就有严重的心脑血管疾病……我们尽力了。请节哀。”
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林温涵呆呆地站在那里,仿佛没听懂医生的话。过了几秒,她猛地推开试图扶住她的赵寒月,冲进了抢救室。奶奶躺在病床上,身上盖着白布,只露出一张苍白安详的脸,仿佛只是睡着了。
“奶奶……奶奶你醒醒……你看看我……”林温涵跪倒在床边,抓着奶奶冰凉的手,声音从嘶哑的哀求变成崩溃的恸哭,“你答应我要看着我考上大学的……你说过要等姐姐回来的……你怎么能丢下我一个人……奶奶……求你了,醒过来啊……”
凄厉的哭声在空旷的抢救室里回荡,绝望得令人心碎。赵寒月站在门口,看着林温涵颤抖的、瘦削的背影,看着她世界彻底崩毁的模样,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她想起自己母亲离开时那个空荡冰冷的家,想起弟弟依赖的眼神,想起父亲冷漠的背影……那种被抛弃在无边黑暗中的孤独和寒冷,她可以感同身受。
更让她无法承受的是,那黑暗的推手,似乎与她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随后的事情更加令人绝望。林温涵和赵寒月去报警,指认赵龙等人暴力催债、故意伤害致人死亡。然而,负责接待的警察态度敷衍,在查看了那份“合法”的借款合同(尽管利息不合理,但在某些操作下成了“合规”),并似乎接到了某个电话后,态度更加暧昧。最终以“债务纠纷引发意外,证据不足,建议双方协商解决”为由,不予立案。
赤裸裸的包庇。金钱和权力的力量,轻而易举地碾碎了普通人的哭诉和一条生命的重量。
林温涵不再哭了。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灵魂,只剩下一个空洞的躯壳,沉默地处理着奶奶的后事。赵寒月一直陪着她,帮忙联系殡仪馆,处理各种繁琐的手续。她动用了自己所有的零花钱和一点私人积蓄,偷偷垫付了费用,这也算她欠她的吧。
在整理奶奶遗物和林温涵房间时,赵寒月发现了更多类似的欠债合同,还有一些零散的照片和旧物。其中一张泛黄的照片上,是两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手拉着手站在一棵大树下,笑得天真无邪。其中一个女孩眉眼依稀能看出林温涵的影子,而另一个女孩……赵寒月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拿起照片,走到呆坐在窗边、望着外面阴霾天空的林温涵面前,将照片递过去,同时,从自己颈间,解下那条她一直贴身佩戴、从未离身的银色项链。项链的坠子,是一个小小的月亮形状,工艺简单,却保存完好。
林温涵木然地接过照片,目光落在上面。然后,她的视线缓缓移到赵寒月手中的月亮项链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尘封的记忆,如同被巨浪冲开的闸门,轰然倾泻,伴随着痛苦的回忆一起被打开
六年前,113街道的黄昏。瘦小的林温涵背着破旧的书包回家,路过一条小巷时,听到里面传来哭泣和叫骂。她悄悄探头,看到几个调皮的男生正在抢一个小女孩的书包,把她推倒在地,骂她是“没爸妈的野孩子”。那个小女孩蜷缩着,蓝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不肯哭出声。
年少的林温涵心里还存着未曾磨灭的善良和勇气。她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冲了进去,用书包砸向那些男生,大声喊着“老师来了!”。男生们吓了一跳,骂骂咧咧地跑了。
她扶起那个小女孩,看到她脸上脏兮兮的泪痕和破掉的书包。小女孩肚子咕噜叫了一声,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林温涵摸摸自己空瘪的口袋,只摸出半个早上没吃完、已经冷硬的面包和一小盒牛奶。她毫不犹豫地塞给了小女孩。
“给你吃。”林温涵说。
小女孩愣愣地接过,小口小口地吃起来,蓝眼睛像被雨水洗过的天空,亮晶晶地看着她。
她们聊了起来,发现都在同一所小学。小女孩叫赵寒月,父母在外地工作,很少回家。林温涵说,她妈妈身体不好,爸爸很早就去世了,家里也有点困难,但她还有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奶奶很疼爱她。
两个同样孤独的孩子,迅速成为了朋友。在那段灰暗的童年时光里,她们是彼此唯一的光亮和陪伴。一起写作业,分享零食(尽管很少),在林温涵家狭窄但温暖的房间里,听奶奶讲古老的故事。
后来,林温涵家里的债务问题彻底爆发,催债的人上门,家里决定让她转学去更偏远的学校,躲避风头。临走前那个下午,两个小女孩在她们常去的小公园里告别。林温涵哭得稀里哗啦,她从贴身口袋里拿出两条一模一样的银项链,那是母亲留给她的,月亮和星星的吊坠。
“这个给你,”她把月亮项链塞进赵寒月手里,自己留下星星的,“妈妈说,月亮和星星永远不会分开。你拿着月亮,我拿着星星。等我家的事情好了,我就回来找你!我们拉钩!”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赵寒月紧紧攥着还带着体温的项链,用力点头,蓝眼睛里满是泪水和不舍,“你一定要回来!我等你!”
然而,转学后的生活,是更深不见底的黑暗和挣扎。贫苦、歧视、母亲的病情加重……林温涵在生存的压力下,渐渐沉默,渐渐封闭。那些关于113街道、关于面包牛奶、关于月亮项链和蓝眼睛朋友的温暖记忆,被现实的痛苦一点点磨蚀、覆盖,最终沉入了记忆的最深处,蒙上了厚重的灰尘,仿佛从未存在过。
而此刻,照片上两个小女孩天真烂漫的笑脸,手中冰冷的月亮项链,眼前赵寒月那双盛满了复杂情绪的、独一无二的冰蓝色眼眸……所有的一切,都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记忆的碎片疯狂拼凑、重组。
林温涵的呼吸变得急促,她死死盯着赵寒月的眼睛,嘴唇颤抖着,却发不出声音。
赵寒月看着她眼中的震惊、茫然、逐渐清晰的恍悟,以及随之而来的、更深的痛苦。
林温涵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赵寒月闭上眼睛,又缓缓睁开,那段被她刻意遗忘、却又时常在噩梦中重现的记忆,清晰地浮现——
五年前的某个深夜,因为弟弟吵着要吃街角新出的蛋糕,赵寒月偷偷溜出空旷冷清的家。买完蛋糕回来,路过一条漆黑寂静的巷子时,她听到了微弱的、压抑的哭泣和求救声,还有男人凶狠的咒骂和……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利器捅入身体的闷响。
好奇心(或者说一种莫名的预感)驱使她屏住呼吸,悄悄靠近巷口。借着远处路灯微弱的光,她看到了永生难忘的一幕:几个穿着黑色衣服的彪形大汉,正围着一个倒在地上的女人,手中的刀子一次次抬起、落下。女人已经没有了声息。而在旁边,一个比她略小的女孩被另外两人死死按在地上,嘴里塞着布团,只能发出绝望的“呜呜”声。一个男人正用刀子在女孩瘦弱的背上划着什么,鲜血浸透了单薄的衣服。
女孩的脸在阴影和泪水中模糊,但那双充满了极致恐惧和痛苦的眼睛,却像烙印一样刻进了赵寒月的脑海。她一下就认出了林温涵
极致的恐惧和一股热血冲上头顶。赵寒月来不及思考,她猛地从藏身处跳出来,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巷子另一头有光亮的方向大喊:“快来啊!这里有人杀人了!救命啊!!!”
清脆的童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那几个行凶的男人猛地回头,看到了巷口的她。
“居然还有个小的!抓住她!”为首的男人低吼。
赵寒月转身就跑,用尽了平生最快的速度,心脏狂跳得几乎要炸开。她听到身后急促追赶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她慌不择路,拐进另一条更黑的巷子,肺部火辣辣地疼,突然一口气没上来,眼前一黑,重重摔倒在地,失去了意识。
后来她才知道,是夜巡的警察听到了动静(或许也有她喊声的功劳),赶到了那条巷子,吓跑了行凶者(或许是觉得女人已死,女孩也活不成,不想节外生枝)。林温涵命大,被及时送医抢救了回来,但母亲当场死亡,她也受了极重的伤和心理创伤。而赵寒月自己,则因为突发性过度换气加上剧烈运动导致昏厥,被送进医院抢救,住院了好一段时间。
醒来后,她问起那个巷子里的女孩,大人却语焉不详,只说警方在处理。她再没有打听到林温涵的消息,但她从未放弃寻找她的踪迹,所以和林温涵的再次相遇也绝非偶然。
所有的巧合,所有的执着,所有的“自愿”……都有了答案。
这不是天降的救赎,是跨越了漫长时光和血腥黑暗的、命运残酷而温柔的偿还。可她并没有选择告诉林温涵那残酷的真相。
林温涵看着赵寒月,看着那双盛满了歉疚、悲伤、释然和一丝忐忑的蓝眼睛。巨大的悲痛(为奶奶)、复杂的震撼、迟来的认知,还有心底深处那一点死灰复燃的、属于“小时候”的悸动,交织成一片狂暴的海洋,几乎将她吞噬。
她没有立刻扑上去相认,没有哭泣,也没有说话。她只是慢慢地、极其缓慢地伸出手,指尖颤抖着,轻轻触碰了一下赵寒月颈间的月亮项链。冰凉的触感,却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
然后,她收回手,重新转向窗外。天空依旧阴霾,仿佛永远不会放晴。奶奶走了,家没了,她的世界,是一片彻头彻尾的废墟,彻底崩塌了。
而赵寒月,站在这片废墟上,手里拿着那份撕碎后又被她默默粘合起来的欠债合同。她当着林温涵的面,拨通了合同上那个所谓的“经理”的电话。
“我是赵寒月。”她的声音冷得像冰,“林国栋家的债务,从现在起,一笔勾销。所有的合同、借条,立刻作废。如果我再发现你们的人,以任何形式骚扰林温涵,或者用类似手段对付任何人,”她顿了顿,每个字都像淬了冰,“我会让我父亲知道,你们是怎么用他的名头,在外面无法无天的。我想,他应该不会喜欢听到这些。”
电话那头传来惶恐的应承声。
赵寒月挂断电话,将那份合同,一点一点,彻底撕成了碎片,扔进了垃圾桶。她看向林温涵的背影,声音低了下来,带着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些钱……那些生意,是我父亲早年做的。我……我和他关系很差。但我没想到……会这样波及到你。对不起,林温涵。”
对不起。为未能更早认出你,为未能保护你奶奶,为我的父亲和他的罪恶……也为我们之间,这迟来了太久、又沾染了太多血色的重逢。
林温涵依旧没有回头。她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只有微微起伏的肩脖,两个人之间沉默了许久,林温涵缓缓开口:“不是你的错,你为我做的够多了,谢谢你,所以我们两不相欠了。”她的语气很平静,像是一种认命。赵寒月知道这句话什么意思,她拒绝:“不,没有相欠从来没有,我不会放弃的林温涵。”林温涵叹了口气“随你吧,我早就不是你记忆中的那个人了,你走吧我需要一个人。”
赵寒月听了林温涵的话,她没做过多停留。她走后,外面的雨还没停,反而越下越大,林温涵看着破碎的家,她对着项链里年轻女人的照片自言自语道:“妈,你说是不是我死了就不会那么痛苦了?不不行我还不能死,我要活着,我要活出自己的人生,为了您也为了自己,还有没能找到的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