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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果断 上药 ...

  •   短暂的平静,不过是暴风雨酝酿时虚假的序曲。江月一伙人沉寂了两个月,像潜伏在阴影里的毒蛇,吐着信子,等待下一次出击的机会。她们将地点选在了教学楼最角落的卫生间——一个隐秘、潮湿,且因江月家世带来的无形威压而自带“清场”效果的地方。久而久之,课间只要有人喊一声“江月来了!”,里面的人便会如潮水般退去,生怕成为那个落在最后的“倒霉蛋”。

      很不幸,这天午休临近结束时,林温涵成了那个“最后一人”。

      她本就极少在课间去人多的地方,今日因肠胃不适,才难得在午休结束前匆匆去了趟厕所。刚进隔间锁上门,就听到外面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压低的惊呼:“快走!江月她们过来了!”接着便是门板开合、水流哗啦、慌乱离去的嘈杂。不过十几秒,外面便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排风扇单调的嗡鸣,以及她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她。她迅速解决完,推开隔间门。洗手台前空无一人,镜子里映出她苍白瘦削的脸。她快步走向门口,手刚搭上门把手——

      门从外面被推开了。

      江月站在门口,身后是黄蓉艺和另外两个眼熟的跟班,像一堵密不透风的人墙,堵死了所有去路。江月的脸上挂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餍足而恶毒的笑容,目光像黏腻的蛛丝,缠绕在林温涵身上。

      “哟,”江月拖长了语调,上下打量着她,“这不是我们‘品学兼优’的林大班长吗?真巧啊。”

      林温涵的心脏骤然收紧,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她垂下眼帘,试图掩饰眼中的惊惧,侧身想从江月与门框之间的缝隙挤出去,动作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僵硬。

      “想走?”江月嗤笑一声,猛地伸出手,不是推搡,而是精准地一把攥住了林温涵脑后的马尾辫,狠狠向下一拽!

      头皮传来撕裂般的剧痛,林温涵猝不及防,痛呼被扼在喉咙里,整个人被这股粗暴的力道拽得向后仰倒,踉跄着差点摔倒,又被江月扯着头发拉了回来。紧接着,一记用尽全力的耳光,裹挟着风声,狠狠扇在她的左脸上!

      “啪——!”

      清脆响亮的声音在空旷的厕所里回荡,格外刺耳。林温涵只觉得半边脸瞬间失去了知觉,火辣辣地麻木,随即是爆炸开的钝痛。耳朵里“嗡”的一声长鸣,世界的声音变得遥远而模糊。天旋地转间,她重重摔倒在冰凉潮湿的瓷砖地面上,手肘和膝盖磕得生疼。

      屈辱和剧痛让她眼前发黑,但一股更强烈的、源自本能的愤怒冲破了恐惧。她挣扎着想要爬起来,手指抠着瓷砖缝隙,指甲几乎翻折。她太瘦弱了,长期的营养不良和此刻的眩晕让她四肢无力。

      江月没给她机会。她上前一步,抬起膝盖,狠狠顶在林温涵柔软的腹部,林温涵闷哼一声,刚撑起一点的身体瞬间蜷缩起来,像一只被沸水烫熟的虾米。胃里翻江倒海,剧烈的绞痛让她几乎窒息,所有力气都被抽空,再次瘫软下去,只能徒劳地捂住肚子,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

      江月蹲下身,冰凉的手指粗暴地掐住林温涵的下巴,强迫她抬起那张布满痛苦、苍白如纸的脸。近距离对上江月那双写满恶意和快意的眼睛,林温涵能闻到她身上廉价香水的刺鼻气味。

      “哈哈哈哈!”江月欣赏着她的狼狈,笑得张扬而扭曲,“来,学声狗叫听听?叫得好听,兴许我今天心情好,就放你出去了。”

      林温涵死死咬住下唇,口腔里弥漫开铁锈般的血腥味。她闭上眼睛,浓密濡湿的睫毛剧烈颤抖,像濒死蝴蝶的翅膀。泪水在眼眶里疯狂打转,却被她以惊人的意志力锁住,不肯落下。叫?绝不!哪怕疼死在这里,她也绝不对这种人渣低头!

      “啧,还挺有骨气?”江月似乎有些意外,随即冷笑着松开她的下巴,取而代之的是猛地一脚,踹在她脸上!

      林温涵被踹得向后翻滚了半圈,鼻腔一热,温热的液体涌出,嘴里也尝到了浓重的腥甜。她趴在地上,咳嗽着,吐出混着血丝的唾液,眼前阵阵发黑。还没等她缓过来,江月的拳头又到了,带着呼啸的风声,砸在她的嘴角。

      皮肉破裂的声音细微却清晰。更多的血涌了出来,顺着下巴滴落,染红了领口。

      “都愣着干什么?看戏啊?”江月啐了一口,对身后的跟班们喝道。

      仿佛得到了指令,黄蓉艺和另外两个女生立刻围了上来。踢踹、踩踏、揪扯……雨点般的暴力落在林温涵蜷缩的身体上。后背、腰腹、大腿……无处不痛。她只能用双臂死死护住头脸,将自己缩成更小的一团,忍受着一波又一波仿佛没有尽头的凌虐。每一下重击,都像钝器砸在骨头上,疼得她灵魂都在颤栗。冰冷的瓷砖贴着皮肤,寒意渗透进骨髓,与火辣辣的疼痛交织,让她止不住地发抖。

      起初,她还死死咬着牙,将呜咽死死压在喉咙深处。可疼痛和绝望像潮水,一浪高过一浪,终于冲垮了她理智的堤坝。细弱的、破碎的哭泣声,混合著痛苦的呻吟,从她紧咬的牙关中漏了出来,在空旷寂静的厕所里,显得格外凄厉无助。

      “哭!使劲哭!让大家都听听,我们的好班长是个什么德性!”江月在一旁煽风点火,语气亢奋。

      混乱中,有人扯住了她脖子上细细的银链——那是母亲留给她唯一的遗物,项链坠子是一个小小的、可以打开的圆形相盒,里面嵌着她婴儿时和母亲唯一的一张合影。

      “还给我!”一直逆来顺受、只顾防护的林温涵,像是被触动了最不能触碰的逆鳞,骤然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她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地伸出伤痕累累的手,想去抢夺

      “按住她!”江月厉声命令。

      几只手立刻死死按住了她的胳膊和肩膀,将她牢牢钉在地上。林温涵徒劳地挣扎,眼睁睁看着江月扯断了项链,将那小小的银色相盒捏在指尖。

      “就这破玩意儿?”江月嗤笑着,将相盒举到林温涵眼前,然后,在她绝望的注视下,手指用力——

      “咔哒。”

      轻微的、却足以撕裂灵魂的碎裂声。

      相盒的玻璃面碎了,里面那张早已泛黄的、小小的合影露了出来。江月将照片抽出来,两根手指捏着,当着林温涵的面,慢条斯理地,将照片连同下面脆弱的银质相盒,一起扔在肮脏潮湿的地面上。

      然后,她抬起了脚。

      林温涵已经发不出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只穿着名牌运动鞋的脚,重重地、毫不犹豫地踩了下去。碾过照片上母亲温柔微笑的脸,碾过她婴儿时期懵懂的模样,碾过那承载着她最后一点温暖记忆的银饰。一下,又一下,直到照片变得模糊污秽,银饰扭曲变形,与地上的污水尘埃混为一团。

      那一刻,林温涵觉得被踩碎碾烂的,不是项链,不是照片,而是她仅存的、摇摇欲坠的尊严,是她对这个冰冷世界最后一丝微弱的眷恋。身体上的疼痛似乎都远去了,只剩下心脏被活生生掏空、再被粗暴践踏的虚无剧痛。她停止了挣扎,停止了哭泣,甚至连颤抖都微弱下去。空洞的、失去焦距的眼神,茫然地落在天花板上某一点污渍,仿佛灵魂已经抽离,只剩下一具麻木承受伤害的躯壳。她忍着痛爬过去将项链握在手上。

      无解的问题在空茫的脑海中盘旋,带来更深的窒息。

      就在江月似乎觉得“游戏”该进入下一轮,准备再次抬脚踹向地上那具仿佛失去生气的身体时,一阵脚步声传来,门被轻推开来

      门口的光线被一个高挑的身影挡住。逆着光,看不清来人的表情,只能感觉到一股凛冽的、几乎化为实质的寒意,随着那人的踏入,瞬间席卷了这方污浊的空间。

      江月及其跟班们本能地回头,动作僵在半空。

      赵寒月站在门口,背着光,她的脸笼罩在阴影里,只有那双冰蓝色的眼眸,亮得惊人,也冷得骇人。那里面没有丝毫属于这个年纪的温度,只有深不见底的寒渊,翻涌着毁灭性的怒意,目光所及之处,空气都仿佛被冻结。

      江月对上那双眼睛的瞬间,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嚣张气焰瞬间冻结,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从脚底直窜头顶。她颤抖地说道“赵寒月,你最好别多管闲事……”

      赵寒月有些震惊地看向趴在地上的林温涵,接着沉默了半晌,随后她的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一步跨前,拳头裹挟着雷霆万钧之势,撕裂空气,以绝对精准的角度和恐怖的力道,狠狠砸在江月的颧骨上!

      “嘭!”

      沉闷的击打声,伴随着骨骼可能错位的细微脆响。江月连惨叫都没能完整发出,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被这一拳直接轰得倒飞出去,“哐当”一声重重撞在身后的隔间门板上,然后软软地滑倒在地,蜷缩着身体,捂着脸,发出痛苦而压抑的呻吟,鲜血瞬间从指缝中渗出。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电光石火。黄蓉艺和另外两个女生完全惊呆了,像被施了定身法,脸上血色尽褪,惊恐地看着倒地不起的江月,又看向宛如煞神降临的赵寒月,双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

      林温涵躺在地上,模糊的视线里,只看到那个逆光的轮廓,和那双冰冷燃烧的蓝眸。剧烈的疼痛和恍惚中,一种奇异的熟悉感再次击中了她。这个人……这个身影……为什么一次又一次地出现?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以这种方式?

      没等她想明白,也没等剩下的人反应过来,赵寒月已经走到了蜷缩在地上的江月面前。她俯身,单手揪住江月的衣领,像拎一块破布般,将她从地上半提起来。江月被剧痛和恐惧淹没,下意识抬起没受伤的手,想扇向赵寒月的脸。

      赵寒月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随意地一抬手,便轻松扣住了江月的手腕。那力道极大,江月只觉得自己的手腕像是被铁钳箍住,骨头都在咯咯作响,疼得她惨叫一声,所有反抗的念头瞬间消散。

      紧接着,赵寒月抬腿,膝盖以一种刁钻而狠厉的角度,重重顶在江月的胃部!

      “呕——!”江月双眼暴突,胃里翻江倒海,连胆汁都吐了出来,整个人像煮熟的面条一样瘫软下去,彻底失去了行动能力,只能发出嗬嗬的、痛苦的抽气声。

      赵寒月松开了手,任由她像一摊烂泥般重新滑落在地,不再多看一眼。那双冰蓝色的眼眸转向已经吓傻了的黄蓉艺几人。

      仅仅是目光的扫视,便让她们魂飞魄散。

      那三个女生如蒙大赦,连滚爬爬,互相推搡着,尖叫着冲出了卫生间,头也不敢回。

      世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排风扇的嗡鸣,江月痛苦的呻吟,以及林温涵压抑的、细微的抽泣声。

      赵寒月身上的凛冽杀气缓缓收敛。她转过身,走向依旧躺在地上的林温涵。

      随着她的靠近,林温涵能清晰地看到她的脸。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此刻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线。而那双眼睛……当目光落在林温涵身上时,里面的冰冷寒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人淹没的复杂情绪——心痛、愤怒、怜惜,还有一种近乎笨拙的、生怕惊扰到什么的……小心翼翼。

      她在林温涵身边蹲下,动作放得极轻,黑色的发丝轻轻悬在林温涵的脸上,她没有立刻触碰她,只是用那双盛满了柔和波光的蓝眼睛,仔细地、一寸寸地查看林温涵脸上的伤,身上的污迹,以及那破碎一地的项链残骸。

      半晌,她才极其轻微地吸了口气,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罕见的、与她之前凌厉形象完全不符的柔和,甚至有些微的沙哑:

      “需要……我扶你去医务室吗?林……班长?”

      最后的称呼,她迟疑了一下,似乎不知道该如何称呼才不算冒犯。

      林温涵怔怔地看着她。脸上的疼痛,身上的伤痛,心底的裂痕,依然存在。可是,当这双眼睛这样看着她,用这样的语气对她说话时,那股几乎将她吞噬的绝望和冰冷,似乎被一道微弱却执拗的光,撕开了一道缝隙。

      她动了动嘴唇,想说话,却发现喉咙干涩刺痛,发不出声音。她想摇头,表示不用,可稍微一动,全身的骨头就像散架般剧痛。她真的太虚弱了,瘦弱的身体承受了远超负荷的暴力,此刻连最简单的动作都难以完成。

      她的沉默和无法动弹,让赵寒月的眉头蹙得更紧。

      “得罪了。”赵寒月低声说了一句,然后伸出手,不是粗鲁地拉扯,而是极其小心地、先握住了林温涵相对完好的右手手腕,触感冰凉。另一只手则轻柔地托住她的后背,避开那些明显的伤处,缓慢而稳定地将她从地上扶坐起来。

      林温涵浑身疼得厉害,靠在赵寒月手臂上,忍不住又是一阵细碎的抽气。赵寒月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动作更加放缓。

      “能站吗?”赵寒月问,声音压得更低,“或者……我背你出去?这里……味道太难闻了。”

      林温涵试了试,双腿软得如同棉花,根本支撑不起身体的重量。她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额头上沁出冷汗。

      “没关系。”赵寒月没有半分犹豫,她调整了一下姿势,背对着林温涵蹲下身,“你搂住我脖子,小心点,尽量别碰到伤口。”

      林温涵看着眼前清瘦却挺直的脊背,迟疑了。她对陌生人的触碰向来抗拒,可此刻,身体的疼痛和极度的虚弱让她别无选择。而且……很奇怪,对于赵寒月的靠近和接触,她心底竟然没有升起往常那种尖锐的排斥和警惕。反而有一种……模糊的、似曾相识的安心感。

      她缓缓伸出双臂,环住了赵寒月的脖子。动作很轻,带着试探。

      赵寒月感觉到那微弱的力道,稳稳地托住她的腿弯,借着巧劲,缓缓站了起来。林温涵很轻,比她想象中还要轻,像一片羽毛,却承载了太多的伤痛。这个认知让赵寒月的心又揪紧了一下。

      她调整了一下姿势,确保林温涵趴得稳当,不会滑落,然后迈开步子,走出了这片充满污秽和痛苦记忆的卫生间。

      走廊里,午休结束的预备铃已经响起,学生渐渐多了起来。赵寒月背着伤痕累累、衣衫不整的林温涵穿行其中,无疑引来了无数惊诧、好奇、探究的目光。低声的议论像嗡嗡的蜂群围绕。

      赵寒月恍若未闻,只是微微侧头,用肩膀和手臂尽量挡住了投向林温涵的部分视线,步伐加快,径直走向教师办公室。

      趴在赵寒月背上的林温涵,将脸埋在她肩颈处,鼻尖萦绕着淡淡的、干净的皂角清香,混合著一丝极淡的、属于赵寒月本身的清冽和阳光气息,奇异地抚平了些许她心头的惶惑和羞耻。身体随着赵寒月的步伐轻轻起伏,温暖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过来。

      她闭上眼,将滚烫的脸颊更深的埋进去,不去看周遭的一切。

      教师办公室里,赵寒月轻轻将林温涵放在一张空闲的椅子上。她的出现立刻吸引了所有老师的注意。班主任陈老师推了推眼镜,看着林温涵脸上的淤青血痕、凌乱的头发和脏污的衣衫,脸色沉了下来:“这又是怎么回事?”

      赵寒月站直身体,挡在林温涵身前大半。她看了一眼脸色苍白、闭口不言的林温涵,清晰地接收到对方眼中一闪而过的难堪和抗拒。她不想再让陈老师那套“和稀泥”的说辞,或者任何形式的追问,去二次伤害这个已经遍体鳞伤的女孩本就脆弱的自尊。

      “陈老师,”赵寒月开口,声音平静,带着一种与她年龄不符的沉稳,“林温涵同学在厕所……不小心摔了一跤,撞得比较严重。我看她不太舒服,可能需要回家休息一下。”

      “摔跤?”陈老师明显不信,目光锐利地在两人之间扫视,尤其是林温涵脸上的伤,那分明是击打伤。

      “是,”赵寒月面不改色,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地上有水,太滑了。她摔得有点重,可能还有点吓到了。”她顿了顿,补充道,“我想送她回去,可以麻烦您开一张出门条吗?”

      陈老师眉头紧锁,看着林温涵低垂的头和微微颤抖的肩膀,又看看赵寒月坦然(至少表面如此)的眼神。她或许猜到了什么,但赵寒月给出的理由无懈可击,而且看林温涵的状态,也确实不宜再留在学校。她最终没再追问,叹了口气,转身开了假条。

      “谢谢老师。”赵寒月接过假条,礼貌却疏离。她重新扶起林温涵,半搀半抱地带她离开了办公室。

      走出校门,喧嚣被隔绝在身后。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赵寒月眯了眯眼,侧头问靠在自己肩上、意识有些昏沉的林温涵:“你家住哪里?我送你回去。”

      林温涵疼得脑子昏沉,家?那个破旧但温暖的小屋……方向?地址?疼痛和恍惚让她一时无法思考,只含糊地吐出几个气音:“……忘了……太疼……了”

      赵寒月停下脚步,看着她冷汗涔涔、眉头紧锁的痛苦模样,心知她此刻的状态根本说不清地址,也未必愿意让自己看到她那可能清贫的家。她无声地叹了口气。

      “那……先去我那儿处理一下伤口,好吗?”她征求着林温涵的意见,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和,甚至带点商量,“你身上很多地方需要清洗上药,这样回去,家人会担心的。”

      林温涵迷迷糊糊中,只听到“伤口”“上药”“家人担心”几个词。对,不能这样回去,奶奶会吓坏的。她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几乎是本能地信任了眼前这个给予她唯一庇护的人。

      得到默许,赵寒月没有耽搁。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先背着林温涵去了最近的一家药店,仔细挑选了碘伏、棉签、纱布、医用胶带,还有活血化瘀的药膏。付钱时毫不迟疑。

      然后,她才背着林温涵,走向那个空旷冰冷的“家”。

      打开别墅大门,扑面而来的是一片寂静的冷清。赵寒月径直上了二楼,没有去自己那间过于空旷、冷色调的房间,而是推开了一间长期无人使用、但每周有钟点工打扫的客房——曾经是赵嘉成的书房,附带有休息间。房间采光很好,布置简洁,床铺干净。

      她将林温涵轻轻放在柔软的大床上。触及床垫,林温涵似乎彻底放松了那根紧绷的弦,极度的疲惫和疼痛席卷而来,她头一歪,竟然就这样昏睡了过去,只是即使在梦中,眉头也依旧痛苦地蹙着,偶尔发出几声模糊的呓语。

      赵寒月站在床边,静静看了她一会儿。睡着的林温涵,褪去了白日里那层清冷倔强的外壳,更显得小小一团,脆弱得不堪一击。脸上的淤青和伤痕,在室内柔和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目。

      她轻轻拉过薄被,小心地盖在她身上,避开伤处。然后,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间,带上了门。

      走到空旷的客厅,巨大的落地窗外是修剪整齐却毫无生气的庭院。赵寒月站在窗前,沉默了片刻,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数个未接来电,来自同一个海外号码。

      她回拨了过去。

      电话几乎立刻被接通,对面传来一个沉稳的男声,说的是流利的中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赵寒月?你终于肯接电话了。上次说的事情,你考虑得怎么样了?那边集训下个月就开始了,这是最好的机会,错过可能就要等明年,甚至不会再有……”

      “我说过很多次了,”赵寒月打断他,声音压得很低,却异常清晰坚定,蓝色的眼眸望着窗外虚无的一点,“我不会去的。不要再打电话来了。”

      “为了所谓的‘家人’,放弃这样千载难逢的机会,值得吗?”对面的声音带上了明显的惋惜和不解,“你的天赋,你的条件,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你父亲那边……唉,你难道要一直困在这个小城市?”

      “值不值得,我自己说了算。”赵寒月的语气没有丝毫动摇,甚至透出一丝冷硬。

      对面沉默了几秒,似乎被她的决绝噎住,半晌才叹息道:“赵寒月,你有时候真的不像个十三岁的孩子。”

      赵寒月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苦涩的弧度:“为什么不像?我只是……”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二楼客房紧闭的房门,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复杂的怅惘,“不想再错过一些……更重要的事了。”

      说完,不等对面再劝,她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映出她没什么表情的脸。她走到沙发边坐下,身体微微后仰,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客厅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沉重而缓慢。

      不知过了多久,她重新睁开眼,目光恢复了平时的清明。她起身,去厨房烧了热水,又找出干净的毛巾,连同从药店买回来的药品一起,放在一个托盘里。

      下午五点多,夕阳的余晖给房间镀上一层暖金色。林温涵是被腹部的剧痛惊醒的。她皱着眉,缓缓睁开眼,陌生的环境让她有几秒钟的茫然。随即,记忆回笼,身上的疼痛也如潮水般清晰起来。她下意识地掀开一点被子,拉起衣服下摆,腹部那一大片可怖的淤青紫黑映入眼帘,让她倒吸一口凉气。

      轻微的开门声响起。赵寒月端着托盘走了进来,见她醒了,似乎松了口气,但眼神里那抹小心翼翼又浮现出来。她将托盘放在床头柜上,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自然:“醒了?我还以为你要睡到明天早上。”

      林温涵没说话,只是沉默地环顾四周。房间的精致与宽敞,与她和奶奶那个拥挤陈旧的小屋天差地别。她的目光最后落回赵寒月身上,落在那双专注地看着自己、盛满了某种难以言喻情绪的蓝色眼眸上。那眼睛真的很特别,像最清澈的冰川湖,此刻却漾着柔软的微波。

      赵寒月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偏开了视线,但很快又转回来,目光落在她手里的药品上,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些,带着明显的迟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那个……你背上的伤,你自己可能不太方便处理……需、需要我帮忙吗?如果你介意的话,我……”

      她罕见的磕巴和那副生怕唐突的样子,让林温涵怔了怔。这个不久前在厕所里下手狠厉果决的人,此刻却像是怕碰碎了瓷器般忐忑。

      林温涵其实很不习惯在旁人面前裸露身体,那会让她感到极度不安和脆弱。但背上的伤火辣辣地疼,她自己确实无法处理。而且,很奇怪,面对赵寒月这份笨拙的谨慎,她心里那道惯常竖起的、戒备的高墙,似乎并没有被触发。

      她看着赵寒月,那双总是清冷平静的眼眸里,此刻清晰地映着对方的紧张和关切。片刻后,她极轻地点了点头,声音因为干涩而沙哑:“……实在麻烦你了。”

      得到同意,赵寒月像是完成了一件重大的任务,轻轻舒了口气。但她动作依旧谨慎,先将温水盆和毛巾端到床边,然后背过身去:“你先用温水擦一下,我不看。”

      林温涵抿了抿唇,缓慢开口“都是女生没什么的。”又慢慢坐起身,忍着疼痛,就着温水简单清理了脸上和手臂的污迹。冰凉的毛巾擦过伤口,带来些许舒缓。

      “好了吗?”赵寒月还是背对着她问。

      “嗯。”

      赵寒月这才转过身,拿起碘伏和棉签。当她示意林温涵转身时,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林温涵背对着她,慢慢将身上那件已经脏污破损的校服衬衫脱了下来,露出瘦骨嶙峋、伤痕累累的脊背。新旧的淤青叠加,有些地方已经破皮,渗着血丝,在苍白的皮肤上显得触目惊心。

      赵寒月拿着棉签的手,瞬间僵住了。她瞳孔紧缩,呼吸一滞,仿佛那些伤不是落在林温涵背上,而是烙在了她自己的心尖上。一股混合著愤怒、心痛和深深无力的情绪,狠狠冲撞着她的胸腔。她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再睁开时,眼神只剩下全神贯注的谨慎。

      她蘸取碘伏的动作轻得不能再轻,棉签落在伤口上时,甚至带着细微的颤抖。冰凉的液体触及破损的皮肤,带来刺激性的刺痛,林温涵身体不受控制地绷紧,闷哼了一声。

      “忍一下,很快就好。”赵寒月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低柔得不可思议,带着安抚的意味。她的动作更加轻柔,仿佛在对待一件绝世易碎的艺术品,快速而仔细地为每一处伤口消毒,然后涂上清凉的药膏。

      整个过程,赵寒月都屏着呼吸,额角甚至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不是累,而是极致的紧张和专注。

      涂好药,她拿起干净的纱布,小心地覆盖在几处较大的擦伤上,用医用胶带固定好。做完这一切,她才真正松了口气,将药品归置好,低声道:“好了。”

      林温涵迅速拉过旁边的薄被裹住自己,遮住了伤痕累累的身体。脸上没什么表情,耳根却有些不易察觉的微热。她低声说了句:“谢谢。”

      “不客气。”赵寒月站起身,将用过的棉签等垃圾收拾好,又把温水端出去倒掉。回来时,见林温涵已经重新穿好了那件破旧的衬衫(虽然脏,但眼下别无选择),正低头看着自己手指上的细小伤口。

      “你……要喝点水吗?或者,饿不饿?”赵寒月问,依旧带着那份小心翼翼。

      林温涵摇了摇头。身上的伤痛虽然处理了,但心里的空洞和疲惫感更重。她想着家里堆积的衣服,想着奶奶可能已经做好的、等她回去的简单晚饭,想着今天耽误的课程。她不想再在这里待下去了,这份陌生环境里的“善意”和“照顾”,让她无所适从,也隐隐不安。

      “我……该回去了。”她撑着床沿,想要下地。动作牵动了伤口,让她脸色又是一白。

      赵寒月下意识想上前搀扶,手伸到一半又停住,只是关切地看着她:“你……可以吗?要不我再送你?”

      “不用了。”林温涵站直身体,忍着眩晕和疼痛,声音恢复了些许清冷,“今天……已经很麻烦你了。谢谢你的药,还有如果你有需要也可以找我帮忙。”

      她走到门口,手握住门把手,停顿了一下。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影。

      赵寒月跟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没有靠近。就在林温涵要拉开门的时候,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了过来:

      “林温涵。”

      林温涵回头。

      赵寒月站在光影交界处,蓝色的眼眸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她看着林温涵,很认真地说:

      “别太累了。”

      四个字,平平无奇,甚至有些没头没尾。却像一颗小小的石子,投入林温涵死寂的心湖,漾开一圈细微的涟漪。那里面没有怜悯,没有施舍,只有一种……仿佛知晓她所有重负的、沉静的懂得。

      林温涵怔怔地看着她,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最终,她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然后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脚步有些虚浮,却挺直了脊背。

      赵寒月站在门口,看着她瘦小倔强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她没有立刻关门,而是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到自己房间,从窗口向下望。

      不多时,她看到林温涵小小的身影走出了别墅区,融入了外面街道的人流。她走得不算快,偶尔会停下来,似乎是在缓解疼痛。

      赵寒月默默地看着,直到那个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她苦涩的笑了笑“希望这个世界不要那么恶意的对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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