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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光与影 体测日像一 ...

  •   体测日像一个悬在头顶的倒计时,带着无形的压力。而林温涵身上未愈的伤痛,让这份压力变得格外具体。昨天卫生间的遭遇留下的不仅是淤青和擦伤,还有膝盖和脚踝深处隐隐的钝痛,每走一步都像踩着针尖。

      上午的数学课,阳光暖洋洋地透过玻璃窗,照在摊开的课本上。公式和数字像催眠的符咒,身上的疲惫和药效残余让林温涵的眼皮越来越沉。尽管她用力掐着自己的虎口,试图用疼痛保持清醒,但意识还是不受控制地滑向黑暗。

      “林温涵!”

      黄老师威严中带着不满的声音像惊雷炸响。林温涵身体一个激灵,本能地弹了起来,椅子腿划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她茫然地站着,眼前是模糊的板书和同学们转过来的、各种意味的目光。睡意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尴尬和慌乱。她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试图从一片空白的脑子里抓出点什么。

      黄老师抱着胳膊,镜片后的眼睛锐利地盯着她:“来,把黑板上第十五题的解题过程和答案说一遍。”

      第十五题?哪一页?她快速扫了一眼自己的课本,又看向黑板,心脏在胸腔里擂鼓。那是一道关于增长率、需要设未知数列一元二次方程的应用题,步骤繁琐。她昨晚状态不佳,只是匆匆扫过,根本没来得及细想。周围安静得可怕,只有黄老师指尖敲击讲台的声音,嗒,嗒,嗒,敲在她的神经上。

      她能感觉到脸颊在发烫,那是羞耻的温度。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音节。就在黄老师眉头越皱越紧,即将吐出更严厉训斥的前一秒——

      “老师。”

      一个清亮的声音打破了僵局。赵寒月举起了手,随即不等老师点名就直接站了起来,动作干脆利落。她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目光平静地看向黄老师:“老师,第十四题刚才讲得有点快,我没太听懂。能不能麻烦您再讲一遍?第十五题可以稍等一下吗?”

      这突如其来的“打岔”让全班都愣了一下。黄老师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怒意转向了这个不守规矩的学生:“赵寒月!谁让你擅自站起来说话的?课堂纪律不懂吗?拿着你的书,出去!到走廊上听!”

      惩罚来得干脆。赵寒月脸上没有丝毫被当众斥责的难堪或委屈,甚至还带了点笑容。她利落地合上书,拿起笔,在全班或诧异、或幸灾乐祸、或不解的注视下,安静地走出了教室。

      就在她转身带上门的那一刻,她的目光极快地、蜻蜓点水般掠过林温涵。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同情,没有示意,只有一片了然般的平静,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

      那一眼,像一粒火星,烫了林温涵一下。她猛地收回视线,重新聚焦在黑板第十五题上。赵寒月被赶出去了,因为……替她解围?这个认知让她心头涌起一阵强烈的、复杂的情绪——不是感激,更像是被打扰和被强行施加“恩惠”的烦躁。她最讨厌欠人情,尤其是这种不明不白、让她处于被动地位的人情,虽然她已经欠了赵寒月好几个人情了,但她宁愿站着挨一顿骂,无非是丢点面子,无关痛痒。

      黄老师的注意力回到她身上,语气更差:“现在能说了吗?林温涵同学。”

      被那一眼奇异地刺了一下,林温涵混乱的思绪反而清晰了些。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忽略周围的目光,紧紧盯住黑板上的题目。数字和条件在脑海中飞快重组,昨天匆匆一瞥的印象浮现出来,结合基本的公式……

      “先设平均下降率为x,”她的声音还有些干涩,但条理逐渐清晰,“列式:5000乘以(1减去x)的平方,等于3000。解方程,得到x1约等于0.225,x2约等于1.775,舍去不符合题意的x2,所以平均下降率约为22.5%。”

      语速平稳,答案正确。黄老师盯着她看了几秒,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些别的东西,最终只是不耐地挥挥手:“行了,坐下吧。睡觉别打扰到别人。”

      危机解除。林温涵缓缓坐下,后背却依旧挺得笔直,只有她自己知道,手心已是一片湿冷。她没敢去看窗外,心里那点因为解题成功而升起的微弱成就感,迅速被对赵寒月此举的别扭感取代。为什么?她们非亲非故,她老是帮她。

      下课铃一响,林温涵几乎是立刻起身,走向教室后门。她得去说清楚,至少……问一句。

      走廊里空荡荡,初冬的风带着寒意灌进来。她一眼就看到赵寒月。她没在罚站,而是随意地靠在了走廊的窗台边,背对着教室方向。阳光勾勒出她清瘦的侧影,她的一条腿微微曲起,脚后跟抵着墙,脑袋……竟然一点一点地,靠在冰冷的玻璃窗上。

      睡着了?

      林温涵的脚步顿住了。她没想到会是这幅情景。想象中对方或许会无聊地踢墙角,或许会看着远处发呆,但绝不是在罚站时靠着窗户睡着。这画面有种荒诞的滑稽感,和她之前干净利落解围、又或是厕所里凛然出手的形象反差太大。

      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笑意,不受控制地攀上林温涵的嘴角。她赶紧抿住唇,但眼底那点冰封的警惕,似乎被这意外的发现融化了一角。

      她走近几步,犹豫着要不要叫醒她。

      或许是感觉到了注视,赵寒月的脑袋忽然滑了一下,身体失去平衡,猛地向前一栽!林温涵下意识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

      赵寒月瞬间惊醒,蓝眼睛里还带着刚睡醒的迷蒙和一丝受惊,待看清是林温涵,那丝迷蒙迅速被尴尬取代。她站直身体,揉了揉被窗户硌得有些疼的额角,语气有点懊恼:“你……看到我睡着了?”

      林温涵松开手,退后半步,恢复了一贯的清淡神色,但语气里还是泄露了一丝没藏好的促狭:“嗯。不过……靠着窗户也能睡着,挺厉害的。”

      赵寒月摸了摸鼻子,那点尴尬很快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不在意的开朗,她耸耸肩,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小学练出来的‘绝技’,被赶出去罚站是家常便饭,总得找个舒服点的姿势,不然多累。”

      她说得云淡风轻,仿佛那不是什么值得在意的往事。这份坦荡和随意,反而让林温涵不知该如何接话。她沉默了一下,想起自己出来的目的,开口道:“刚才数学课……谢谢。不过,以后不用这样。我不需要。”

      她的语气很认真,甚至带着点刻意的疏离,明确划清界限。

      赵寒月看着她,那双蓝眼睛里的笑意淡了些,变得清澈而直接:“我没想那么多。只是看你很为难。”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黄老师训起人来没完没了,耽误大家时间。”

      这个理由……听起来很实际,甚至有点“利己”的味道。林温涵审视着她,试图从她脸上找出伪装的痕迹,但赵寒月的神情太过自然坦率,仿佛真是这么想的。

      “总之,”林温涵移开目光,看向走廊尽头,“我欠你一次。会还的。”

      “随你。”赵寒月笑了笑,并不在意,“走吧,下节好像是英语?”

      两人一前一后回到教室,并未多言。那点因“窗户睡觉”带来的微妙缓和,似乎又退回了安全距离。

      ---

      下午,体测如期而至。十一月的风已有凛冽之意,刮在脸上微微刺痛。操场上一片嘈杂,各个班级按顺序进行项目。林温涵摸了摸膝盖,那里的淤青在紧绷的皮肤下隐隐作痛。她犹豫过,但逃避不是她的选项。她深吸一口气,站到了队列里。

      第一个项目是跳高。女生及格线一米,满分则是一米五。前面几个女生接连失败,不是起跳高度不够,就是碰掉了横杆。体育老师是个嗓门洪亮的中年男人,在旁边急得跳脚,吼声在操场上回荡:“用力跳!没吃饭吗?腰腹发力!你们这样体育中考还想不想要分了?!”

      吼声带来更多的是压力。女生们越发紧张,失误更多。不及格名单越来越长。

      轮到林温涵。她走到助跑起点,目光落在那一米高度的横杆上。膝盖的疼痛在提醒她。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只剩下一片沉静的专注。助跑,起跳点,蹬地——膝盖处传来清晰的撕裂感,她眉头一蹙,牙关紧咬,将所有力量灌注到未受伤的右腿和腰腹,身体腾空,以一种略显笨拙却极其伸展的姿态向后仰去。

      横杆在视野中掠过。

      她没有碰到它。

      落地时,受伤的左腿先着地,一阵尖锐的疼痛让她趔趄了一下,但她迅速稳住。周围响起几声低低的惊呼。她跳过去了,而且明显高出一截。

      体育老师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高度不止一米!你再来一次,我量一下具体……”

      “老师,”林温涵忍痛站直,声音平静但清晰,“我膝盖有伤,刚才已经到极限了,不能再跳了。”

      体育老师看了看她苍白但坚定的脸,又看了看她微微用力的站姿,遗憾地咂咂嘴,但随即大手一挥:“行!我刚才目测你那个高度起码一米六五!算你满分!去旁边休息一下!”

      “谢谢老师。”林温涵松了口气,慢慢走到场地边。

      最后一个是赵寒月。她活动了一下手腕脚踝,脸上依旧是一派轻松。助跑,加速,起跳点精准,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流畅而优美的弧线,背跃式干净利落,轻松过杆,高度同样远超标准。

      “好!”体育老师激动地喊了一声,“来,把杆升到一米七五!”

      杆子升高。赵寒月看了一眼,没什么压力地点点头。同样的助跑,同样的起跳,同样的背跃,甚至比刚才更轻盈,轻松越过。

      操场边围观的其他班学生开始发出惊叹。

      “一米九五!”体育老师像是发现了宝藏,声音都变了调,亲自将横杆升到了一个让初中生望而生畏的高度。

      赵寒月站在起跑点,抬头看了看那根横杆,阳光有些晃眼。她微微眯起眼睛,脸上那种轻松的笑意收敛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的专注。她深吸一口气,助跑,加速比前两次更快,起跳更加用力,身体在空中完全舒展,背脊几乎与横杆平行——

      过去了!虽然杆子轻微晃动了几下,但没有掉!

      “哇——!!”

      这一次,惊呼声席卷了大半个操场。连其他班测试的老师都看了过来。一米九五,这已经是许多高中连男生都难以企及的高度。

      “天才!这是跳高的好苗子啊!”体育老师激动得脸色发红,围着赵寒月连连称赞。本班的男生更是与有荣焉,起哄吹口哨。赵寒月只是笑了笑,走到一边拿起水瓶喝水,对周围的喧闹并不十分在意,阳光照在她汗湿的额发上,闪烁着活力的光芒。

      林温涵靠在单杠边,静静地看着。赵寒月在运动场上,确实像换了一个人,那股疏离感被一种蓬勃的、充满生命力的自信取代。很耀眼。但林温涵心里并无多少波澜,只是默默评估了一下彼此之间那道无形的、巨大的鸿沟。

      接下来的项目,赵寒月几乎都以碾压般的优势完成。五十米跑如离弦之箭,仰卧起坐轻松满分。轮到女生八百米时,林温涵的膝盖和脚踝已经疼得有些麻木了。

      发令枪响。林温涵按照自己的节奏,保持在中后段匀速奔跑。每迈出一步,左腿都像被钝刀切割一次。冷风灌进喉咙,带着铁锈味。汗水浸湿了额发,流进眼睛,刺痛。她咬着牙,视线有些模糊,只知道盯着前面同学的背影,机械地迈动双腿。

      一圈,两圈……疼痛越来越清晰,体力在迅速流失。她感到自己慢了下来,逐渐被更多人超过。

      就在这时,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从后面逼近,带着风声。赵寒月从外侧道轻松地追了上来,与她并行。她呼吸平稳,额头上只有一层薄汗。

      “喂,你脸色不太好,”赵寒月侧头看她,语气里是真切的关心,“膝盖疼得厉害?不行就别硬撑了,成绩可以补测的。”

      林温涵没有转头,也没有回答。她只是更紧地抿住唇,目视前方,加快了摆臂的频率,试图拉开距离。疼痛和疲惫让她心烦意乱,此刻任何关心在她听来都像是怜悯,而怜悯是她最不需要的东西。

      赵寒月没有离开,反而继续保持和她一样的速度,就在她身侧不到半米的地方。见林温涵不理她,赵寒月也不恼,开始自言自语般说起些不着边际的话:“今天食堂的糖醋排骨好像不错……放学要不要一起去小卖部?听说新进了一种果汁挺好喝……你看那边那朵云,像不像一只蹲着的兔子?”

      她的语调轻松跳跃,与林温涵沉重的喘息和压抑的痛苦形成鲜明对比。林温涵起初完全屏蔽,但赵寒月的声音像背景音一样持续不断,甚至开始模仿体育老师吼叫的样子,惟妙惟肖,又或者做出一些夸张的跑步姿势。

      林温涵全部注意力都在对抗疼痛和维持奔跑上,本不该有心思理会。可或许是太疼了,或许是赵寒月的“表演”实在有点滑稽,在某个赵寒月试图边跑边做鬼脸(差点自己绊倒)的瞬间,一丝极轻微的气音,还是不受控制地从林温涵紧咬的牙关中漏了出来。

      像是……笑。

      虽然立刻被她强行压下,变成了一个呛咳般的颤抖。

      赵寒月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眼睛一亮,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像偷到了糖的孩子。她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运动表,对林温涵说:“我还剩最后三百米,先走啦!加油,你能行!”

      说完,她骤然加速,像一阵风般冲了出去,很快消失在跑道前方的人群中。

      最后三百米。林温涵的肺部火烧火燎,腿仿佛已经不是自己的。但她脑子里反复回响着赵寒月最后那句话,还有那个差点让自己破功的鬼脸。一股莫名的、不服输的劲儿涌了上来。她不再去想疼痛,不再去管被多少人超过,只是死死盯着终点线那条模糊的白线,调动起全身最后一点力气,开始冲刺。

      超过一个,再超过一个……视野边缘的景物在晃动,耳畔只剩下自己粗重的呼吸和心跳。她闭着眼,凭着感觉向前冲。

      当她踉跄着冲过终点线时,模糊的视线里看到有人影朝她迎来。她再也支撑不住,腿一软,向前栽倒。

      预想中摔在硬地上的疼痛并未传来。她跌进了一个带着汗水和阳光气息的、并不算特别柔软但足够稳当的怀抱。冲击力让两人都向后踉跄了几步,最终还是摔坐在了草坪上。林温涵整个人都压在了对方身上。

      短暂的眩晕后,林温涵睁开眼,对上了一双近在咫尺的、微微睁大的冰蓝色眼眸。赵寒月似乎也摔懵了,脸上还带着运动后的红晕和一丝来不及收起的错愕。两人呼吸相闻,距离近得能看清对方睫毛上细小的汗珠。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秒。

      林温涵的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比跑步时更烫这是尴尬的,她手忙脚乱地想撑起身子,但受伤的腿根本使不上力,反而又往下滑了一下。

      赵寒月率先反应过来,她迅速但小心地扶住林温涵的肩膀和胳膊,帮助她稳住身体,自己也坐直了些。“没事吧?”她的声音还带着点喘,但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时的爽朗,“你这算是投怀送抱?”

      本是玩笑话,想让气氛轻松点。但听在林温涵耳中,配合此刻的狼狈,更像是另一种难堪。她抿紧唇,避开赵寒月的视线,试图自己站起来,左腿却疼得钻心,让她瞬间白了脸,倒吸一口冷气。

      “别动了,”赵寒月收起玩笑的神色,皱着眉查看她的腿,“看样子是真走不了了。我扶你去旁边,然后跟老师请个假,剩下的跳远你别测了。”

      林温涵没再逞强,沉默地点了点头。在赵寒月的搀扶下,她一瘸一拐地挪到操场边的树荫下。赵寒月跟体育老师说明情况后,回来半扶半背地将林温涵送回了空旷的教室。

      “你在这里休息一下,我去测完跳远就回来。”赵寒月给她倒了杯温水放在桌上。

      林温涵低声道谢,看着赵寒月又像没事人一样跑回操场,那身影充满了用不完的活力,黑色的长发飘扬,她靠在椅背上,疲惫和疼痛席卷而来。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操场的喧闹。她闭上眼,赵寒月最后冲刺时飞扬的发梢,接着她时那双错愕又迅速恢复清亮的蓝眼睛,还有那些笨拙又吵闹的“加油”方式……像零碎的剪影,在脑海里晃过。

      讨厌吗?似乎并不。感激吗?也谈不上。只是一种复杂的、理不清的陌生感。这个人,太明亮,太有活力,也太……难以预测。像一团不由分说撞进她黑白世界的暖色,让她不知所措,只想逃避。

      不知过了多久,教室门被推开。赵寒月回来了,脸上带着运动后的红润,额发微湿。她走到林温涵桌边,屈指敲了敲桌面:“好点没?”

      林温涵睁开眼,点了点头。

      “那就好。”赵寒月没再多问,回到自己座位,拿起水杯大口喝水。

      不久,体测结束的同学们陆续回来,教室里重新充满嘈杂。陈老师进来准备上最后一节自习课,引来一片哀嚎。她却没急着上课,而是看向赵寒月:“赵寒月,体育老师找你,在办公室。”

      赵寒月有些意外,起身出去了。

      体育老师的办公室里,他正拿着赵寒月的体测成绩单和一份薄薄的档案,满脸兴奋。“赵寒月,你看看你这成绩!跳高一米九五,八百米三分零一,五十米七秒一……这数据,已经远远超过国家一级运动员的初中生标准了!”他指着档案上的一行,“你五岁开始练自由格斗?还拿过国际青少年赛事的冠亚军?”

      赵寒月点点头,语气平淡:“小时候练着防身的,比赛是教练推荐去的。”

      “防身?”体育老师激动地提高声音,“你这是顶尖运动员的天赋!我已经向市体校和少年体工队打了报告!他们非常有兴趣!转去体校,接受专业训练,以后代表国家比赛,前途无量啊!这可是为国争光的大好机会!你愿不愿意?”

      为国争光。前途无量。

      这些词汇带着沉重的分量压下来。赵寒月脸上那种开朗随意的笑容消失了。她沉默地看着办公桌上那盆绿植,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桌面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条。

      去体校,意味着更专业的训练,更早接触竞技体育的残酷与荣耀,或许真的能走上一条不一样的金光大道,摆脱现在这种看似优渥实则冰冷孤寂的生活。像她曾经在赛场上感受到的那样,掌声、注目、清晰的对手和输赢。

      可是……

      脑海中闪过弟弟赵寒阳仰着小脸等她回家的样子,闪过那栋空荡荡的大房子,也闪过……林温涵清冷沉默的侧脸,和那身刺目的伤痕。

      如果她走了,去了那个需要全身心投入、与世半隔绝的地方,弟弟怎么办?那个看起来总是独自一人、在泥泞里挣扎的女孩,如果下次再遇到江月那样的人,谁会恰好路过那间偏僻的厕所?

      她不是救世主,她知道。但有些相遇,似乎不仅仅是巧合。有些责任,一旦看见,就无法假装无视。

      她想要的人生,或许不是站在最高的领奖台上,被万众瞩目。她想要的,可能只是守护住眼前一点点真实的、需要她的温暖。

      “老师,”赵寒月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没有了平日的跳跃,只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谢谢您的好意。但是,我不想去体校。”

      体育老师愣住了,难以置信:“为什么?这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机会!你有什么顾虑?家庭?还是……”

      “我没有顾虑,”赵寒月打断他,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只是我不想。训练很累,比赛压力很大,那不是我喜欢的生活。我想按自己的节奏读书,考大学,过普通学生的日子。”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但更清晰,“为国争光……不一定非要站在赛场上,对吗?我想用我自己的方式。”

      体育老师张了张嘴,看着她年轻却无比认真的脸,最终所有劝说的话都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唉……可惜,太可惜了。你的天赋……算了,人各有志。老师尊重你的选择。只是希望你以后,别后悔今天放弃的机会。”

      “我不会后悔。”赵寒月回答得没有一丝犹豫。她朝体育老师微微鞠了一躬,“谢谢老师。那我先回教室了。”

      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已经空无一人,放学铃快要响了。夕阳西下,橙红色的光芒铺满了走廊。赵寒月慢慢走着,脸上重新挂起那副轻松的表情,只是眼底深处,沉淀了一些更加清晰的东西。

      回到教室时,自习课已近尾声。陈老师正在布置作业。赵寒月喊了声报告,平静地走回座位。她能感觉到有几道好奇的目光投向她,但她恍若未觉。

      放学铃终于响起,学生们如同出笼的鸟儿涌出教室。林温涵收拾好书包,慢慢挪到走廊的栏杆边。腿还是疼,但已能勉强行走。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望着楼下喧嚣渐散的人群,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疲惫的阴影。

      赵寒月也走了出来,站在她旁边不远不近的地方,也靠着栏杆。两人一时都没有说话,只有风声穿过空旷的走廊。

      “看什么呢?”赵寒月率先开口,语气恢复了往常的随意。

      林温涵侧头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去,声音很淡:“没什么。发呆。”

      “学霸也会发呆?”赵寒月笑问,试图让气氛轻松些。

      “我不是学霸。”林温涵纠正道,顿了顿,又说,“而且,发呆不需要资格。”

      赵寒月被这话噎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有道理。”她学着林温涵的样子望向远处被夕阳染红的云层,过了一会儿,像是斟酌了很久,用比平时稍微认真一点的语气,状似不经意地问:“喂,林温涵。”

      “嗯?”

      “我们…可以算朋友了吗?”

      问完,赵寒月没有看她,依旧看着远方,只是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栏杆上剥落的一小块油漆。那双向来明亮自信的蓝眼睛里,难得地掠过一丝细微的紧张和不确定,像怕被拒绝,又像怕惊扰了什么。

      林温涵怔住了。朋友?这个词对她来说太过陌生,也太过沉重。她习惯了独行,习惯了用沉默和距离保护自己。赵寒月帮她,或许只是出于同情或正义感,或许只是她天生性格如此,喜欢“多管闲事”。朋友意味着什么?分享?信赖?麻烦?以及可能的……背叛和失去。

      她看着赵寒月被夕阳勾勒出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紧绷的侧影。这个女孩太明亮,太复杂,也太……靠近了。靠近得让她心慌。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风声呜咽。

      良久,林温涵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带着她一贯的、用于隔绝外界的清冷:

      “我不知道,也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执着和我交朋友。”

      她没看赵寒月的反应,说完这句,便转身,一瘸一拐地,慢慢向楼梯口走去。单薄的背影挺直,却透着一种不容靠近的孤绝。

      赵寒月站在原地,没有追上去,也没有再说什么。她看着林温涵消失在楼梯转角,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只剩下夕阳余晖落在她眼底,映出一片深邃的、看不分明的蓝色。指尖停止了抠动,她轻轻吁出一口气,那气息在微凉的空气里化成一团淡淡的白雾,很快消散。

      渐近线可以无限靠近,却永不相交。她们之间,似乎隔着的,就是那条看不见的、名为“过去”与“心防”的渐近线。

      光与影,在这一刻,依旧保持着各自清晰而孤独的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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