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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无声的荆棘 多买的一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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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像窗外梧桐叶的脉络,平静而规律地延伸。转眼,已是林温涵初中生活的第十二天。开学摸底测试的成绩单贴在教室后方,她的名字高悬榜首,墨印的分数冷静而醒目。班主任陈老师,一位教英语的年轻女人,在班会上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下方:“林温涵同学成绩优异,做事也认真,暂时由她担任我们班的班长,大家没意见吧?”
教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更多的是意味不明的窃窃私语和几道毫不掩饰的打量目光。林温涵低着头,指尖无意识地捻着校服袖口磨损的线头。她并不想要这个“殊荣”,这意味著更多的注视、更少的隐形。但拒绝需要勇气和额外的言辞,而她吝于付出。于是,她只是更紧地抿了抿唇,默认了这项加诸己身的“职责”。
中午的食堂喧嚣散去,林温涵独自收拾好碗筷,提前回到教学楼。午后阳光炽烈,走廊空荡,只有她的脚步声轻轻回响。她怀里抱着刚从办公室领来的、待分发的习题册,脑子里盘算着午自习前要把作业布置下去。
刚到(3)班门口,一个身影斜刺里插过来,结结实实挡住了门框。
是江月。她个子比林温涵高半头,穿着明显改短了的校服裙,头发精心打理过,脸上带着这个年纪少有的、混合着娇纵与戾气的神情,脸上还有好似烫伤的疤痕,她身后还跟着两个常在一起的女生,黄蓉艺和另一个抱着胳膊,看好戏似的笑着。
林温涵脚步顿住,抬起眼。阳光从江月身后打来,逆光让她看不清对方脸上的细节,只觉那身影带着压迫感。她吸了口气,声音平稳,听不出起伏,只是陈述事实:“同学,麻烦让一下,我要进去布置作业。”
江月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嗤笑,非但没让,反而将手臂撑在了另一侧门框上,彻底封死了入口。“哟,大班长,架子不小嘛?叫人名字是基本礼貌,懂不懂?”她歪着头,上下打量着林温涵洗得发白、略显宽大的校服,以及那张过分苍白清瘦的脸,“我就不让,你能拿我怎么样?这么积极,给老师当狗腿子啊?”
话语像带着毛刺的鞭子,抽打在空气里。林温涵抱着习题册的手指收紧,指节微微泛白。她避开江月直视的、充满挑衅的眼睛,视线落在对方擦得锃亮的鞋尖上,再次开口,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却维持着表面的客气:“你不让开,我布置不了作业,老师问起来,会耽误大家时间。”
“哈!”江月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夸张地大笑起来,肩膀耸动,“听听!就会拿老师压人?除了告状你还会点什么?”她往前凑了半步,几乎贴上林温涵,压低的声音里满是恶意,“瞧你这副穷酸样,瘦得跟竹竿似的,风大点都能吹跑吧?当班长?你也配?”
那“穷酸”二字,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破了林温涵极力维持的平静外壳。她猛地抬眼看江月,那双总是显得过于安静的眼眸里,终于有了一丝裂痕,是猝不及防的难堪和被戳中痛处的尖锐刺痛。她不想争吵,只想尽快结束这令人窒息的对峙。“让我进去。”她试图从江月身侧的空隙挤过去,语气带上了自己都未察觉的、微弱的强硬。
江月脸色一沉,猛地抬手,用力推在她肩膀上。
力道很大,毫无防备。林温涵怀里的习题册“哗啦”一声散落一地,她整个人向后踉跄了好几步,脊背狠狠撞在冰冷的墙壁上,才勉强稳住没有摔倒,但脚踝处传来一阵扭到的钝痛。散落的纸张飘了一地,狼藉不堪。
疼痛和猝然的狼狈让她呼吸一窒,随即一股灼热的愤怒冲上头顶。她扶著墙站直,抬眼看向江月,声音因为压抑的怒火而微微发抖:“我哪里惹你了?”
江月抱着胳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嘲弄和快意:“哟哟哟,班长急了?生气了?我好害怕呀!”她模仿着林温涵的语气,引得身后两个跟班一阵哄笑。“看你不爽,需要理由吗?整天一副清高样给谁看?装给谁看呢?”她顿了顿,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林温涵的脸,忽然露出一个更恶毒的笑,“还是说,你就靠着这张脸,想勾引班里哪个男生来护着你?哦对了,我听说你家里就一个捡破烂的老太婆?是不是缺爱缺疯了?来,叫声‘爸爸’,我给你点‘爱’啊?”
每一个字都淬著毒,精准地碾过林温涵最敏感、最竭力隐藏的神经。家庭,贫瘠,缺失的爱……这些是她筑起冰冷外壳的根本原因,此刻却被敌人如此轻佻又残忍地撕开、践踏。一股酸热猛地冲上鼻腔,直逼眼眶。林温涵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一点血腥味,试图用疼痛压下那不合时宜的生理反应——她的泪失禁体质,总是在最需要强硬的时候背叛她。
可是没用。眼眶迅速蓄满了水汽,视线变得模糊。她拼命眨眼,想把那丢人的液体憋回去,可一滴泪还是不争气地顺着脸颊滑落,冰凉的,烫人的。
“哈!哭了!还真哭了!”江月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兴奋地指着她的脸,声音尖利,“大家快看!白莲花掉金豆子了!装可怜给谁看呢?”
难堪、愤怒、无助……种种情绪像淤泥一样堵住林温涵的喉咙,让她发不出任何声音。她只能僵硬地站在原地,任由眼泪无声地流,手指掐进掌心,留下深深的月牙痕。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高跟鞋声由远及近。班主任陈老师从楼道拐角处匆匆走来,看到门口的混乱和散落一地的习题册,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怎么回事?”她快步上前,先看了一眼满脸泪痕、死死低着头的林温涵,又看向一脸无所谓的江月。
林温涵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哽著声音,尽量清晰地陈述:“老师,江月同学不让我进去布置作业,还推我,我的脚……”
她话没说完,陈老师已经转向江月,语气带着惯常的、试图息事宁人的和稀泥:“江月,怎么回事?你怎么能推同学呢?快给林温涵道个歉。”
江月撇撇嘴,非但没道歉,反而抬着下巴,理直气壮地倒打一耙:“陈老师,是她先骂我的!她骂我没教养!”
“我没有!”林温涵猛地抬头,急切地辩解,眼泪又涌了出来,“老师,我从来没有骂过她!是她一直拦着我,还说我……”
陈老师挥了挥手,脸上露出些许不耐,打断了林温涵的话:“好了好了,别吵了。”她看看林温涵,又看看江月,沉吟了一下,竟然用一种“劝和”的口吻对林温涵说:“林温涵啊,你是班长,胸怀要开阔一点嘛,不要跟同学斤斤计较。这样,你先给江月道个歉,这事就算过去了,同学之间要以和为贵。”
林温涵愣住了,仿佛没听懂老师的话。她眨着被泪水浸得生疼的眼睛,茫然地看着陈老师那张写满“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脸。先道歉?她做错了什么?被推搡、被辱骂、被羞辱的是她,为什么是她要道歉?
委屈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愤怒,直抵心尖最柔软的地方,冻得她浑身发颤。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死了,只有破碎的气音。
陈老师催促地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周围隐约有同学探头探脑。江月抱着胳膊,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嘴角噙著胜利者般的、残忍的笑意。
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秒都被拉长,浸泡在无声的羞辱里。林温涵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看着自己洗得发白的鞋尖,和散落在地、沾了灰尘的习题册。
半晌,她极其缓慢地、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三个字,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见:
“对、不、起。”
江月脸上的笑容扩大了,她夸张地掏了掏耳朵:“什么?大点声,没听见!”
林温涵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用尽力气,提高了些许音量,一字一顿地重复:“对、不、起。”
“哎,这才对嘛!”江月满意了,拖长了调子,“没、关、系咯。”
陈老师明显松了口气,立刻板起脸,对两人道:“好了!这件事到此为止!都是同学,要团结友爱!都回自己座位去!林温涵,快把作业发下去!”
围观的同学迅速散开。林温涵默默地蹲下身,一张一张捡起散落的习题册,拍了拍上面的灰。指尖冰冷,微微颤抖。她抱着那叠沉重的纸张走回座位,全程没有再看任何人一眼。
刚坐下,不远处就传来江月故意拔高的、充满讥诮的声音,清晰无比地钻进她的耳朵:“看见没?某些人啊,还以为当了班长多了不起,以为老师会给她撑腰呢?天真!可笑!”
那声音像针一样,密密麻麻扎在背上。林温涵挺直了脊背,没有回头。她拿出纸巾,狠狠擦掉脸上残留的泪痕,力道大得皮肤生疼。然后,她摊开习题册,拿出笔,目光死死盯着面前的空白处。
愤怒和委屈在胸腔里横冲直撞,但她强行将它们压了下去,用理智的冰层覆盖。老师的态度已经说明了一切。江月肆无忌惮,是因为有所倚仗,或许是家世,或许是别的。自己呢?除了奶奶,一无所有。硬碰硬,是以卵击石。
她不能倒下,不能认输。至少不能在这里,以这种方式。
三年。她在心里默念。只有三年。好好学习,考上最好的高中,离开这里。这是她唯一的、也是最好的武器和出路。
这么一想,那股冰封的、近乎麻木的平静再次回到了她的眼中。她垂下头,开始一笔一划地书写,仿佛要将所有的情绪都倾注到笔尖,封印在字里行间。背影单薄,却透著一股不肯弯曲的倔强。
她不知道的是,教室后方的窗外,有人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赵寒月背靠著冰冷的瓷砖墙壁,静静地站在那里,已经不知多久。她那双独特的冰蓝色眼眸,此刻沉沉地望着林温涵挺直却脆弱的背影,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清晰的愤怒,对江月所作所为的冰冷厌恶,对老师偏袒的不屑,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化不开的忧伤和郁闷。
看到林温涵被迫低头道歉时,她的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看到林温涵默默擦泪、然后强迫自己投入学习时,她紧蹙的眉头始终没有松开。
那身影太孤独了,孤独得像暴风雪中一株不肯倒伏的苇草。让她想起一些久远的、被自己刻意封存的画面。
第二天,天色阴郁,像一块吸饱了水的灰布。
林温涵如同往常一样,早早到了教室。教室里人还不多,她走到自己的座位——那个靠窗的、她亲手挑选的“避难所”——放下书包,准备坐下。
“咚!”
一声闷响,伴随着木头断裂的脆响。
凳子的一条腿毫无预兆地断裂,她身体失衡,整个人猝不及防地跌坐在地上,尾椎骨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手里拎着的、用塑料袋装着的简陋早餐——一个素菜包子和一杯封口豆浆——也随之脱手,滚落在地。豆浆杯砸在地上,封口破裂,乳白色的液体汩汩流出,迅速在地面洇开一片污渍,包子也滚了几圈,沾满灰尘。
短暂的死寂后,教室几个角落爆发出毫不掩饰的、刺耳的笑声。不用看,也知道声音来自哪里。
疼痛和再次袭来的、熟悉的狼狈感让林温涵闭了闭眼。她没有立刻去看是谁在笑,甚至没有去检查自己是否摔伤。她只是抿著唇,用手撑著地面,慢慢地、自己站了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然后弯腰,捡起那个脏了的包子,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又拿起墙角的扫帚和簸箕,一言不发地将断裂的凳腿碎片和滚落的包子残渣扫干净。豆浆渍不好清理,她去洗手间涮了拖把,回来仔细地将那片污迹拖掉,直到地面恢复原本的颜色。
整个过程,她沉默得像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刚才摔倒出丑的不是自己。只有微微苍白的脸色和抿得死紧的唇线,泄露著一丝紧绷。
处理好一切,她走到教室前面堆放备用杂物的角落,重新搬了一把看起来还算结实的凳子,回到自己的座位,放好,坐下。然后,从书包里拿出英语书,摊开,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单词上,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咦?今天怎么变哑巴了?昨天不是挺能说的吗?不是还会跟老师告状吗?”
江月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响起。她站起身,晃到林温涵的课桌旁,伸出脚,不轻不重地踹了一下桌腿,桌子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喂,跟你说话呢,死人啊?听不见?”
林温涵握着笔的手指顿了顿,笔尖在纸上洇开一个小小的墨点。她依旧没有抬头,视线凝固在书页的某一行。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窗外的风声和江月粗重的呼吸声。这种彻底的、无视的沉默,比任何反驳都更让挑衅者难堪和恼火。
就在江月的耐心即将耗尽时,林温涵终于极缓、极慢地抬起了眼。她的目光平静无波,甚至有些空洞,越过江月愤怒的脸,看向虚无的某处,然后,用那种清冷的、没有起伏的语调,清晰地吐出几个字:
“我不和没父母教的人多计较。”
这句话声音不大,却像一颗投入死水中的石子,瞬间激起了千层浪。
江月的脸“腾”地一下涨得通红,随即转为铁青。这句话精准无比地戳中了她的某个痛处,眼中的恶意瞬间被狂暴的怒火取代。
“你说谁呢?!”她尖声嘶吼,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再也维持不住那点故作姿态的嚣张,猛地伸手,一把将林温涵的课桌整个掀翻!
“哗啦——!”
桌上的书本、文具、笔袋……所有东西倾泻而下,再次散落一地。这还不够,江月顺手抓起自己桌上喝了一半的玻璃瓶装牛奶,看准林温涵的方向,狠狠砸了过去!
林温涵下意识偏头躲闪,但距离太近。玻璃瓶擦着她的额角飞过,“砰”地一声砸在她身后的墙上,瞬间碎裂!飞溅的玻璃碎片有几片划过了她的脸颊,留下一道细细的血痕。而瓶中剩余的牛奶,则劈头盖脸地泼了她一身,白色的液体顺着她的头发、脸颊、脖子流下,浸湿了单薄的校服衬衫,黏腻冰凉。
脸上被划破的地方火辣辣地疼,牛奶流进眼睛,带来一阵刺痛和模糊。林温涵呛咳了两声,抬手抹了一把脸,手上沾满了混合著血丝的乳白液体。
“哈哈哈!你们看她!满脸的不明液体!”江月指着她,笑得前仰后合,声音因为激动而尖利变形,“像不像刚……”
“就是啊,”黄蓉艺立刻接口,语气是同样的恶毒和下流,“恶心死了,不知道跟哪个野男人鬼混留下的吧?”
一些不堪入耳的、充满暗示的词汇钻进耳朵。林温涵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有些话她不完全明白具体指向什么,但其中蕴含的极度羞辱和肮脏意味,她感受得到。血液似乎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
她放下手,没有再看江月她们,也没有去看周围或同情、或好奇、或幸灾乐祸的目光。她只是再次转过身——动作甚至比刚才更加平稳——走到教室后面,拿起扫帚和簸箕,回到那片新的狼藉之中。
弯腰,沉默地,将散落的书本一本本捡起,抖掉灰尘,整齐地摞好。将滚远的笔一支支找回。将大的玻璃碎片小心扫进簸箕,又用扫帚尖仔细清理缝隙里的碎渣。牛奶泼洒的面积更大,她来回换了几次拖把,直到地面光洁如初。
整个过程,她依旧没有说一个字。脸上混合著牛奶和淡淡血痕,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校服衬衫湿了大片,黏在身上,勾勒出过分瘦削的肩胛骨形状。狼狈到了极点,却也沉默倔强到了极点。
她想把被掀翻的桌子扶正,搬回原位。
一只脚重重地踩在了桌面上。
江月挡在她面前,脸上是发泄后的快意和更加浓重的恶意:“想搬回去?可以啊,”她拖长了调子,像猫捉老鼠般戏谑,“跪下来,叫声‘爹’,我就让你搬。”
林温涵盯着那只踩在桌面上、穿着名牌运动鞋的脚,又缓缓抬起眼,看向江月。她的眼神很静,静得像深潭,所有的情绪都被压在厚厚的冰层之下,只剩下一种近乎空洞的漠然。她松开了握着桌沿的手,就那么站在那里,仿佛在衡量,又仿佛只是单纯地……放弃了与眼前这个不可理喻之人沟通的任何可能。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持时刻——
“咻——砰!”
一道影子带着风声从侧面猛地飞来,精准地、重重地砸在江月的小腿肚上!
“啊——!”江月猝不及防,痛呼一声,腿上剧痛传来,支撑不稳,整个人狼狈地向前扑倒,摔在地上,手肘和膝盖磕在坚硬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砸中她的,正是林温涵之前坐坏的那条断了一条腿的破凳子。
所有人都惊呆了,看向凳子飞来的方向。
赵寒月站在那里,不知何时已离开了自己的座位。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显得有些平淡,只有那双冰蓝色的眼睛,深邃得像是暴风雨前聚集著浓云的天空,平静之下酝酿着令人心悸的东西。她就用这样的眼神,看着倒在地上的江月。
江月疼得龇牙咧嘴,又惊又怒,挣扎着爬起来,捂着火辣辣疼的小腿,抬头怒骂:“
哪个孙子偷袭我?!活得不耐烦了?!”
她的目光撞上赵寒月的眼睛。一瞬间,所有骂声卡在了喉咙里。
现在是夏天,教室窗户敞开,吹进来的是闷热的风。但江月在接触到赵寒月目光的那一刹那,却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猛地窜了上来,让她激灵灵打了个冷颤。那不是愤怒,不是凶狠,而是一种更深的、更难以言喻的东西——冰冷,漠然,仿佛看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无关紧要的死物。那蓝色的瞳孔深处,像是有漩涡,又像是望不到底的寒渊,能将人的勇气和气势瞬间吸走、冻僵。
江月嚣张的气焰像是被兜头泼了一盆冰水,迅速熄灭。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狠话找回场子,却在对方平静无波的注视下,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剩下本能的心悸和恐惧。为什么?这个人明明没说什么,也没做什么夸张的动作,为什么自己会这么害怕?等等,她好像见过这个人
赵寒月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稳,却带着一种奇特的、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敲在寂静的教室里:
“你挡在这里干什么?”她微微偏头,目光扫过狼藉的地面和僵立的林温涵,最后落回江月惨白的脸上,“人家不要走路的?当自己是路障吗?这是你的座位吗?你在这里站着,”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却足以让人无地自容的讥诮,“……像个神经病一样。”
“神经病”三个字,轻轻巧巧,却比任何直接的辱骂都更具羞辱性。江月的脸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精彩纷呈。她想反驳,想尖叫,想扑上去撕扯,但在赵寒月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又毫不在意的蓝眼睛注视下,所有勇气都溃不成军。她甚至不敢再与那目光对视,仓惶地移开视线,只觉得双腿发软,手脚冰凉。
最终,在满教室寂静的注视下,江月什么也没能说出来。她只是极其狼狈地、踉跄着从地上爬起来,甚至顾不上拍打身上的灰尘,低着头,踉踉跄跄地、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回了自己的座位,重重坐下,将脸埋进了臂弯里,肩膀微微发抖,不知是疼的还是气的,抑或是吓的。“这个人是赵嘉成的女儿,我想起来了,没办法得罪。”江月皱着眉头在座位上自言自语,声音只有自己能听见
赵寒月没再看她。她走到林温涵身边,看了一眼翻倒的桌子,没说什么,弯腰,双手握住桌沿,微微一用力,便将沉重的木制课桌扶正,然后稳稳地推回了原本的位置。动作干脆利落,与她略显忧郁的外表有些不符。
林温涵一直低著头,看着自己沾著牛奶污渍的鞋尖。直到桌子被搬回原位,她才像是骤然回神,极轻地颤了一下睫毛。她抬起眼,看向赵寒月,那双总是过于安静的眼眸里,此刻混杂著未褪尽的狼狈、迷茫,还有一丝极细微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波动。
“……同学,”她的声音干涩沙哑,几乎不成调
赵寒月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她湿漉漉的头发、沾著污渍和血痕的脸颊,以及那身湿透的单薄校服上。那目光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柔软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她将自己一直拎在手里的一个透明塑料袋,轻轻放在了林温涵刚刚回归原位的桌面上。
袋子里装着两个白白胖胖的肉包子,一杯封口完好的豆浆,还有一个茶叶蛋,正散发着温热的气息。
“不用,”赵寒月的声音比刚才柔和了少许,但依旧简洁,“正好多买了一份。”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早已被清理干净的、原本属于林温涵的那个廉价塑料袋和污渍残留的痕迹,补充道:“不吃早饭,胃会坏掉会影响你学习。”
说完,她没再看林温涵的反应,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仿佛刚才那震慑全场、出手解围的人不是她。
林温涵怔怔地看着桌上那份陌生的、热气腾腾的早餐。包装精致干净,与她平时买的截然不同。那温热透过塑料袋,似乎传递到了她冰凉的手指上。
鼻腔里忽然涌上一阵强烈的酸涩,比刚才被辱骂、被泼牛奶时更加难以控制。她慌忙垂下头,死死咬住嘴唇,将那股不合时宜的泪意逼了回去。心脏某个被冰封了许久的角落,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陌生的温暖轻轻烫了一下,裂开了一丝微不可察的缝隙。
一份极其久远、早已模糊成混沌光影的记忆碎片,毫无预兆地浮上心头。好像……在很久很久以前,在她还很小的时候,也有过这样一个人,在她最冷最饿的时候,递给她一点温暖的食物。不是奶奶。是谁呢?她用力去想,却只有一片朦胧的光晕和一个更加模糊的、似乎带着担忧的稚嫩轮廓。连是男是女,都记不清了。
这份来自赵寒月的、沉默的“多买的”早餐,像一把生锈的钥匙,无意间触碰到了记忆深处某个尘封的匣子,发出沉闷的迴响。
她伸出微微颤抖的手,小心翼翼地捧起那个塑料袋,像捧着什么易碎的珍宝。然后,极小口、极珍惜地咬了一口肉包子。松软的面皮,咸香的肉馅,温热的口感……一种陌生的、近乎奢侈的满足感,混合著更复杂的酸楚,缓缓弥漫开来。
她吃得很慢,很认真,几乎是一粒一粒地咀嚼。偶尔,她会极快地、偷偷地抬眼,瞥一下斜后方的座位。
赵寒月已经坐下了,正低头看着自己的书,侧脸线条在窗外漫射进来的天光里,显得有些疏离。只是她的眉头,依旧微微蹙着,不是面对江月时的冰冷,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化不开的郁结。她的目光似乎落在书页上,又似乎穿过了纸面,看向了某个遥远的地方。
林温涵收回视线,心底那丝微弱的涟漪渐渐平复,却留下了一点难以言喻的痕迹。她不知道赵寒月为什么帮她,是因为同情?还是单纯看不惯江月?这份早餐,又意味着什么?
她不知道答案。但她默默地将这份突如其来的暖意,连同包子的温热,一起小心翼翼地收藏进了心底那个冰冷的角落。至少在这一刻,在这个充满恶意和冷漠的教室里,有人用行动,而不是言语,为她短暂地隔开了一道脆弱的屏障。
窗外的天空依旧阴沉。第一节课的上课铃,在寂静被打破后的微妙气氛中,尖锐地响了起来。老师夹着课本走进了教室,一切似乎又要回归“正常”的轨道。只是,有些东西,已经悄然改变了。无声的荆棘丛中,似乎有极细微的藤蔓,在无人察觉的阴影里,试探著,向彼此的方向,生长了一毫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