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初见? 命运线 ...
-
林温涵叼着半片干硬的面包,单手扶着车把,另一只手习惯性地拽了拽洗得发白的衬衫领口。耳机里流淌出的旋律隔绝了街市的喧嚣,却也隔绝了预警。直到车头猛地一颠,前轮传来沉闷的撞击感,她才骤然惊醒,歌声还在唱“童话里都是骗人的”,现实已撞上一片温热。
她僵在原地,看着那个被自己撞倒在地的女生,像一尊忽然被钉在路中央的石像。手指死死抠着车把,骨节泛白。围拢过来的视线像细密的针,扎在她裸露的皮肤上。她低下头,盯着柏油路面缝隙里一株倔强的野草,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喉咙发紧,发不出任何声音。道歉的话在舌尖滚了又滚,终是湮没在社恐带来的窒息感里。
被撞的女生却在沉默中自己爬了起来,动作有些迟缓,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镇定。她拍了拍灰色运动裤上的尘土,转过身。一刹那,林温涵对上了一双眼睛——湛蓝,却像结冰的湖面,底下封着沉沉的东西。那眼神太熟悉了,熟悉到让她心头莫名一揪,仿佛在记忆深处某个落灰的角落被轻轻拨动了一下。可她什么也想不起来。
女生没说话,只是用那双眼扫过周围窃窃私语的人群,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感:“散了。”围观者在那目光下竟真讪讪地挪开了脚步。林温涵趁这空隙,从喉咙里挤出一丝几不可闻的气音:“……对不起。”
蓝色眼眸的主人又看了她几秒,目光在她过分瘦削的脸颊和洗旧的衣衫上短暂停留,然后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入了人群。林温涵站在原地,直到那背影彻底消失,才像解开定身咒般,长长舒出一口带着颤意的气。她重新跨上车,用力一蹬,将方才的狼狈和那双冰蓝色眼睛一同甩在身后。风掠过耳畔,她心里只剩一个念头:要迟到了。
教室门口喧嚣鼎沸。林温涵停在门边,像一尾误入喧闹鱼群的深海鱼,周身都透着不适。她能感觉到无数目光掠过自己,好奇的、打量的、无意识的。她垂下眼睫,快速穿过过道,找了个最靠窗、最不引人注意的角落坐下。书包搁在腿上,双臂环抱,形成一个封闭的自我保护姿态。窗外树叶沙沙,她将额头轻轻抵在冰凉的玻璃上,隔绝了室内的声浪,也隔绝了融入的可能。不知过了多久,倦意竟真的袭来,将她拖入一片短暂的黑暗。
是被一阵嘈杂吵醒的。新书到了,同学们哄闹着去领。林温涵直起身,揉了揉压出红印的额角,看了眼腕上廉价的电子表:十点三十三分。还有不到半小时就解放了。她托着腮,怔怔望着窗外天空流散的云,心里盘算着奶奶中午会不会多做一道菜。
“时间过得是挺快。”
一个声音从侧后方传来,不算熟悉,却像一根细针,刺破了她刚刚筑起的宁静泡沫。林温涵背脊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缓缓转过头。
早上那双冰蓝色的眼睛,此刻正带着一点难以分辨的情绪,看着她。女生坐在她斜后方的位置,单手支着下巴,晨光给她轮廓镀了层柔和的边,却化不开眼底那抹沉郁。
“你好啊,又见面了。”对方开口,声音比早上清晰许多,也平静许多,“认识一下?我叫赵寒月。”
林温涵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社恐的本能让她想立刻逃离,但残存的理智和早上那一点点“宽容”,让她强行压下了拔腿就跑的冲动。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干涩,语速不自觉地加快,像在背诵早已想好的台词:“早上的事……很抱歉。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家条件不好,赔不起什么,请你……别追究行吗?”她甚至不敢看对方的眼睛,目光游离在桌面的木纹上。
赵寒月似乎愣了一下,眉头微微蹙起,那双蓝眼睛里掠过一丝困惑,随即是一种更复杂的、近乎无奈的神色。“我什么时候说要追究了?”她语气里带着点哭笑不得,“早上也没摔死,只是觉得挺巧,想跟你打个招呼。以后是同班同学了。”
林温涵紧绷的肩膀稍稍松懈了一点,但警惕并未完全放下。“噢……”她低低应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捻着校服衣角,“那……谢谢。认识……就不用了,反正,以后总会知道的。”她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含在嘴里。心里却有个角落兀自疑惑:赵寒月……这名字,还有那双眼睛,为什么总让她有种莫名的、沉甸甸的熟悉感?像隔着一层浓雾看旧照片,影影绰绰,抓不住实体。
她不再给赵寒月说话的机会,迅速转回身,重新面向窗外,用背影筑起一道明确的界限。下课铃一响,她几乎是弹射起步,抓起早已收拾好的书包,第一个冲出了教室门,汇入走廊汹涌的人流,很快消失不见。
赵寒月坐在原位,没有动。她望着门口的方向,良久,才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指尖在崭新的课本封面上轻轻划过,留下一点微凉的触感。嘴角却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苦涩的弧度。
“果然时间太长了……。”她低声自语,那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不过,能再见到你,真的……很好。”
窗外,不知何时聚拢了乌云。
林温涵一路跑回家,心口还残留着一点慌乱的余悸。奶奶林暖正在狭小但整洁的厨房里忙活,见她气喘吁吁地回来,笑着问:“第一天上学,碰上什么新鲜事了?”
林温涵放下书包,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早上撞到人和教室里又遇到那个叫赵寒月的女生的事,含糊地说了。奶奶听了,擦了擦手,布满皱纹的脸上笑容慈和:“兴许是缘分呢。茫茫人海,撞上了,又分到一个班。”
缘分?林温涵心里不以为然。她更觉得是麻烦。但脑海里却不合时宜地再次浮现出那双冰蓝色的眼睛,沉静,甚至有些阴郁,却奇异地带给她一种……遥远的安全感?她甩甩头,把这个荒谬的念头抛开。
奶奶转身从掉了漆的老式五斗柜最底层,小心翼翼抽出一本厚厚的旧相册。她戴上老花镜,枯瘦的手指颤抖着抚过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是年轻许多的奶奶,抱着两个小女孩。一个大约四五岁,笑得腼腆;另一个还在襁褓中。
“你姐姐……”奶奶的声音陡然沙哑,带着岁月沉淀下的、无法磨灭的伤痛,“要是还在,也该这么大了……到现在,一点音讯也没有。”她深深叹了口气,那叹息沉重得像压在了林温涵的心上。
林温涵沉默地低下头。父母早亡、巨额债务、失踪的姐姐……这些词汇构成了她童年至今的全部底色。奶奶靠捡废品和微薄的救济金,一点点偿还那仿佛永远也填不满的窟窿。营养长期不良让她比同龄人瘦小一大截,165公分的身高,体重连八十斤都没有,校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她习惯了沉默,习惯了降低存在感,习惯了一个人消化所有的苦涩。清冷和难以接近,不过是她为自己脆弱内心披上的、最简陋的盔甲。
与此同时,在城市另一端那座空旷得能听见回音的别墅里,赵寒月正站在二楼自己房间的落地窗前。外面天色阴沉如墨,铅灰色的云层沉甸甸地压下来,远处传来隐隐的雷声。
很快,淅淅沥沥的雨点开始敲打玻璃,蜿蜒流下,像一道道透明的泪痕。
然而,比雨声更清晰、更刺耳的,是楼下客厅里爆发的、早已重复过无数次的战争。
“我说了一万次!我在外面拼死拼活是为了什么?不是为了这个家吗?没有我,你们住得上这房子?开得上那车?享受得了现在的一切?!”父亲赵嘉成的声音嘶哑狂暴,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每一个字都裹挟着怒火和一种更深沉的、不被理解的痛苦,砸在冰冷的家具和墙壁上,发出空洞的回响。
“为了这个家?赵嘉成,你摸摸你的良心!”母亲伊利艾米的声音紧随其后,尖利,颤抖,带着浓重异国口音的中文因为激动而有些破碎,却字字泣血,“你的家是你永远签不完的合同、喝不完的应酬!是我一个人守着这空荡荡的、像个华丽坟墓的房子!是两个孩子从小到大问你‘爸爸什么时候回来’时,我只能编造一个又一个谎言!陪伴?你字典里还有这两个字吗?!我在剑桥读书、在维也纳听音乐会的时候,从来没想过,我的人生会变成这样……变成一个守活寡的、绝望的怨妇!”最后几个字,她是用母语吼出来的,混杂着彻底的崩溃和心碎。
“哐当——!”
一声巨响,是瓷器或者玻璃制品被狠狠掼在地上,粉身碎骨的声音。那声音尖锐地穿透楼层,直刺赵寒月的耳膜。
她背对着房门,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却没有动。那双总是显得过于沉静的蓝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激烈的情绪——厌恶、疲惫、深深的无力,还有一丝被强行压抑的、属于这个年龄的恐惧和受伤。她用力闭上眼睛,纤长的手指死死攥住了厚重的窗帘布料,指节绷得发白。这不是第一次,也绝不会是最后一次。这个名为“家”的华丽囚笼里,争吵和破碎是常态,寂静才是偶尔施舍的假象。
门外,忽然传来细微的、压抑的啜泣声,和窸窸窣窣的摩擦声。
赵寒月猛地睁开眼,深吸一口气,拉开了房门。
她十岁的弟弟赵寒阳,正蜷缩在走廊昏暗的角落里,双手紧紧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小小的肩膀不住地抖动。听到开门声,他惊恐地抬起头,稚嫩的脸上满是泪痕,眼里盛满了巨大的恐惧和无助。看到姐姐,他像是看到了唯一的救命稻草,连滚爬爬地扑过来,冰凉的小手死死抱住赵寒月的腰,把脸埋进她怀里,呜咽着:“姐姐……姐姐……爸爸妈妈又吵架了……我好怕……他们是不是……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赵寒月的心像是被那只小手狠狠揪了一把,尖锐地疼。她蹲下身,用力回抱住弟弟颤抖的小身体,一下下拍着他的背,声音却比她自己想象的要冷静,甚至冷硬:“别怕,小阳,姐姐在。”
她抬起眼,目光越过弟弟的发顶,投向楼下客厅的旋梯入口。那里的争吵还在继续,污言秽语和绝望的指控如同毒雾般弥漫上来。
一股冰冷的怒气,混杂着一种近乎麻木的悲哀,在她胸腔里升腾。她轻轻拉开弟弟,牵起他冰凉的小手,一步步走下楼梯。
客厅里一片狼藉。昂贵的骨瓷茶杯碎片溅得到处都是,深色的咖啡渍在浅色地毯上洇开丑陋的痕迹。赵嘉成领带歪斜,双目赤红,胸口剧烈起伏。伊利艾米跌坐在沙发边,金色的长发凌乱,脸上精致的妆容被泪水冲刷出道道沟壑,蓝色的眼睛里只剩下一片灰败的绝望。
他们的争吵在赵寒月出现的那一刻,有了一瞬间的停滞。
赵寒月站在狼藉边缘,目光先落在母亲身上,又转向父亲。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戴着一张完美的石膏面具,只有那双遗传自母亲的蓝眼睛,冷得像西伯利亚冬季最深处的冰湖,映不出丝毫暖光。
“吵够了吗?”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穿透力,切割开令人窒息的空气。
赵嘉成和伊利艾米都愣住了,看向女儿。
赵寒月的目光扫过地上刺眼的碎片,扫过父母狼狈不堪的模样,最后定格在父亲脸上。“要吵,出去吵。要离婚,”她顿了顿,声音里听不出波澜,却让赵嘉成心头莫名一寒,“现在就去民政局。别在这里,”她侧身,将身后紧紧抓着她衣角、脸色惨白的赵寒阳略微显露出来,“别吓着赵寒阳。他还只有十岁。”
死一般的寂静。
赵嘉成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却在女儿冰冷的目光下哑然。一股混合着羞愧、恼怒和更深重无力的情绪涌上来,让他几乎站立不稳。伊利艾米呆呆地看着女儿,看着她眼中那片拒人千里的冰原,看着她紧紧护着弟弟的姿态,忽然间,积蓄已久的泪水再次决堤,却不是愤怒,而是铺天盖地的、沉重的悲哀。
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到赵寒月面前。她身上昂贵的香水味被泪水和争吵的汗水晕染得有些怪异。她伸出手,似乎想像往常一样拥抱女儿,却在触碰到赵寒月僵硬肩膀的前一刻,迟疑了。最终,那只手只是轻轻落在赵寒月的发顶,颤抖着抚摸了一下。
“对不起,月儿……”伊利艾米的声音嘶哑得几乎破碎,泪水滚落,“妈妈……妈妈累了。”她哽咽着,艰难地吐出后面的句子,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好好……好好带着阳儿,跟你爸爸……生活吧。妈妈……想回家了。”
赵寒月依然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那浓密的睫毛极轻微地颤动了一下,像蝴蝶濒死的翅膀。她点了点头,动作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嗯。”她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单音。
伊利艾米望着女儿平静到近乎残忍的脸,想从上面找出一丝不舍、难过,或者任何属于孩子的情绪。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冰冷的、完整的漠然。这漠然比任何哭闹和挽留都更让她心碎。她终于意识到,在自己沉溺于婚姻的痛苦和自怜时,有些东西,已经在这个早熟得可怕的孩子心里,彻底死去了。
她惨然一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最后深深看了一眼紧紧依偎在姐姐身边、惊恐地望着自己的小儿子,然后,她决绝地转身,抓起沙发上随手丢着的名牌手包,走向门口。没有再看赵嘉成一眼。
赵嘉成像是被钉在了原地,眼睁睁看着妻子——那个他曾经深爱、也曾热烈地爱过他的异国姑娘——走向门口。他想叫住她,喉咙却像被灌满了铅。他想追上去,双脚却像生了根。巨大的悔恨、失落和一种更加庞大的、关于人生失败的虚无感,将他淹没。他张了张嘴,最终只发出一个无意义的、气音般的音节。
一直强忍着恐惧的赵寒阳,在母亲的手握上门把手的瞬间,终于崩溃了。他猛地挣脱姐姐的手,哭喊着扑过去:“妈妈!妈妈你别走!妈妈——!”
赵寒月比他更快。她几乎是本能地一个箭步上前,伸手死死拉住了弟弟的胳膊。力道很大,赵寒阳被她拽得一个踉跄。
“让她走。”赵寒月的声音在弟弟撕心裂肺的哭喊中,冷硬得像铁。
赵寒阳挣扎着,哭得喘不上气,绝望地看着母亲。伊利艾米停在门口,背影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却没有回头。她极快地拉开门,闪身出去,然后,“咔哒”一声轻响,门被关上,隔绝了外面潮湿的空气,也彻底隔绝了那个曾经带来过爱情和欢笑的身影。
汽车引擎发动的声音隐约传来,然后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了雨声里。
赵寒阳的哭喊变成了绝望的呜咽,软倒在姐姐怀里。赵寒月紧紧抱着他,目光却越过弟弟的头顶,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厚重的橡木门。牙关紧咬,下颌线绷得像拉满的弓弦。只有她自己知道,胸腔里某个地方,也随着那引擎声的消失,轰然塌陷了一块,露出冰冷刺骨的空洞。
雨,下得更大了。重重敲打着窗户,像是要淹没整个世界。
那天之后,这栋曾经充满(哪怕是争吵)人气的别墅,真正变成了一座寂静的坟墓。赵嘉成在妻子离开的第二天,就拖着行李箱搬去了公司附近的酒店,美其名曰“工作需要,住得近方便”。他没有勇气面对女儿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更没有勇气面对这个骤然破碎、只剩下冰冷回忆的家。他只能将自己更深地埋进无穷无尽的工作和应酬里,用酒精和数字麻醉自己,仿佛这样,就能逃避作为一个丈夫和父亲双重失败的事实。
偌大的房子里,只剩下赵寒月,和她年仅十岁、尚未从被母亲“抛弃”的创伤中走出来的弟弟赵寒阳。
空旷的客厅,昂贵的家具在无人使用时泛着冷光。长长的餐桌上,通常只摆着两份碗筷。赵寒月学会了用手机软件订购食材,照着简单的食谱给弟弟做饭。她指挥着每周来的钟点工打扫,自己则负责检查赵寒阳的作业,在他被噩梦惊醒时抱着他轻声安抚,在他问起“爸爸妈妈什么时候回来”时,用平静无波的声音回答“爸爸工作忙,妈妈去了很远的地方”。
她表现得无懈可击,冷静,早熟,承担起了一个“家长”的全部责任。只有深夜,当她独自坐在自己房间的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时,眼底那一片冰封的蓝色之下,才有深不见底的疲惫和茫然悄然弥漫。
她守护着弟弟,守护着这个名存实亡的“家”,用自己尚未完全坚强的臂膀。而心底某个被层层冰封的角落,却因为白日里那场意外的碰撞,和那双似曾相识的、警惕又疏离的棕色眼睛,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弱、连她自己都未曾清晰察觉的涟漪。
或许,在同样冰冷而孤独的深渊里,存在着另一个挣扎的灵魂。
只是此刻,大雨滂沱,她们各自站在自己世界的废墟上,尚不知命运那根微弱的丝线,已悄然将两次交错的轨迹,轻轻系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