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安之夜》金时月

56、不得 她的灵魂也

　　宋玉秀第一次看到宋齐是在七岁那年。

　　那天妈妈拉着她的手远远地站在街角，看着远处的三个人。爸爸宋蔚仁和另一个女人正一人一手高高托起一个笑得灿烂的女孩。

　　妈妈死死捏住了她的手，语气里带着一丝疯狂的嫉恨：“那里本来是妈妈和你的位置！都怪那两个贱人！”

　　那是宋玉秀人生里第一次看清楚，她那个同父异母的妹妹。

　　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裙子，扎着漂亮的马尾，眼睛里盛满了光。她笑得那么甜，甜得让宋玉秀的眼睛发酸，觉得刺眼。

　　爸爸和那个女人小心地护着她，眼神温柔得像春天里融化的冰雪。

　　一家三口其乐融融。

　　那是她从未拥有过的。

　　妈妈的指甲掐进了她的手心，她重复地说着：“那原本是你的位置。”

　　她们母女俩一直偷窥宋齐一家的生活，她从小就知道宋齐是自己的对手，是横在自己面前一定要超越的人。如果走不到宋齐的前面，她的存在将没有意义。

　　她必须向爸爸宋蔚仁证明自己。

　　可是后来她越靠近宋齐，越是无力，妈妈希望她处处要比宋齐好，她也想让爸爸看到，想让他知道他另一个女儿比他最宠爱的女儿更加优秀。可是她不行。

　　她的钢琴必须比宋齐弹得更好，她的每一次亮相都要比宋齐更加耀眼，宋齐学什么她必须也去学，去学跆拳道学小提琴，可是她根本比不过。

　　她记得有一次，她在钢琴比赛上拿了第三，主持人来采访她，问她最想感谢谁。她笑得天真：“想感谢我的妈妈，是她一直鼓励我。”

　　说完这句话，她看向站在观众席里的赵凝。

　　她的旁边是宋蔚仁，他微微皱着眉看手机，似乎不太高兴，没有看台上的她。

　　没有人庆祝她的出生，她一出生就是屈辱的，错误的，她恨造成这个错误的宋齐和她妈妈，她们占了她和妈妈的位置。她也恨自己，漫长的成长岁月里，她因为没有爸爸被同学欺负霸凌，最开始她懦弱，只能默默忍受痛苦。后来，她慢慢学会了借别人的手进行报复。

　　必须超过宋齐就像魔鬼的诅咒，让她失去自我，越陷越深。

　　得益于赵凝，她从小便学会了隐藏。她愈发偏执地关注宋齐，她会跟踪她，研究她的一举一动，试图找到她的弱点。

　　但让她痛苦的是，宋齐真的很优秀，很完美，真的像是皎洁无瑕的月亮，高悬在夜空之上，她们之间的距离太远太远。

　　上高二时，在赵凝对宋蔚仁的央求下，她成功转学进了市里最好的中学，宋齐在读的学校。

　　离她更近了。

　　宋玉秀在学校也是游离在外的，让别人忽视她的存在简直是她的强项。她可以藏在宋齐每天必经之路的拐角，藏在商场的人群里，藏在校门外梧桐树的阴影下。她藏在宋齐毫无防备的世界里，目光像幽灵一样紧紧地观察着她。

　　宋齐是那种在满满的爱中长大的人，她拥有一双没有见过黑暗的眼睛，整个人朝气蓬勃，充满阳光的味道。

　　宋玉秀从很小的时候就知道嫉妒的滋味。

　　她嫉妒宋齐，怨恨宋齐，同时她也渴望成为那样的人，那样幸福的人。所以她模仿她的一举一动，了解她的爱好，把自己活成了遗落在角落里的影子。

　　有时候，她会在学校的楼道里偶遇宋齐，看着她被一群朋友簇拥着，她总是笑盈盈的和她的朋友打闹。她看着她去帮助那些被遗弃的动物，甚至路边的流浪狗见到她都会凑上来摇尾巴。

　　当她为了靠近宋齐不断学习，不断扩展自己的眼界时，她竟然慢慢意识到了妈妈的控制欲和爸爸宋蔚仁的虚伪。

　　赵凝在她小时候随意地打骂她，打完之后又对着她哭，骂刘珍兰，现在依旧。只是这次她开口问：“会不会是爸爸错了，是他瞒着宋齐妈妈的。”

　　赵凝突然抬手扇了她一耳光，恶狠狠地看着她：“你怎么能这样说你爸爸！”

　　打完后，她又哭了起来，她嘴唇上的口红鲜红，抱着宋玉秀说：“对不起对不起，你要理解妈妈，妈妈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都是为了你好。”

　　这一切到底是谁的错。

　　在同一所学校后，她每天都能看见宋齐，宋齐来十六班敲了敲教室的窗户找人，她坐在窗户边慌极了。隔着一层玻璃，她满眼都是宋齐的脸。

　　她的心不受控制的狂跳：你要发现我了。

　　可是没有，宋齐只是略过了她。

　　后来在商场她被宋齐发现，害宋齐受伤，她没有怪她，反而安慰她，那是她们第一次说话。

　　她确实懵了，满目的血刺激得她想立刻转身跑开，可是不知为什么，她没有。

　　后来，再次被发现，宋齐第一次跟她正式打招呼，她弯起眉眼，好看得让人挪不开眼。那一刻，她的心里升腾起某种奇异的情绪，愤怒、委屈、嫉妒，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痛苦。

　　她想恨她，可是宋齐根本不知道她存在的意义。宋齐没有针对过她，没有伤害过她，甚至对她是友善的。

　　“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宋齐歪着头，好奇地问。

　　宋玉秀的手指攥紧了衣角。

　　后来她意外受伤，失血过多，她们是相同的罕见血型，是啊，她们的身体里流着同样的血。宋齐在旁边看着，看着她一闪而过的疑惑，宋玉秀彻底崩溃了。

　　她那么聪明，肯定会知道。

　　后来她又想，我们的身体里流着同样的鲜血，世界上还有比我们更亲近的人吗？

　　她看着宋齐，竟然想自己真的是她的姐姐就好了。

　　她又暗骂自己：“可能是我疯了吧。”

　　宋齐如果知道真相，她是不可能接受她和赵凝的，宋玉秀热烈的眼神也逐渐暗淡。

　　不久后，她注意到了宋齐身边的另一个女孩，宋齐和她几乎形影不离，但是和程彤乐的感觉很不一样。后来她才知道，她叫沈含，她和自己几乎是同时转学过来的，沈含进了宋齐的班级站到了她身边，而她进十六班，只能静悄悄的。

　　她的心里升起一股浓烈的嫉妒，如果她能光明正大的出现在她的面前，那么现在站在她旁边的会不会是我。

　　并且在那个时候她遇到了来接沈含的沈傅生。她站在梧桐树后看她们时，沈傅生出现在她身后：“她们关系很要好吧。”

　　宋玉秀吓了一跳。

　　“我的这个小侄女，竟然有了好朋友，真是不可思议呢。”

　　有一次同班的胡筱竹意外靠近了她，她轻嗅了一下，看着她不解的问：“你身上的香气……你和宋齐喷的一样的香水？”

　　宋玉秀脸色一白，辩解道：“是洗衣液的味道。”

　　宋玉秀越靠近她们越觉得不甘，宋齐与沈含的亲近感让她嫉妒异常。

　　那次露营时，她终于明白了一切，营地有人不见了，她跑去找宋齐，结果她看到了一本画册。

　　她翻开了，看到了各种各样的宋齐。明媚浅笑的，奔跑的，在窗边静坐的，睡着的，穿着礼服的，躺在浴缸里的裸体……整整一本，每一张都是她。

　　其中一张画着她在拉小提琴，旁边写了一句德语，她查了那句话的意思后，心跳如鼓，脸色煞白。

　　她没有归还画册，她给了同班的两个人好处，让她们散布谣言，然后让沈含听到，让她认清自己。意外的是胡筱竹在教室外偶然间听到了，她只是淡淡的看了一眼自己，轻蔑的哼了一声。

　　她想要让沈含放弃，她没有想到她竟然要找宋齐坦白，可惜，一切就那样发生了，刘珍兰发现了我和妈妈的存在，宋齐没有心思去听她诉说了。

　　之后听说她出国了，宋玉秀松了口气。

　　刘珍兰受到了打击流产崩溃，这个女人可真是脆弱啊。她搞不清楚为什么她会为了一个早已背叛她的男人和一个尚未成形的东西放弃现实中已拥有的。

　　宋玉秀看着宋齐失去妈妈，看着她痛苦，看着她愤怒，看着她质疑所有人，不相信命运为她妈妈书写好的结局。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宋玉秀自己慢慢的变了，她不再在乎赵凝，不再在乎那个所谓的爸爸。她意识到她和宋齐之间的一切都是因为他们无法约束自己的欲望，也无法为自己的欲望负责。

　　她开始知道妈妈说得不对，明明是宋蔚仁的错，刘珍兰被他骗了，宋齐什么都没有做错。没有赵凝，他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初恋冒出来，更何况这些年赵凝明里暗里就收拾了好几个。那个所谓的爸爸，一切的起因难道不是他吗？

　　她质问出这句话时，再次被赵凝狠狠地扇了一个耳光。她突然清醒了。

　　宋蔚仁已经老了，从前他能任由她们自生自灭，现在他又需要女人的追捧来弥补他内心的匮乏和恐惧，所以接她们到身边。她以前竟然一直想得到这种人的父爱和目光。

　　后来她和赵凝搬到了宋齐的家，她住到了宋齐的隔壁。

　　她听着她的动静，她知道宋齐讨厌她们，于是尽量待在房间里，不出现在她的面前，可是妈妈会喊她出去，她没办法。

　　赵凝让她讨好宋蔚仁和宋齐，去和他们说话，去邀请宋齐一起吃饭，因为那是她们进这个家门的第一顿饭。

　　宋玉秀知道宋齐不想看见她，她低头沉默地应对赵凝，赵凝不出意外的给了她一个耳光。赵凝呵斥责骂她，怪她表现不好，质问她：“和宋齐交朋友做不到吗？”

　　她没有回答，余光中看到了门外的宋齐。

　　宋齐看见她被妈妈打，虽然脸色不好但是还是发消息给宋蔚仁，同意了起去吃饭，让宋蔚仁从书房出来打断了赵凝的打骂。

　　宋玉秀半张脸带着红印出门，遇到宋齐想要说谢谢，但是宋齐根本没有看她，终究没有说出口。

　　宋齐理解她，可她利用了她的善良。

　　那时候宋玉秀想，自己应该是要高兴的。

　　可是时间不长，宋齐自己搬出去了，她没料到宋齐这么果决。

　　她离开那天，全家大吵一架，宋玉秀只是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她早知道这样的时光不会长久的，她是一定会离开的。

　　阿齐，我是恨你的。恨你从来没有把我当过家人，从来没有正眼看过我。

　　你也恨我吧。

　　后来她竟然接到了沈含的电话，可能因为宋齐换手机号了，她打到了家里，可惜宋齐不住在家里。有一次她被爸爸喊来家里差点就发现了，但是她还是没有告诉她这件事。

　　宋玉秀意识到自己要变强要有话语权，于是她上大学后求宋蔚仁让她去公司锻炼，他同意了。上班后她接触到了沈氏集团的人，才知道了沈含根本没有出国，而是被关在了和康疗养院。

　　于是得知宋齐去和康的时候，她失手打碎了一个要送给宋蔚仁的花瓶，她们会相见吗？

　　宋玉秀发现她自己其实是贪婪的，她渴望有一个家，渴望靠近宋齐，渴望和她亲密无间。

　　有时候是怨恨还是在乎她根本分不清。

　　好像只是爱而不得，恨而不得。

　　她清楚的知道和沈傅生合作的后果，但她没办法，她一无所有，她要让宋蔚仁相信自己，要让赵凝满意。

　　她从来没有告诉过宋齐，赵凝曾经怀孕过一次，宋蔚仁很高兴，他们很期待这个孩子，准备孩子生下来就结婚领证。

　　宋玉秀知道后思考了一晚上。然后偷偷在赵凝的食物里加了打胎药，每天一点点混在汤里，赵凝毫无察觉，只以为是自己年龄大了和孕期反应严重，一段时间后，她流产了，医生说她以后很难再怀孕。

　　宋玉秀心里没有任何波澜，她想：他们有我和宋齐两个孩子就够了，我们会给他们养老送终。

　　宋玉秀一直在看着宋齐，窥视她，追逐她，模仿她。

　　她想要成为她。

　　可是，她终究不是她。

　　从小她的周围满是宋齐的影子，她避无可避，后来她沉溺其中，甘之如饴。

　　她想要靠近宋齐，想要得到宋齐哪怕一丝的注意，哪怕是对方恨。

　　她在滑向对宋齐恨的深渊的同时，也在扭曲的变强，这一路走来，她的懦弱被抛弃，她的不堪被掩盖，她不在乎对错，不在乎道德，天地间恍惚间只有她和走在前面的宋齐。

　　她回到家，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想起小时候赵凝对她说的那句话。

　　“如果不抢来本来就属于我们的东西，如果不走到他们面前，你和我永远都见不到光的。”

　　可是现在，她已经站在了前面，为什么还是看不到光？为什么她的世界还是阴暗的？

　　好像只是黑暗中一系列情绪牵引着她，好像从小到大她所有强烈的感情都与宋齐有关，厌恶，畏惧，嫉妒，仰慕，伤心，怨恨……

　　回过头后，她发现她分不清。

　　她拼尽全力想要超越宋齐，可是她还是只能看着她的背影。她最后才发现她真正想要的从来不是胜利，而是那一点点家的感觉，那一点点肯定。

　　可是她自始至终都没有得到。

　　如果刘珍兰不死呢，我们是不是不会这样水火不容，可是她不死，我怎么可能光明正大地走到你面前。

　　她看着怀里失去意识的宋齐，她们从来没有这么近过，她不受控制地轻轻抬手拂上她的眉毛，眼睛，脸颊……

　　爱和恨原来并不是极端对立的，它们在某个时刻可以相互转换，甚至在不知不觉间相互替代。

　　她一直以为自己清醒，不会像赵凝一样踏入深渊。

　　可原来不是，她的灵魂也同样经不起考验。

　　阿齐。

　　我们真的是一家人，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