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安之夜》金时月

55、心意 “是她不要

　　窗外已经是深夜，天空中阴云密布，丝毫不见月亮的身影，像是会有一场突如其来的夜雨。

　　宋齐醒来的那一瞬间，大脑一片空白。

　　只觉得四肢发软，像是刚从一场漫长又混乱的梦里挣脱出来。

　　她慢慢坐起身，一时之间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她开了灯，看了看房间的布局，发现是之前的家，自己怎么从医院回到这里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下一秒她忽然意识到这不是自己的房间。

　　她掀开被子下床，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轻微的触感让她更加清醒。她环视四周，目光最终落在梳妆台和书桌上。

　　这是宋玉秀的卧室。

　　房间里没有多余的装饰，还是之前的墙纸，之前的桌椅，她并没有多添什么东西，整体看过去甚至可以说是寡淡。几乎没有生活的痕迹，除了桌上堆的那些文件。

　　她的目光落在书桌上。

　　那里堆着一摞文件，分门别类好放着好几种，却依旧显得凌乱。这是一种长期熬夜工作的人才会留下的痕迹。

　　宋齐一眼撇过去，意外看到公司的文件。

　　她原本只是随意翻了两页，结果越翻越皱眉。

　　公司怎么亏空这么多？

　　好几个窟窿被拆东墙补西墙勉强撑着，而且其中反复出现沈氏集团的名字。与他们的两个合作项目都投入巨大，回款几乎为零。

　　公司什么时候开始和沈氏集团合作的？

　　她翻得越多，心下越冷。

　　这些合作显然不是最近才开始的，至少一年以上，而她竟然毫不知情。

　　公司有妈妈的心血，宋齐心中气愤，很快又被另一种疑惑替代。

　　为什么偏偏是沈氏集团？

　　她的指尖停在一份文件上，忽然意识到什么。

　　宋玉秀……早就和沈家有联系。

　　宋齐背脊一阵发凉。她立刻拿出手机，给杨成发消息：“东西你保管好，不要再联系我，想办法把U盘直接交给刑警队刘定戈。”

　　发完信息删除后，她刚想把手机收回口袋，手肘却不小心碰到文件边角。

　　哗啦一声，文件夹从桌上滑落，散在她脚边。

　　她愣了一下，随即弯腰去捡，余光扫到书桌最里面的角落。

　　恍惚间看到了十分熟悉的东西，被文件压着的地方露出了一截封皮。

　　她的动作顿住了。

　　宋齐伸手从文件底下抽出了速写本。

　　这是沈含的东西，在本速写本是她亲手送给沈含的。怎么在这里？

　　她随手翻开画册，一页页翻了过去。眼里掠过一丝错愕与茫然。

　　纸页上全是她。

　　不同时间、不同场景、不同情绪的她。

　　还有……

　　啪嗒。

　　速写本从她指间滑落，掉在地上。

　　宋玉秀进门时，就看到宋齐捡起了地上的画册。

　　宋齐看着她问：“这本画册你什么时候拿到的？”

　　宋齐看着她的表情，一瞬间想通了所有。想起了很久之前沈含某些时刻看她的眼神，欲言又止，以及那种痛苦的表情：“是你之前让别人传的谣言？”

　　宋玉秀知道她什么都看见了，她神色凄然，自嘲一笑：“我说我没有，你会相信吗？”

　　“那沈含进疗养院后有没有往家里打电话，为什么我一次都没有接到？”

　　“每个月的最后一天，为什么家里电话什么痕迹都没有？”

　　宋玉秀脸色越来越难看，很久，她才低声说：“阿齐，不要再问了。”

　　她看着宋齐，指尖慢慢收紧：“阿齐，请你相信我，我从来都不想伤害你。”

　　“你知道她对你……”宋玉秀忍不住说出原因，然后她震惊地看着宋齐的表情，半晌才喃喃道，“你早知道了。”

　　宋齐意识到沈含今晚离开后一直没有联系自己，她们其中必定有一个人被隔离信息了，她要去找沈含。

　　她刚要走，宋玉秀突然抓住她的手靠近，她不知道喷了什么香水，宋齐想推开她，却感觉浑身绵软无力。她抬眼死死的看着宋玉秀，拼尽力气质问道：“那现在你又在做什么？”

　　宋玉秀突然有些崩溃，长久以来维持的体面破碎一地：“我没有选择！阿齐，我从来都没有选择。”

　　“沈傅生的的项目我砸进去的钱太多了，我不能让爸爸和我妈知道，我只能听他的。”

　　“你放心，我一定不会让你有事的，只要交出他要的那个东西。”

　　宋齐不想面对她这张脸，她甩开宋玉秀的手，想要推开她，可是浑身的力气就像被抽走了大半，只能勉强站稳。

　　她闭了闭眼，无力地说：“我曾经认为你别无选择，选择不了自己的出生，选择不了自己的家庭，所以我从来没有怨恨过你……你选择不了，可是你现在在做什么？”

　　“虚伪。”

　　画册从手中掉落，宋齐再也支撑不住靠着门框跌倒在地。

　　宋玉秀站在宋齐身后，眼睛红红的。

　　她眼中震动，她和妈妈插足了宋齐原本美满的家庭，她心里明白，无论再美化再身不由己，她面对宋齐都没办法说出这是对的。可是宋齐现在竟然亲口说她没有怨恨过自己。

　　她扶起已经不省人事的宋齐，轻抚她散开的头发，她们从来没有里的怎么近过。

　　“阿齐，对不起。”

　　她看着掉落在地上被翻开的画册，画册上的人依靠在教室的窗边，窗外青松翠绿，高中时期的宋齐正明媚的笑着。

　　刘定戈执行完任务已是深夜，他打电话宋齐不接，赶到宋齐家的时候，发现家里没人。因为上次被绑架到喷泉的事情，他心有余悸，立马打电话给李胜利，让他查查宋齐今天都去了哪里。

　　他们最近调查的关于长青药业与沈氏集团的联系，目前已经明朗，汇款的账户涉及到境外势力，追踪溯源虽然困难，但也有了证据。

　　沈傅生身边寸步不离的助理兼保镖王经就是最大的突破口。

　　除此之外，他们隐约查到了沈氏集团与长青药业联合在和康疗养院进行了不法的人体实验，刚刚宋齐发信息给他，说杨成搜集的证据找到了，怎么她一发消息给自己就失踪了呢？

　　联系上次的绑架，很有可能是沈傅生抓住了宋齐。

　　因为他一直在暗中调查沈氏集团，明面上他被局长阻止了，所以这回他又打电话给之前的领导，得到允许后，他立马让李胜利查沈傅生的行踪。

　　沈含出门等头疼缓解后，去见了刘秘书。

　　刘秘书慢条斯文的为沈含沏茶：“您脸色看起来不好。”

　　茶水的热气氤氲在她脸颊，晕开一层朦胧的水汽。沈含眼底没什么情绪，只平铺直叙地问：“沈氏集团最近怎么样了。”

　　刘秘书说：“关于沈氏集团高层最近的动作，沈傅生也察觉到了。”

　　“目前几股力量在撕扯，天平就要失衡了。”

　　沈含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她第一反应就是回去找宋齐。

　　哪怕宋齐厌恶她、躲着她、拒绝她，她也必须待在她身边。

　　可是她回到家后，家里并没有宋齐的身影。

　　她给宋齐打电话没有人接听，发消息也没有回复。很快她就感到一阵不安，再往后是无法遏制的恐慌。

　　她开始后悔。后悔之前的隐瞒，后悔没有把所有事情都告诉宋齐，后悔明明察觉危险正在逼近，却还是大意地放任她一个人。

　　门没有被暴力破坏的痕迹，像是被人从容地打开过。沈含进门的第一眼，只觉得哪里不对。她下意识扫了一圈客厅，视线落在沙发旁那个她很熟悉的摆件上，方向不对。

　　沈含走过去，重新审视整个空间。

　　她转到沙发后方，指尖在靠背边缘停住。

　　那里有两道极细微的划痕。

　　她几乎可以确定家里被人搜过。

　　她快步走向宋齐的书房，打开暗柜，保险箱嵌在原位，锁口处有明显的撬痕。

　　保险箱是开的。

　　自从上次喷泉出事之后，沈含几乎是本能地开始防备一切。她趁宋齐睡着的时候，在她手机里偷偷装了一个追踪程序。只要手机有信号，她就能随时知道她在哪。可现在它失灵了。

　　屏幕上的定位记录显示她在几分钟前还停在家附近，忽然之间，像是被什么抹掉了一样，信号中断。

　　出事了。

　　就在她准备直接冲出门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是一个陌生号码。

　　沈含盯着屏幕看了一秒，按下接听。

　　“是她不要你了吗？”

　　宋玉秀的声音从听筒里钻出来，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沈含没有同她废话：“阿齐人在哪里？”

　　电话那头安静了半秒：“真是不想告诉你。”

　　宋玉秀又缓缓说：“我觉得你应该不需要知道。”

　　沈含的指尖慢慢收紧。

　　下一秒对方话锋一转：“不要报警，带上沈先生要的东西，两个小时内到，你找到人在城郊废弃工厂。”

　　话音落下，电话被直接挂断。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落下时，张扬显然刚熬完夜准备清醒一下再战，他洗完澡头发还滴着水，开门看到像鬼魅一样的沈含时，一脸没反应过来：“你……你怎么这个点来？”

　　沈含直接打断他：“U盘。”

　　“阿齐让你保管的那个。”沈含盯着他，“给我。”

　　张扬下意识皱眉：“不是，她明明刚刚才交代我，要交给警察，她表哥刘定戈。”

　　“事情紧急。”沈含说，“结束之后，我会解释。”

　　张扬看着她的样子，倒是没有纠结，他走到一堆U盘中间拿出一个。

　　沈含没再给他思考的时间，伸手从他手里一把拿过了U盘。

　　张扬被她的动作惊了一下：“哎！你你你小心点！”

　　话还没说完，门缝里露进楼道内的光，眼前的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夜风扑在脸上，沈含快步下楼，刚走到路边，一束车灯忽然从侧面照过来。

　　一辆车在沈含面前刹停。

　　车窗降下，是王舒阳。

　　他看着沈含，显然已经从她的脸色里判断出事情不对。

　　“沈含，我知道出事了，上车。”

　　沈含苍白的脸上笼着一层沉沉的阴翳，整个人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寒气。夜色浓稠，衬得那张脸愈发美得凛冽。

　　她冷冷地看着他，没有立刻动。

　　王舒阳补了一句：“我们一起去。”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我也不指望你信我。”

　　“但我不希望她出事。我欠她的。”

　　夜色压在王舒阳的脸上，他的神情很复杂。

　　沈含看了他两秒。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

　　“去郊外废弃工厂。”

　　车门关上的一刻，王舒阳立刻发动车子，轮胎在地面上发出短促的摩擦声，迅速汇入了沉沉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