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安之夜》金时月

53、真相 不要谎言。

　　“……”

　　王舒阳的妹妹。

　　更让她血液凝固的是上面那一栏住院时间。与她妈妈的住院时间，几乎完全重合。

　　王舒阳迎着宋齐的目光，脸上瞬间失去所有血色。

　　她的动作太突然，沈含和张扬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看到王舒阳脸上死气一片。

　　沈含目光沉沉地看着他不说话，张扬也完全明白了。

　　宋齐记忆深处的碎片翻涌而出。

　　她早该怀疑的。

　　上次见面时她随口说妈妈不是自杀时，王舒阳脸上没有半点震惊，甚至没问一句为什么这么说，可她从来没有告诉其他人妈妈的事。

　　刚刚看到电脑上的东西他也毫无震惊。

　　还有那封信。字迹是他妈妈的，却被揉得皱巴巴的，像是被人攥了很久才塞进去。她一直想不通，是谁帮她递的？又为什么隔了这么久才出现？

　　无数碎片在脑子里撞得生疼，宋齐往前走了一步：“王舒文……是你妹妹，我没记错吧？”

　　王舒阳看着她，缓缓点了点头。

　　“她当年也在疗养院？我妈住院的时候，你是不是也在？”

　　王舒阳的肩膀垮了下去，喉结动了动：“是。”

　　“那封信呢？”宋齐问话的声音不高，却极其清晰。

　　这句话传入在场三个人的耳朵里，张扬惊得眉毛一跳，沈含黑眸里情绪复杂，冰冷的看向王舒阳的方向。

　　果然他从一开始接近阿齐就不是巧合。

　　王舒阳整个人像被抽空力气般僵住，最终说：“是我，对不起。”

　　得到肯定后宋齐声音发抖，问的话却一句比一句更沉重：“你当时看到过对不对？那封信是我妈妈交给你的！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

　　房间里的空气几乎冻结，沈含觉得太阳穴开始刺痛了起来。

　　王舒阳终于低下头，嗓音沙哑：“……对不起，我不知道。”

　　宋齐不相信。

　　王舒阳慢慢抬起头看向宋齐：“可是，你们应该知道他们在做什么了吧？这个U盘里的东西就是证据，终于有证据了。”

　　“你们知道吗？他们最开始的对象只是一些没人管的病人，一些被遗弃的人。可是后来他们直接通过爱心医疗渠道和付不起医疗费的家庭签订协议……”

　　“我查了好久，也跟踪过翟纪敏，可是她一直很警惕，也是昨天我才知道她有个妹妹，脑子还不正常。”

　　他脸上的恨意一闪而过，随即露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真是报应不爽。”

　　宋齐不死心的追问：“他们会得到惩罚的。你告诉我为什么？为什么当时不给我妈妈写的求救信？”

　　眼前的宋齐神情痛苦，王舒阳错开了与宋齐对视的目光，似是陷入了回忆。

　　“小文小时候发过一场高烧，当时去医院耽误了，导致脑子被烧坏了，后来我爸妈带着她各个医院都跑遍了，钱也花完了，还是治不好。”

　　“我爸有一天听说疗养院有免费治疗这类病的名额，我爸妈就带着小文去了，爸爸以为治病爱心通道很好，还给病人家属补贴钱，就签字了……谁知道那根本不是治病……”

　　王舒阳呼吸急促，眼睛红得像要流血：“后来小文无缘无故的死在了疗养院，尸检报告我们也拿不到，我爸去闹，去告，可是谁会来理会一个没权没势的小人物的声音呢，从头到尾就没人管，那些人说我们签了协议，说疗养院没有法律责任……”

　　“后来呢？”宋齐听着王舒阳说话，问他。

　　他额角隐隐跳动，脸色发白，像在强忍什么：“我拼命想救她，可什么都做不到。爸爸状告无门，自己又自责，最后活活被病拖累，没多久就走了。妈妈也得了一场大病，眼睛哭瞎，我……”

　　他紧咬牙关，眼神里混杂着愧疚与疯狂：“我没有能力，我什么都斗不过。”

　　宋齐胸口像被什么压住了，几乎无法呼吸。

　　沈含脸色发白，眉眼间已经露出了痛楚。张扬听着，想起高中时的王舒阳，原来一切都有迹可循。

　　王舒阳说到一半，喉咙像是被什么卡住，不得不停顿：“以前我还是学习委员，每次拿着奖状回家，妹妹会先跑过来拥抱我，即使她永远也长不大，我们一家人也会在一起。”

　　“妹妹离开后的一段时间里，我们一直找疗养院，他们后来完全不让我们进去了，那天我偷偷溜了进去……然后我在走廊上撞见了你妈妈。她认识我，偷偷塞给我一张纸条，让我交给你，还说疗养院有坏人，让我快走。”

　　“我拿着纸条跑了，可我吓坏了，他们连小文都能害，我斗不过他们的，我和爸妈去报警，警察说们我没证据，我们想去找媒体，去举报，在网络上揭露，所有的东西都发不出去，还被几个陌生人拽到巷子里打……”

　　他卷起袖子，露出了胳膊上几道歪歪扭扭的疤，已经愈合好久了，但依然能看得出来当时有多严重：“他们把我往死里打，说我再敢多事，就让我爸妈和我妹妹一个下场。我躺在家里，躺了整整一周才爬起来。”

　　“那张纸条被我攥在手里，我神情恍惚，我原本想，等我缓过来就去找你。”王舒阳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要听不清，“可是等我能下床后……我就听说疗养院有个病人在前一天晚上自杀了，我急忙打听，知道了是你妈妈，我知道那不是自杀……”

　　他看向宋齐，眼里全是血丝：“阿齐，我对不起你。我那时候太怕了，我没胆子……”

　　声音戛然而止，屋子里死寂一片。

　　王舒阳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割在宋齐心头。

　　宋齐闭了闭眼：“所以是你一直在引导我们发现，你还做了什么？”

　　“只有你们才能扳倒背后的人，我没办法，我只能利用你们。”

　　“其他的事，我没有做。”

　　张扬皱着眉看着他，然后发现身边的沈含有些异样。

　　沈含乌黑的长发垂落在肩侧，衬得那张脸越发毫无血色，她抬眼冷冷地问：“你想借着我们报仇的念头是什么时候有的？在你收到求救纸条的时候，还是在她出事后？”

　　王舒阳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我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你们不会信的。”

　　沈含头疼的咬了咬牙：“你为什么就这么能确定我们能查出来后面的人？”

　　王舒阳也看向沈含，眼神很复杂：“沈含，你不用一直防着我。”

　　“我很久之前就知道你的身份，以前在学校，我见过一次接你的人。我对人脸记得很牢，后来在电视上看见沈氏集团的董事长，我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接过你的人。”

　　“我没跟任何人说过。”王舒阳又补了一句。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宋齐一眼，那眼神里有歉意，有解脱，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阿齐，对不起，这是我知道的所有的事情。”

　　宋齐没有说话。

　　他满脸落寞：“我知道我不配站在这里。”

　　然后王舒阳转身离开，他最后对沈含说：“她终究会知道真相的。”

　　沈含一片苍白的脸上阴云密布。

　　王舒阳没再看她，拉开门，消失在了楼道的阴影里。

　　房间里只剩下电脑屏幕的光，冷冷地映在三人脸上。

　　宋齐还站在原地，背对着他们。

　　“阿齐……”张扬叫她。

　　宋齐似乎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转过身。

　　沈含看着她发白的脸，头开始抽痛，心里像被什么堵住了。

　　太阳的最后一丝余晖消失在天际，夜色弥漫了上来，空气里弥漫着难以言喻的压抑。

　　沈含着开车，往常爱和她聊聊天的宋齐一路上没有说话。

　　宋齐打开家门后，自顾自的拿出珍藏许久的红酒倒到酒杯里，开始喝了起来。

　　沈含站着没动。

　　“阿齐，我有话对你说。”

　　宋齐像是没有听见，喝完三杯之后，她才开口说话。

　　沈含一动不动地站在她身后，像是等待最后的判决，终于宋齐有点沙哑的声音传了过来。

　　“沈含。”

　　“不要谎言。”

　　宋齐猜到了沈含在隐瞒，只是她从来没有追问过。

　　沈含又想起他们拿在手里的证据，心里翻江倒海。

　　宋齐转身，酒精开始起作用，让她的眼底浮起一层湿润的光，她抬眸看着沈含。

　　过了很久，沈含才低声开口，声音干涩，仿佛从胸腔深处硬生生刮出来：“是沈傅生，是他让自己的手下王经……割开了你妈妈的手腕。”

　　“我在疗养院见过你妈妈，她撞破了他们那天说话，听到了他们杀害我爷爷的事，也知道了实验，她想要报警，可是没有手机，护士不让她乱跑。”

　　沈含说到这里，视线不受控制地偏开了一瞬，她声音嘶哑：“她看到了被电疗后的我，她认出了我，关切地问我怎么了，然后被沈傅生看到了……”

　　沈含闭了下眼：“他知道我对你的感情，知道你是我唯一在乎的人，他要报复……”

　　宋齐看着她，惊惧到无法动弹，甚至在沈含话音刚落的前几秒，她还是无法理解真相竟然是这样。

　　沈含看着眼前几乎有些面无表情的宋齐有些崩溃了：“我会杀了他的，我会报仇的。阿齐，在你身边的每分每秒，我都无法忘记那个场景，我没办法心安理得的靠近你，有时候我会觉得头痛的要死……”

　　“我不想骗你，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说起。”

　　“我不该奢求你的原谅，只求你不要推开我。”

　　沈含过去抱住在发抖的宋齐，带着一股绝望的情绪，她说：“我不想让你厌恶我恶心我，不想害死你妈妈……对不起。”

　　宋齐的眼底的情绪一丝丝的褪去，她一把推开沈含。

　　沈含脸色白得近乎透明，连唇瓣都失了血色，仿佛整个人被瞬间抽走了生气。

　　沈含的话在耳边响起，宋齐已经麻木，她看不清沈含，只能凭借耳朵去听，去感受。

　　“你一直都知道，是沈傅生害了我妈妈？”

　　“你一直看着我苦苦调查，看着我费尽心力想要找出凶手，你明知道真相，却无动于衷，一直没有告诉我？”

　　沈含摇头：“没有证据扳不到他的，你会有危险……”

　　“你早就知道。可你什么都没说。”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

　　接二连三迟来的真相让宋齐思绪混乱，她的语气不受控制的带上了尖锐，她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的人。

　　“对不起，对不起，阿齐……

　　沈含从来没有这种感觉，她的心跟破个窟窿似的，周围的一切都在迅速退远，真实的触感一层层剥落，仿佛整个世界都与她失去了联系。

　　只剩下眼前这个人。

　　过往的点点滴滴在宋齐脑海中闪过，对妈妈死的真相的执着削弱了所有美好的相处，她一时间不知作何反应，满脑子只剩下全都是假的，她在骗我。

　　“走开！”宋齐再次甩开沈含靠近的手。

　　宋齐站在灯下，光影勾勒出她精致却苍白的侧脸。

　　沈含头痛欲裂，尖锐的疼痛一下一下撞进太阳穴，长发垂落遮住了她痛苦的表情，她忍着痛说：“阿齐，我知道你现在不想看到我，我走开。”

　　说完，沈含深深看了一眼她的背影，开门离开了。

　　宋齐觉得脸上有点凉，下意识抬手摸了摸，指尖触到一片湿痕，才意识到自己在哭。

　　为什么她的心如此烦乱？

　　天已经彻底黑了。

　　窗外没有星光，只有远处零散的灯火亮着，映进来，像沉在水里的微弱碎光，屋子里空旷而安静。

　　宋齐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用备用手机打电话给张扬，交代他保管好U盘，说自己这边可能被监视了，到时候会来取。

　　然后她又打电话给刘定戈，电话没接通。

　　宋齐给刘定戈发了信息：“表哥，我找到了杨成收集的疗养院做非法试验的证据。”

　　刘定戈没有回消息，应该是在工作。

　　宋齐决定等等，等刘定戈的途中，电话铃响了。

　　她拿起手机一看，发现是宋玉秀。

　　“阿齐，今天有空来家里一趟吗？”

　　宋齐实在不想在踏进那个家，她说：“我有事。”

　　“阿齐，我知道你最近在查什么，我告诉你事情的真相，完完整整的真相。”

　　宋齐今天听够真相了，此刻她心情平静了下来，她不知道宋玉秀又想说什么，她想了想，起身去了那个家。

　　宋齐到时发现家里只有宋玉秀一个人。宋玉秀解释道：“爸爸出差，妈妈也陪着去了，吴阿姨因为家里有事请假回家了。”

　　“现在家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宋齐走过去，看到餐桌上有几个刚刚出锅的菜。

　　宋玉秀微微笑了笑：“阿齐。”

　　“陪我一起吃顿饭吧。”

　　“上次爸爸过生日，我特意做了你喜欢的菜，你心情不好，并没有吃多少。”

　　宋齐丝毫没有胃口，她看着宋玉秀：“你到底要对我说什么？

　　“真相我会告诉你，先尝尝菜味道怎么样。”

　　宋玉秀让宋齐坐下，但是宋齐没有动筷：“我吃过了，你不说我走了。”

　　说着她站了起来。

　　“阿齐，沈含回来了吧。”

　　宋齐皱眉：“你怎么知道？”

　　“你最好远离她。”

　　“我为什么要远离她？”

　　“阿齐，你了解她的背景吗？你知道她有多危险吗？”

　　“我了解她。”

　　说完又想到刚刚的争吵，宋齐胸腔里像被什么搅着，又闷又乱，她说：“她很好。”

　　宋玉秀听到她对沈含毫不掩饰的维护，一贯的温柔面具破裂，她站了起来，忍不住提高了音量：“你觉得你能看穿她吗？你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吗？”

　　“你知道她对你抱着怎样的心思吗？”

　　宋齐抬眼看她。

　　“你到底要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