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引狼来 原来，你就 ...
-
只是阿翊的胎记是在胸口处，不是后背。
按下心头疑惑，崔芙瑛取来桶中余温的清水，细细擦去他周身血污。
男人干净的脸全然展露出来。
浅浅的小麦色肌肤，剑眉斜飞入鬓，微微皱着。长睫垂落，在眼下投出浅浅暗影，鼻梁高挺，鼻尖处还有一粒黑色小痣。竟是个难得俊逸的男人。
可一想起他方才扼住自己脖颈时的阴鸷眼神，她轻轻叹了口气。只盼他感念救命之情，不再逞凶发难。
天光微亮，一缕晨光顺着窗隙钻入屋内。
燕朔眼睫猛地颤动，骤然睁眼，飞快四处逡巡。
是一间清简的禅房。
胸口处传来钝钝疼痛，他低头打量，伤口已被妥善包扎，身上血渍尽数擦净，身旁地上落着一件天青色狐裘斗篷，瞧着便是女子之物。
女人的东西......
昏死前的记忆浮现。
他此番是暗中提前返京，入城便遭一众黑衣死士围剿。对方出手狠绝，招招致命，他不幸中箭，一路奔逃至碧烟山脚，追兵依旧紧咬不放。走投无路之下，他翻墙入了这座尼姑庵，跳窗躲进禅房立柜。
失血过多，加上箭上有毒，一阵阵晕眩感袭来，很快便昏睡了过去了。
直到淅淅沥沥的水声响起，他努力支撑起眼皮，微微推开立柜的门，往外看去。
素色屏风内，女人长发如瀑，身形婀娜，缓缓步入浴桶，女子纤纤玉手捧着一缕清水，往身上轻轻撒去。
如一道幻影，虚虚实实，看不真切。
直到她走到立柜处，身上的棉巾意外滑落，他被迫欣赏了一个女人的身体。
他厌恶女人，厌恶女人有关的一切。
只是那一刻，目光所落之处，女人如雪般莹白的肌肤上，溅上了他的血。
红白相触，刺得他目光一滞。
忽地，他生出了一个荒谬的念头——这个女人，极美。
这个念头堪堪在脑海中停驻了一息，然后......他便眼前一黑，天旋地转，晕了过去。
晕过去前，他好像......留了鼻血？
燕朔脸上微窘，咬了咬牙压下心绪，转过头来，眯起眼睛，打量榻上的女人。
一身青灰僧衣，长发披散如瀑，侧躺在榻上，手指攥紧被褥，眉眼间难掩怯意。
他的眸底掠过几分讥诮。既然满心畏惧，方才又为何出手相救？难不成当自己是在世观音？
脑海中掠过一个女子的脸，也是这样的面目慈悲，虚伪至极，他冷笑一声挪开视线。
再次低头，仔细看了一眼身上的布条，包扎手艺尚可。只是那蝴蝶结打得过于规整，碍眼的很。
他随手拆掉，将布条打了个死结，起身往榻上走去。
崔芙瑛睡得并不踏实，夜里好几次观察那个男人的情况，见他没有起热，便稍稍放下心来。
迷迷糊糊中听到钟鸣，她缓缓睁开眼，却见眼前闪过一个高大身影，将她整个人罩住，如云山压顶，瞬间一僵。
崔芙瑛下意识往床角后缩，双手环胸，看着欺压过来的男人，急道：“你要做什么？昨夜我可是救了你。”
燕朔正欲伸手掐死这女人，没想到女人忽然醒来，且言语之中似乎在提醒他，她是他的救命恩人。
他扬眉轻笑一声，捡起地上的衣袍，边套边慢条斯理地说：“虽然你救了我，但也看到了不该看的。”
不该看的？
崔芙瑛心头一紧，暗自揣测：此人身负重伤，想来是遭人追杀，极有可能是身犯重案的逃犯。许是怕自己泄露行踪，才起了灭口之心。
她定了定神，放软姿态：“我只是庵中清修之人，平日闭门诵经，从不出门。昨日之事，我权当从未发生，还请阁下放宽心。”
燕朔穿衣的动作未停，目光落在她强作镇定、身体却不住轻颤的模样上，指尖摩挲着下颌，似在思索。
崔芙瑛见他沉默，只当他已然应允，心中稍稍松了口气。
谁知门外忽然传来云香欣喜的呼喊：“娘娘，天降瑞雪，咱们可以回宫了！”
云香的声音带着重生般的喜悦，而禅房内的崔芙瑛险些要哭出来。
燕朔闻言，眼神陡然凌厉，如一把即将出鞘的剑，他冷笑一声，将她上上下下重新一番打量。
谁人不知大晋皇后崔氏女？听闻周元翊对这位皇后极尽恩宠，捧若明珠。若非朝堂流言汹汹、帝王处境窘迫，又怎会任由心爱之人独居深山庵堂，苦熬三载？
在他看来，这般需靠后宫女子挡灾平谤的君主，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原来，你就是崔氏。”
他不尊称她为皇后娘娘，只道崔氏，轻蔑意味过于明显。
崔芙瑛心沉到谷底。
此人既已知晓她的皇后身份，便该明白此番断无生路可逃。走投无路的困兽，最容易生出同归于尽的狠戾，说不定转瞬之间，便要取她的性命。
等了整整三年，终是盼来这漫天飞雪，她不能死。
崔芙瑛攥住袖中冷透的指尖，竭力强压心头的惊惧，冷声道：“本宫念你重伤在身，今日又恰逢瑞雪降世，姑且饶你一命，速速离开此地。”
门外又响起花容的声音：“娘娘，皇上多半很快便会派人来接，奴婢这就为您梳洗吧？”
“不必，我还略感困倦，稍后再起。” 崔芙瑛朝外应声，随即转头催促燕朔，“你还不走？”
燕朔诧异女人的几度转变。
先是言自己是小尼姑，哀求他饶命；见自己暴露了身份，又端出了皇后的威仪，说饶他一命。
真是狡猾又愚蠢。
和废物周元翊如出一辙。
眼下外面满是庵中之人，追兵也未必走远，贸然离开依旧凶险。加之，这个女子倒是让他生出了几分玩味之心......思及此，他非但没有离去，反倒再度迈步走向立柜。
关合柜门之前，他回头看向她，唇角勾着一抹戏谑笑意，“娘娘想安然回宫，便该懂得守口如瓶。”
*
“娘娘昨夜可是睡得不安稳？”
花容端来了热水，伺候崔芙瑛梳洗。
方才她来道喜，娘娘话语里异常平淡，实在奇怪，因此她才这么问。
崔芙瑛眸光轻转了一下不远处的立柜，又飞快挪开，轻声道：“不过是做了一个噩梦罢了。”
云香惯来性子爽朗大大咧咧，没察觉出什么不对劲，一壁给崔芙瑛梳头一壁笑说：“娘娘昨日收到皇上的信笺后，想来是心中欢喜，才睡不踏实。如今瑞雪已至，总算能回宫了。”
用过早膳，崔芙瑛披着天青色缠枝斗篷走出禅房，一如往常去前殿念经。
只是今日心绪不定。
一会儿想着回京的旨意是不是今日能下来，一会儿又念及藏在柜中的人。若他能趁她不在时悄然离去，便是再好不过。
“假使百千劫，所作业不亡，因缘合遇时，果报还自受①......”
经文未落，殿外忽然传来司礼监掌印刘时焕高亢的通传声：“皇上驾到——”
崔芙瑛闻言，蓦地转身，心跳陡然失序。
漫天飞雪簌簌飘落，苍茫天地间，一道明黄色身影踏雪而来，步履急切。
是阿翊？！他竟亲自来接她了......
①源自《大宝积经・入胎藏会》（卷五十七）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引狼来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