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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天将雪 敢出声,我 ...

  •   “阿瑛卿卿如晤:

      昨夜梦及初见,冬夜雪飞似絮,卿提一琉璃灯,胭脂狐裘覆身,眸如月华,笑胜芙蓉。

      梦醒衾湿,念昔年事,水月镜花。三载别离,孤枕难安,唯以国事遣怀。

      今晨钦天监报明日将雪,吾喜极而泣,急书此笺。

      相思蚀骨,唯卿可慰,翘首盼归。

      顺颂,冬祺。”

      碧烟山下,云隐庵一禅房内,崔芙瑛斜倚在木格小窗旁,纤纤素手一遍遍摩挲着浸着龙涎香的信笺。

      她将信笺压在案头,推开小窗,抬眼望向窗外,灰蒙蒙的云絮黏成一整片,沉沉压在飞檐上。

      叮铃——,檐下铜铃声发出脆响,惊颤最后一只归巢的煤山雀。

      崔芙蓉微微扬唇,眼底漾开淡淡笑意。

      三年了。

      晨昏诵经,日日盼的,原就是这样一场雪。

      “娘娘,瞧这天色,今夜怕是就要下雪了。”云香端着素斋过来,眉眼弯弯。

      花容上前,为她拢了拢身上天青色缠枝大氅,笑着附和:“若是今夜降雪,明日您便能回宫了。”

      过往一幕幕在脑海翻涌,“祸国妖后” 的流言、家族蒙冤的旧事纷至沓来。崔芙瑛淡淡一笑,用罢素斋,在前殿诵经许久,这才回到禅房,沐浴更衣。

      周元翊深知她喜净的习惯,特意命人在她的禅房修了地龙,上好的银丝炭更是月月准时送来,从未间断。

      当年父亲遭朝臣弹劾,她并非没有苦苦哀求过他。可彼时他根基未稳,无力回天,几番周旋,终究只是免去父亲官职,将父亲远派冀北镇守皇陵。

      不是不怨。

      只是将这份怨怼悄悄埋藏在心中一隅,盖上尘土,视而不见。

      青烟袅袅,褪去僧衣,踏入浴桶。温热的水流包裹住全身,她倚在桶沿,环顾四周。

      小小的禅房,陈设何其清简。

      一方铺着芦花软被的小榻,一具收纳衣物的立柜,一张摆放佛经与笔墨的长案,便是全部家当。

      她本是内阁首辅嫡女,自幼金尊玉贵。十二岁随父亲入宫赴宴,初见十四岁的周元翊。少年面如冠玉,青涩腼腆,红着脸与她寒暄。

      因她容貌清丽、举止端方,深得当时皇后喜爱,自此便按太子妃的仪制悉心教养。十六岁,她如愿嫁与他为后。

      周元翊对她百般宠爱,甚至在她十七岁生辰那年,特意建造了一座极尽奢华的芙蓉宫。

      殿顶铺满赤金琉璃瓦,穹顶镶嵌红宝石雕琢的双凤,日光之下,流光溢彩。

      有朝臣进谏,让皇上扩充后宫,绵延子嗣,但被他严厉驳斥,直言:“朕的后宫,唯皇后一人足矣”。

      彼时的崔芙瑛,沉溺在这份独一份的恩宠里,满心欢喜。直到一年后,父亲遭多人弹劾,扣上了结党营私的莫须有罪名,幸福泡影幻灭,只余一片灰烬。

      父亲临行前,给了她当头一棒,“阿瑛,你身为大晋皇后,若只知耽于情爱荣华,不仅误了自身,亦会拖累君上,祸及江山。”

      崔芙瑛终于幡然醒悟,羞愧难当,当即搬离芙蓉宫。

      很快“命格克国”、“祸国妖后”的传言肆起,她主动请旨前往云隐庵清修,为苍生祈雪。

      周元翊数次想要接她回宫,却屡屡被朝臣阻拦。众人言道,需她诚心祈雪,化解命格劫数,方能名正言顺重回中宫。

      一晃三载。

      想到即将入宫,崔芙瑛心有雀跃,亦有几分惶恐不安。

      不知不觉水已温凉,崔芙瑛连忙起身,擦去身上的水珠,取下屏风上干净的小衣,却发现小衣的一侧带子断了。

      无奈之下,她只得裹紧白色棉布巾,移步走向立柜。

      打开柜门,一阵浓浓的铁锈味,强势地钻入鼻孔,直冲头顶。

      柜中黑影骤然一动,犹如蛰伏许久的黑豹,猛地探出身来,粗粝手掌死死扼住她纤细的脖颈。

      崔芙瑛只觉喉咙发紧,呼吸微薄,下意识抓住男人的手,掌心触摸到一片血腥的濡湿。

      她猛地抬眼,只见一玄色长袍的男人半张脸沾着鲜血,眉眼戾气翻涌,宛如从地狱挣脱的厉鬼。

      崔芙瑛心跳狂乱,身子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敢出声,我便杀了你。”男人嗓音粗哑干涩,寒意渗骨。

      崔芙瑛自知小命就攥这人的一念之间,只能抖着唇道:“好”。

      话音刚落,有什么东西“啪嗒” 掉落在地,发出轻微的沉闷声。

      崔芙瑛忽觉胸前一凉,丝丝缕缕的寒意布满全身,顶着男人骤然错愕的目光,她微微垂眸。

      棉布巾掉了......

      意识到目前是何等情况后,她满面绯红,捂住胸口,好在她死死咬住唇,没有尖叫出声。

      男人的呼吸愈发粗重,嗡鸣声响在她耳畔,她怯怯抬眸,却见那男人低垂着眼,高挺的鼻梁之下,竟蜿蜒出两条刺目的红河。

      红河顺着他的薄唇滑落,淌过鸦青色的下颌。

      滴答。
      两滴鲜血落在她莹白的肌肤上。

      红梅灼雪,浓艳绮丽。

      男人瞳孔骤缩,像是被积雪压弯的松枝,终是无力支撑,双目紧闭,直直朝着她倒来。

      崔芙瑛哪里受得住这高大男人的力量,连带着一起跌倒落地。

      男人粗硬的胡茬擦过她胸前,两滴血渍渐渐晕开,宛若晚霞染雪,激起一阵隐秘的颤栗。

      “娘娘,方才似有动静,您可有吩咐?”

      云香听到禅房的异响,敲了敲门,询问情况。

      崔芙瑛看着晕倒在她怀里、气息微弱的男人,沉默一息,定了定神朝外道:“无事,方才只是不慎碰落物件,你且安心。”

      云香素来胆小,若是见了这满身血污的陌生男子,必定惊慌失措,若是此事闹开,被人知晓她沐浴时立柜里藏了一个男人,且这个男人见过她赤身一面,流言蜚语再起,她三年来的隐忍便尽数白费。

      崔芙瑛用力推开身上的男人,擦拭身上的血迹,换了干净的僧衣,想到方才失态的一幕,耳根微烫。

      扭过头,静静打量着地上的男人。

      男人身量极高,着玄色窄袖长袍,布料和样式普通,腰间无佩玉,看不出门第身份。

      胸口已泅湿一片,透着浓浓的血腥气,不用说,定是此处受了重伤。

      这人为何会来到云隐庵,有何目的,又是如何逃脱了周元翊的护卫防线?

      崔芙瑛思忖无果,沉吟片刻,摸出腕间的紫檀念珠,默念了一句“我佛慈悲”。
      终究是不忍见他就此殒命。

      从药匣里取出金疮药,蹲下身解开男人腰带,掀开外袍,心头又是一沉。

      外袍敞开,内里雪色里衣大半已被鲜血染红,胸口正中,一道乌黑狰狞的箭洞兀自渗血。旁侧地面,躺着一支染血的黑色短箭,箭镞泛着乌光。

      箭上有毒。

      男人的情况比想象中的严重许多,崔芙瑛抿了抿唇,想起上回周元翊特意派人给她寄了一只药匣,其中有一枚可解百毒的丹丸,忙去翻找出来,喂入男人口中。

      给伤口处倒了金疮药,找出棉巾压制住血洞,又撕扯了一些碎长条,准备给男人包扎。

      她之前给阿弟崔玉衡做过很多次包扎。

      虽然崔玉衡作为首辅之子,应如他父亲般喜文弄墨,可他偏生生了反骨,就爱舞刀弄枪,结识了京城里各个将军子弟,私下和他们习武打斗。

      时常受伤,先是自己偷偷上药,后来有一次伤了背部,无奈之下,叫来崔芙瑛帮忙包扎。

      崔芙瑛将他好生训斥一番,但崔玉衡嘴甜,一个劲念叨着“阿姐最好”,她只好应承下来,给他做掩护。

      虽已有多年未做过包扎,但基本步骤她了然于心。

      她用力将男人半扶起来,让他靠在床沿。庵内地龙烧得暖烘烘的,地面并不寒凉。

      屋内只燃了一盏油灯,如今她学会了节俭,入夜只点油灯。

      昏黄的光线隐隐绰绰,映照出褪下衣袍后、男人精壮挺拔的身形。

      宽阔的肩膀,紧实的腰腹,流畅的肌理线条。即便此刻重伤虚弱,也难掩那股蛰伏的力量感。

      崔芙瑛飞快收回视线,扯来长布条,利索地环绕布条包扎。

      布条环绕至男人后背时,她手中的动作猛地一顿。

      男人脊背之上,伤疤纵横交错,深浅不一,如同沟壑,触目惊心。

      而在肩胛正中,一块流云状的赤色胎记赫然映入眼帘。

      这胎记......竟与阿翊身上的,一模一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天将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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